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派所的民警从雨婆的背包里,搜出了 5 升塑料桶装的 10 斤汽油。那桶以前是装豆油的,连标签儿都没撕。
警察问她为什么要背着汽油上公交车,她说:
“深冬啦,我儿子的学校还烧炉子,那炉子烧柴,一堂课要落好几次呢,教室里冷得跟冰窟窿似的,我送汽油给儿子生炉子,他不就就不冷了嘛!你不懂,汽油的燃烧率比劈柴高,热力学第二定律……”
我的眼眶一下就湿了,突然想起来,这不正是不久前,在我车上写作业的那个小姑娘对她说过的话吗?
不知为啥,那晚,我这车开得有点恍惚。眼前总是闪过雨婆被警察押进警车里时,那落寞的背影……
黑子向我大倒苦水,例数作为一名代驾的辛酸,可我好像没听到,这让他觉得我冷血。杨世界向我吐槽他们领导是个白痴,总是删掉他剧本中最精彩的部分,还克扣他的工资,我也没能及时声援。最受挫的是刀姐,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雨婆的汤,导致刀姐的猪腰汤显得分外腥臊,难以下咽,我本想敷衍一下,却还是没忍住一口吐到了她的貂儿上,气得她脸红脖子粗,提前三站就下了车,径直打车回家了。
收车后,我急忙赶回家,按部就班地给倩倩擦洗身体、喂药、喂饭,忙活了一通后,我没像往常那样倒在朱倩身边睡个好觉,而是锁好家门,带上身份证和一千块钱,直奔东八里庄派出所,我很想知道雨婆到底怎样了,有没有被家人领走?如果没有,我甚至想把她保释出来,可刚进派出所的大门,老远就听见接待室里的吵闹声。
“我们出了钱啦,对吧?我们把我们的老母亲托付给你们养老院,你们养老院就得为这事儿负责!”
“对!我们兄弟俩出钱了,他一年,我一年,欠你们养老院一天的费用了吗?没有!现在我妈出这么大事儿,你就得负责!”
“我们负责?我们付不了责!她都跑出去多少次了,他就不是正常的老人,她脑子有病!你趁早把她接回家,要么该送哪儿送哪儿!”
“你脑子才有病呢!当初收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有病?哦,钱你们收了,事儿不办,连个老太太都看不住,你们还有理啦?”
“钱?您千万别跟我提钱,我这还一肚子苦水呢!警察同志,您是不知道,别的老人都是一人配一位护工,合理吧?她可倒好,一人配两个还嫌不够呢,还得再搭上一个保安!就这都看不住她!看护她这一个人的成本顶人家三个!我就问你们,你们交了几份钱啊?”
“嘿!警察同志您听听,他这纯属就是推卸责任,胡搅蛮缠!你们养老院就这么做生意的啊!就这么对待顾客的啊!”
“你才胡搅蛮缠呢!您这生意我们还真就不做了,这不正好年底了嘛,还两个月过年,我现在就可以把这两个月的钱退给你们,麻烦二位孝子今天就把老母亲接走,我们庙小,容不下这尊真佛!”
“你们这是说什么呢?我哪儿都不去,我要去接鹏鹏!”老人说着突然弹起身,朝门口冲来,正好被我一把堵住。民警们和老人的两个儿子见状也跟了过来。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金属的摩擦声,只见一辆破三轮刹在了派出所的院子里,从三轮的后车兜里下来个中年妇女,骑三轮的男人也从车上下来,跟在女人身后,一瘸一拐地朝接待室走,老人的情绪顿时平静下来,紧抓着我的手也松开了。
“妈,咱回家吧。”中年女人说着,搀过了老人。我这才注意到女人的左脸上长了一大块红色的胎记,看上去挺吓人的。
“妹,你等等……”老人的两个儿子连忙阻拦道,朝那个养老院的工作人员走去,“钱,剩下那两个月的钱!”
那人笑着点了点头,从皮夹子里把钱抽出来,朝指尖吐了口唾沫,当着他们的面点清,拍在桌上,冷笑了声,扬长而去。
大儿子拿起钱,与弟弟对了对眼神,朝女人走来。
“妹,你瞧咱妈这……又跑出来了,上次也是麻烦你……”大儿子说着,把钱递过去,“这钱你收着,是我跟你二哥的,其实我们早就合计了,钱我们出,与其给养老院,不如给你们,你也知道,我跟你二哥都忙,公司一大堆的事儿,家里的又不顶用,你看……”
“妈以后就归我管了。”女人说,语气坚定,很有老太太的风范,“我早就想管了,要不是妈思想老,总想给你们留面子,怕别人说闲话,说有儿子的,怎么让闺女养老……所以,她才宁肯去养老院,也不来我家。”女人说着,把大哥的手一推,“钱你收着,我不要!”
