“鬼?”杨世界诧道,身子一哆嗦。
还没等我接着说,雨婆倒是接过了话茬:“鬼呀,我见过,有吊死鬼儿,刀劳鬼儿,勾魂鬼儿,冤屈鬼儿,还有大头鬼和小头鬼呢!”
杨世界吓得一缩脖子,偷眼看了看雨婆,脸色更白了。雨婆坐在后排的“高坐”上,或许是光线的原因,她布满皱纹的脸颊被窗外暗淡的路灯和七彩的广告牌映得红一块儿绿一块儿的,再加上在她脚底下匍匐着的那两个蓬头垢面的拾荒者,乍看过去,还真挺吓人。
杨世界咽了口唾沫,扭过头来,自言自语:“您老可别胡说八道,这世上哪有鬼啊,没有的事儿……”
“谁说没有?”雨婆反倒来了劲头儿,“小时候啊,我在乡下就看见过被野鬼上身的人,哎呦,口吐白沫,手刨脚蹬的,吓死个人……”
杨世界没说话,额上渗出了汗滴,本想看看窗外散心,却受惊似地扭过头来,仿佛连他自己的影子也成了恐怖的源泉。
雨已经差不多停了,路上却积了不少的水,连成了片,闪闪发光,映着天上的星星,我慢慢地开,好似在深深的湖泊间穿行。
“钱师傅,您说的鬼,是哪一种啊?”
雨婆突然问,翻翻着眼睛,很感兴趣的样子,杨世界的眼睛也唰地贴到了我身上,右手本能地做出捏笔的姿势。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晚,马艳红带着倩倩打着手电,在“燊燊烧烤店”的房前屋后,小心翼翼地转了两圈,随即又来到了后院,像是在搜寻或等待着什么,屏气凝神,摸摸这,看看那,有时还缩头缩脑的,倩倩心里有些发毛,刚想问问,却被马艳红嘘了回来,然而四下里一直很安静,并无不妥之处,除了偶尔路过的汽车声和甜甜郎朗的读书声,啥也没有。
马艳红边走边告诉倩倩,这里原先是家小超市。当时,她租下这间店面,主要是因为价格便宜,小超市的老板也是河南人跟她是老乡,据说是因为在北京压力太大,家里父母身体又不好,所以才想要回老家,本想找个中介把店铺卖掉,但又嫌中介费太高,还不如自己直接卖,让利给真心想买商铺的人,可惜一直也没找到合适的,他们又急着回家,所以,也只好先便宜租出去。他们还问马艳红想不想干脆买下来就得了,他们可以加倍便宜,像这个商铺 60 平,在管庄也算是好地段,紧邻着好几个居民区,人气旺,交通又方便,300 米外就是地铁,附近还有不少公交站,像这个条件的旺铺,要想盘下来最少也得九万块,但他们只收六万,一下子便宜了三分之一。
马艳红当时的确动了心,但考虑到手底下确实没那么多钱,所以也只好先租下来,盘算着等以后赚了钱就彻底买下,这样自己在北京也算是有个真正的“家”了。想到这,她一口气就付了两年的租金。
事后,她才慢慢觉得有些奇怪,为啥每个路过这家店的人都显得神色不安呢?原本刚才还相谈甚欢,有说有笑的两个人,一旦从店门前经过,就立时都闭了嘴,低了头,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小跑着匆匆而过,仿佛都憋着口气,走出很远才吐出来,松了骨似的。
她本想跟周围的人打听打听,却发现大家似乎都不太愿意搭理她,还隔着老远就躲开,就跟躲避十年后的非典病人似的,这令马艳红心里翻了个个儿。最开始告诉她真相的还是一个做装修的包工头儿,安徽人,他说干是可以干,但是得加钱,原因很简单:“晦气!”
