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客们的脸都白了,烧烤店内立时鸦雀无声,就连在店外撸串的人们也放下了竹签儿,拧着脖子,不时随哭声一动,好似受了惊的大公鸡。马艳红见势不妙,赶紧打发顺子去后厨一探究竟,自己则偷偷地调大了电视机的音量,同时又是挨桌敬酒,又是大唠家常。
“小伙子艳福不浅啊,女朋友可真漂亮,谈多少年了?”
“呦,看这孩子,虎头虎脑的,将来肯定能上北大!”
“哎呀,您可不老,瞧您这头发多黑啊,牙口多好啊,就算我们家这牛板筋烤得烂糊儿,您这一口一串也够瞧的!对,能吃是福!”
自从推着小三轮干了个体,马艳红这脑子就比从前灵光了许多,人也活分了,反应也快了,招子也亮了,不仅学会了察言观色,性格也日渐泼辣起来,话是越来越多,正如她和食客们寒暄时所言:“瞧您说的,我这哪是会说话儿啊?我这就是照实了说。谁让咱没文化呢,只会说大白话儿。没办法,我也想当大家闺秀咬文嚼字,无奈是个丫头的命,逼的,都是被逼的,大家吃好喝好,吃好喝好啊……”
别说,马艳红这一通忽悠,倒真是把大家的心绪都稳住了,再加上那孩子的哭声若隐若现的,似有还无,人们便又开始吃喝。就在这时,顺子从后厨跑出来,也没背着人,笑呵呵地对马艳红说:“没事儿!不知从哪儿来了只夜猫子,趴在后院的墙头儿上叫唤,闹猫呢!”
大家哈哈一笑,有几个穷酸的汉子,故意拿马艳红寻开心,说那猫儿叫春,准是来偷腥的,兽犹如此,人何以堪?老板娘如花似玉,咋不见老板云云……要是放到以前,马艳红非得掉下脸子,转身就走不可,但现在不同了,恰是这种没正行的汉子偏有许多的狐朋狗友,能拉来不少的人,为了刚刚好转的生意,马艳红不得不拉下脸来,甚至还要走过去强忍着恶心跟他们寒暄一番,正如倩倩那晚所言:
“艳红不容易,为了这个烧烤店,变得跟以前都不大一样了。”
客人越吃越热闹,似乎忘了刚才的插曲,马艳红这才长出了口气,在此期间,她也支棱着耳朵听,似乎隐约还有那诡异的哭声,但大家一说一乐一热闹也就混过去了,等客人散去,那声音倒也没了。
不过顺子的神色倒是越发紧张起来,一边收拾桌椅板凳,一边压低声音对马艳红说:“艳红姐,我刚才胡说的,根本没有猫……”
马艳红一愣,心尖儿上的草就长出了两尺多高,忽忽悠悠地晃眼睛。她安抚了一下顺子,说顺子做得对,做得好,立了大功。当天就给他五十块奖金。顺子挺感动,在外屋搭了床板睡下了。马艳红也回到了隔断的另一边,发现女儿已经趴在书桌上,脸颊压着翻开的书本睡着了,是既心疼又欣慰,望着女儿,她心头的恐惧烟消云散。
可惜好景不长,就在第二天晚上,又是在顾客盈门,大家推杯换盏,吃兴正浓之际,那莫名的哭声竟又不请自来,是越哭声越大,其间似乎还夹杂着诡异的声音,像人,又不像人。但这一次,无论刀姐和顺子怎么解释,都没能瞒住,没人再觉得那是猫在叫春。
“不对!绝对不是猫叫!我咋听见那玩意儿,边哭边喊妈妈呢?”其中一位留着小胡子的食客白着脸说,“那猫还成精了?会说人话!”