“妹,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就是,你家里的条件,我们又不是不知道……”
双方僵持了一阵,女人还是坚持不肯收钱,而且越来越激动,连脸上的那块胎记都变紫了,“我是我妈的亲闺女,养他老天经地义!你们要是真有心,就常来看看咱妈,喝碗咱妈做的鱼汤。
钱,我不要!”
大哥无奈地看了看弟弟,刚想往回缩手,却被老太太一把抓过来,塞进女儿的口袋,瞪着她的眼睛,焦灼地说:“要!要!”
就这样,在派出所办完相关手续后,老人的两个儿子就分别开着两辆奥迪走了。老人呢,则哆哆嗦嗦地坐上了瘸女婿的破三轮,怀里却还紧紧地抱着那个保温瓶。因为三轮的后斗太小,刚能坐下老人一个,且男人的腿脚又不利索,所以女人步行,我跟他们顺路,便推着电动车跟在女人身边。她很感激我报了警,还要请我回家吃饭。
“不用不用……”我说着有些脸红,连忙摆了摆手,“老太太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大晚上的太危险了,你们以后可得看紧点儿!”
“是啊,大意了……”
女人说着,快走两步追上三轮,给老人往脖颈里掖了掖围脖,寒风凛冽,吹得老人直闭眼。我也紧走了两步,给正在骑三轮的瘸男人递了支烟,他闻了闻,咿咿呀呀地瞪了瞪眼,看样子像是在夸这烟好,随即便憨笑着叼住,我替他点上,他连连点头,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右腿蹬得更卖力了,左腿却只能象征性地往下压一压。
“我男人不会说话,您别见怪。”女人说着,习惯性地捋了捋头发,好挡住脸上的胎记,“但是他人好,心眼实,知冷知热。”
我点了点头,也点起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天空开始下起小雪,落在老人的白发上,闪闪发光。
“唉……”女人叹了口气,紧了紧防寒服的领口说,“我妈本来有四个孩子,我是老幺,刚才您在派所看见的是我大哥和二哥,我本来还有个三哥,就比我大两岁。我妈要找的,就是他。”
女人说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雪白的蒸汽与我吐出的烟雾混在一起,“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穷,吃不饱饭,我妈是大队里做饭的,每次都能留些剩菜给我们吃。有时候也有鱼,但剩下的,大多也都是鱼刺鱼皮鱼杂碎,肉很少,我妈就用那个熬汤。我、我大哥二哥都顽皮,每次都抢鱼汤里的碎肉吃。三哥最乖,也不跟我们抢,有就吃,没有就不吃。就因为这个,我妈最疼三哥了。那天下暴雨,我和大哥二哥都懒得去学校,只有三哥一个人去了。我记得母亲当时还表扬了三哥,说他不怕吃苦、意志力强又好学,以后肯定最有出息。
到了快放学的时候,我妈见雨下得越来越大,就要去接他,谁知那天跟她搭伙做饭的同事,也不知是吃了还是喝了什么,肚子突然疼起来,一个不留神,还把自己的食指切下去一段儿,哗哗的,血流了一菜板。我妈一看这个情况,就先送她去医院了,那人是急性阑尾炎,到医院就做手术了,我妈还在外边等着呢,直到人家属到了才离开。
就这么着,她就没接成我三哥。没想到……”女人说着,突然哽咽起来,狠狠地做了几个深呼吸,鼻子和眼圈都红红的,雪落在上面就化成了泪,“没想到,我三哥在放学的路上,去一个老房子的屋檐下避雨,结果雨势太大,那房子又破又旧,早就没人住了,被雨水这么一砸就塌了,一下子把我三哥给压死了……我妈知道消息后直接就晕倒了,在医院里躺了三天,醒来后,脑子就不怎么清楚了。”
我又点上支烟,忍不住望向老人,她似乎是睡着了,下巴就垫在壶盖上,身体却还紧紧地缩在一起,肩膀和头发上落满了雪。
“其实当时,我妈还不像现在这么糊涂,也不像现在这么疯。毕竟,日子还得过下去嘛。可后来这事儿被队里领导知道了,觉得我妈是个舍己为人的先进典型,就让队里那些专门做宣传工作的同志来采访她,把她的光荣事迹写在黑板上,登在队报上,还要一级级地上报,就这么着,我妈成了先进典型、先进工作者、三八红旗手、劳模……
一时间,我妈反倒无限风光起来,她自己好像也挺开心的。
呵,反正队里把能给她的荣誉都给了,还让她入了党。她也一次次地上台领奖,一次次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她的先进事迹,表现得精神抖擞,器宇轩昂。我现在还记得,我妈每次站在台上演讲,最后总会说这么一段话。当然了,那个年代嘛,你说是唱高调也行,说是形式主义也罢,反正大家都这么说,好像不这么说就奇怪,就不对。”