原来这家超市里死过人,死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对夫妇五岁的儿子鹏鹏,据说鹏鹏在店铺中玩耍,不小心被倒下的货架砸中了头部,生生给砸死了。因为小铺里没安监控,当时店里好像也没有其他客人,那好好的货架是怎么倒的呢?难道是鹏鹏自己碰倒的吗?可一个五岁的孩子哪有那么大的力气呢?总之,谁也没看见,谁也不知道,当父亲跑过去查看时,鹏鹏已经被压在货架下气绝身亡了,除了头部有一处淤青,并无其他伤痕。此事一出,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附近的几个小区,连警察都来了,可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只能算作意外。
但从此之后,这家超市就怪事频发。据说有人购物时,大白天的常听见有小孩子哭泣的声音;有时候,人们正在购物,会突然有个小男孩儿出现在身边拉着叔叔阿姨的衣角,央求他们去够货架上的东西,可等东西够下来了,孩子却消失不见了;还有时,顾客会发现货架与货架之间,隐约显出一个孩子的身影,甚至还能听见孩子的笑声,可等追过去,却又空无一人。那孩子就像浮动的海市蜃楼般在金属的货架间穿梭,从来也没有停息过,有时客人甚至能看见货架被撞得摇摇晃晃,听见叮叮咣咣的声音……更有甚者,来这儿买过东西后,回家就开始生病,发高烧,昏迷不醒,醒来后就说梦见了个小男孩儿,男孩儿穿着卡通的小背心儿,五岁了,叫鹏鹏,还挺胖,在梦里问自己是怎么死的?做梦人答不上来,鹏鹏便扑过去掐他的脖子……
事已至此,那对夫妇没办法,每晚都在超市前烧纸,祈求儿子的灵魂安宁,但也无济于事,后来连和尚老道都请来了,折腾了一溜够,也不顶用,最后没办法,只好转让店铺,打道回府。本想找个房产中介代理,但如此一来便要挂牌承认这“凶铺”或“鬼铺”的身份,不仅价格上要大打折扣,名声上也不好听,就算卖出去到他们手里的钱恐怕也没多少,据说连本儿都回不来,还得赔钱。所以,他们就想要自己卖,小广告贴得哪儿都是,这才碰见了马艳红这个接盘侠。
听罢,马艳红是心尖上长草,腿肚子转筋,连忙给那对夫妇打了电话,在电话中质问到底有没有这么回事,那对夫妇无奈只得承认了这个故事,只不过,有几个细节需要加以澄清:
第一,他们没儿子,鹏鹏是条狗,但他们跨越了物种的界限,的确就把这条狗就当作是自己的儿子,所以同样伤心,同样难过,也烧过纸,甚至还请过和尚念过一天的经,但绝对没请过道士和警察。
第二,鹏鹏的确是死了,但不是被货架砸死的,而是误食了货架下面给耗子准备的混着毒鼠强的干面包。
第三,之所以谣言四起,主要是他老公酒后失言,和街坊邻居,频频提及“儿子”鹏鹏的死。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店铺才被别传成了别人口中的凶铺,搞得他们不得不出售转让,另谋出路。
那对夫妇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还告诉马艳红“鹏鹏”的尸身所在。那晚,她带着倩倩,绕到店铺后院的一处空地,指着地上的一处大坑表示,当初那条扁鼻子的哈巴狗就是被埋在这个坑里。
后来,在“燊燊烧烤店”开张那天,马艳红为了重整乾坤,将流言蜚语一扫而空,来个开门红,全场三折大酬宾,酒水免费,一门心思地赔本赚吆喝,因为这吆喝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吆喝的意义重大。
果不其然,再猛的鬼也干不过爱占便宜的人,开始还没人信,三折,一根蒙古大串才一块钱,开玩笑啊,就算不是羊肉,是鸡肉、耗子肉都值啦!于是有些胆子大的小年轻儿就来凑热闹,叫了一桌的串也花不了几个钱,更别说啤酒免费了,如此一来人越聚越多,几乎是座无虚席,就连门口的大排档都坐满了,一个个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马艳红一看,差不多了,让顺子给他拿来个大喇叭,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是该表演节目的时候了,她叫大家先停一停,给大家敬了杯酒,嘁哧咔嚓是直奔主题,简单澄清了事实之后,又直接就给房主打了个长途电话,按到免提,听那对河南夫妇当面锣对面鼓,把“死孩子”事件的各种细节、误会都解释清楚,随即带着兴致盎然的食客(酒壮怂人胆的食客)从大堂转到烧烤店的后院,让顺子举着洋镐是现场开挖,尸体埋得并不深,顺子从小干农活,禁不住一挖,三镐、两镐便挖出个小木盒子,挺精致的,跟个小抽屉相似,顺子把这小棺材抱出来,又是一镐,木屑飞溅,盖子翘起来,但闻恶臭扑鼻,一条小狗儿腐烂生蛆的尸体借着灯光跃入眼帘,毛儿都烂没了,连肋骨都烂出了肚皮,见者无不掩鼻后退,有胆子大的又凑近了看了看,有的还用树枝儿挑了挑,确认是死狗无疑,而且已经死过多时了,并非刻意作假。还有人马后炮,说早就知道鹏鹏是条狗,流言止于智者。
无论如何,那晚,马艳红挺高兴,满心想着燊燊烧烤店从此生意兴隆,红红火火,为此,她还给到场的所有食客分发了优惠券,再来仍能享受八折优惠,活动持续时间长达三个月。第二天,虽然顾客不多,但也有几个,第三天,又多些,到了第四天则可以说就是顾客盈门了,尤其是到了晚上,客人络绎不绝,很多是旧人带新人,一波接一波,看来开业那天的宣传效果非常不错,大家终于消除了成见。
然而,令马艳红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这第四天的晚上,就在客人们大快朵颐、酒酣耳热之际,燊燊烧烤店的后厨却突然传出了小孩子的哭声,嘤嘤的,凄凄惨惨,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