“你妈说什么了?”我问,心脏砰砰直跳。
女人咬了咬嘴唇,顿了顿说:
“她说,如果一切重来,她还是会这么做。”
我点了点头,想起从小到大,自己的确听过无数次类似的话,但不知为什么,这次听完后,我的胸口就像压了块磨盘,憋气。
“可我知道那是假的。”女人叹了口气,继续说,“因为他每次演讲回来,都要偷着抹眼泪,你问她怎么了,她就说又梦见老三了。
后来,在大队里的一次联欢会上,领导又来了兴致,提议让她上台,再讲一次当初的先进事迹,大伙见领导这一提议,那不就跟着瞎起哄嘛,其中也包括被我妈送到医院的那个人。没办法,我妈只得又上台讲了一遍。最后还是说,如果一切重来,她还是会那么做。
老样子,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每个人的笑脸都像太阳一样红……可不知怎么了,本来我妈就要下台了,那个当初被她救起的人,却突然抱着束花儿跑上台去,掖到我妈怀里,还举起她的一只手,拼命朝台下挥舞,就像拳击场上,裁判举起胜者的手臂似的。
她这么一闹,台下的掌声又响起来了,大家撒着欢地笑啊,鼓掌啊,现场气氛十分热烈。当时我们兄妹几个,还有我爸也都坐在台下,也都跟着鼓掌。也不知怎么了,我妈把花一丢,嗷的一嗓子就朝那人扑过去了,把她压在身下是一顿胖揍,好悬没把她打死,脸都抓花了。打那以后啊……”女人说着摇了摇头,掸了掸头发上的雪,“自打那以后,她就开始受触及了,毕竟,大家都觉得你是英雄嘛,是劳模嘛,是舍己为人的先进典型嘛,咋能出尔反尔呢?你知道,那时候,什么事儿都能上纲上线,总有些人……是吧?好在我家出身还不错,单位领导也不想这件事的影响扩大化,所以就让我妈提前退休了,之后,她就……每逢阴雨天,尤其是下暴雨,她就煮好了鱼汤往外跑,不去不行,非要去接我三哥放学,还不让别人跟着……”
我抹了把眼泪,擤了擤鼻涕,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那壶盖上的电话号码是谁的啊?怎么停机了啊?”
“哦,是我爸的,两年前去世了……”女人淡淡地说。
我点了点头,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给女人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跟她说,以后,每逢下雨天,如果还是在夜里,如果老人一定要去接三哥就坐我的车,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就成。只是,别再背着汽油了。
“老太太,到站了您嘞!”我说着减速慢行,缓缓地停靠在站台边,打开后车厢的车门,拉上手刹,“老太太,老样子,我就跟这等着您,您赶紧接上儿子,快去快回,咱们好上车回家呦!”
“好嘞!”老太太应了声,被那两个拾荒者一左一右地搀扶起来,只见这二位猫着腰,撅着腚,满脸认真的样子,真好像是两个贴身大太监正搀扶着老佛爷的凤体,是瞻前顾后,一丝不苟地伺候着。
我知道,这里离学校不远。那二位呢,也是轻车熟路,一人撑着伞,一人扶着老太太,到了实验二小南门附近,他们就不走了,更不用进校门,只是把老人搀扶到一棵大槐树下,听老人絮叨,看老人把热气腾腾的鱼汤和鱼肉洒在树下,这棵树的位置才是早年间管庄中心小学正门的位置,也是鹏鹏曾经等过她的地方。
我计算过,整个过程,也就二十分钟。所以,开车前早就打出了富余量,不会耽误下一趟发车的时间,我低头看了看表,时间刚刚好。
此时,老人已经在拾荒者们的搀扶下下了车,我关上了后车门。把头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谁知刚闭上眼,就听见有人拍前门,吓得我一机灵,赶紧坐起身,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老太太在拍,不由得紧张起来,他们下车后明明该往车尾的方向走啊,怎么跑车头来了?
我连忙打开前门,不安地问:“大娘,啥事儿您说?”
“谢谢。”老人望着我,轻轻地说,就像个正常人。
说罢,便在拾荒者们的搀扶下转身朝车尾的方向走去。我心头一惊,连忙跳下车,望着老人在秋雨中朦胧的背影,不知所措。
钱师傅曰:“既然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那不如给他盖上被子,让他美美的睡上一觉!毕竟,自然醒最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