说罢,这位把筷子一拍,大呼救命,是埋头就跑,大家伙早已人心惶惶,看他这么一跑便都跟着跑了起来,在门口的率先跑散,紧接着店里就乱了套。食客们像没头苍蝇一般三五成群,嗡嗡乱窜,拼了命地往门口冲,好悬没把门框给挤裂了。混乱中桌子也掀翻了,盘子也打碎了,满地撒的都是酒菜,就连刀姐摆在柜台上的观音菩萨都被人撞到地上摔成了八半儿,香火寂灭一地。更要命的是,逃跑的这些个衣食父母是谁也没结账,就这么一哄而散,搞得马艳红猝不及防。
等她反应过来,早已是人去楼空,满地狼藉。
唯一没变的,是从后院里传来的哭声,那哭声特别渗人,听着的确像是孩子,而且其中似乎的确掺杂着对母亲的呼唤,声音虽然含混,但仍旧可以分辨,没错,绝不可能是猫!事到如今,马艳红也顾不得怕了,带着顺子,握着菜刀,气鼓鼓地朝后院冲去,奇怪的是,他们刚穿过后厨,还没等跑到后院儿呢,那哭声竟戛然而止了。
她和顺子仗着胆儿,打着手电,在后院里转了好几圈,犄角旮旯都翻遍了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玩意儿。别说猫了,连只耗子都没有。恰如后来,马艳红拉着倩倩的手在“燊燊烧烤店”的房前屋后巡视了好几圈,也没发现有任何不对劲儿的地方一样。即便如此,倩倩说她当时也被吓得不轻,倒不是怕什么鬼不鬼的,而是怕马艳红的疑神疑鬼,她说当一个人相信有鬼时的反应,往往比鬼本身更令人恐惧。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啊?我看是她生意不好,愁的。”那晚,倩倩偎依在我怀里不停地叹气,“八成是生活压力大,这脑子啊就……”
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想帮帮她。”倩倩说,仰头望着我。
“怎么帮?”我问,揉了揉眼,觉得她的笑容晃眼睛。
两周后,在一个特殊的傍晚,那天正赶上立秋,我和倩倩早早地就倒好了班,收了车,叫了在北京的一些亲戚、朋友,最主要的还是单位的同事,大家一起来到“燊燊烧烤店”,由我们做东,庆祝我和倩倩结婚七周年的纪念日。倩倩早就把这个消息通知了马艳红,让她摆上五桌“烧烤宴”,她听后是热泪盈眶,知道倩倩有心帮忙,非要全场三折,酒水免费恢复开张时的状态,但倩倩坚决不允,而且还提前按照她菜单上的价格点了东西付了账,马艳红死活不肯收钱,倩倩就把钞票一把拍在桌上,不要就断交!充分展现了北方姑娘的豪爽,别看倩倩平时很随和,可要是犯起倔来,就连马艳红也讲说不过。
无奈,马艳红也只好按照姐姐的意思来,乖乖地把钱收起来,那时,马艳红叫倩倩大姐,其实,她俩岁数差不太多,都属羊,马艳红似乎还要比倩倩大几个月,是五月羊,倩倩是七月羊,都有草吃。
那晚,马艳红使出了看家的本事,除了顺子,还多顾了好几个小伙子打下手,忙得是不亦乐乎。
她短衣襟小打扮,围裙、套袖是一应俱全,干净利落地站在炭火旺盛的烤架前,发髻盘得高高的,竖在头顶,肩膀头搭着条浸过水的毛巾,毛巾一看就是新的,雪白。腰后还别着把开裂的大蒲扇,走起路来是呼呼挂风,威风凛凛,好似开屏的孔雀一般。
只见马艳红一张笑脸被炭火映得通红,一双巧手更是左右开工,灵活地翻滚着几百串油滋滋的肉串儿,那肉串几乎不沾铁的,像变戏法似的在火上倒腾,金褐色的油脂淅淅沥沥,好似小雨一般降下,肉香顿时被火苗子舔起来,一猛子鼓出老高,一般人肯定被吓得慌了手脚,连连后退,可马艳红却面无惧色,不闪不躲,好似火中女神一般游刃有余,那熊熊的烈火倒也听她调遣,任她“火中取栗”。
但见马艳红眼疾手快,不时抓起一把孜然,斜着一抛,便涌起一层低矮的火浪;不时又捏起一点儿辣子面儿轻轻一撒,便诱起一条婀娜的火龙,轻重缓急,是错落有致,节奏分明,好似在弹奏一架火的钢琴,那一根根起伏的肉串就是可以品尝的音符,不多时,便飘到了食客们的桌上,只待那一张张笑脸咽着口水,张开嘴巴,吹了又吹,终于美滋滋地咬上一口,才算完成了高潮的演奏,搏个满堂彩!
没有实质上的掌声,但大家高高翘起的油乎乎的嘴角和一把把光秃秃的竹签儿就足以让马艳红感到骄傲。不知是不是店里热火朝天的气氛感染了街上的人,不少人又探头探脑地围拢过来,他们开始用诧异地目光打量着店里的人,打量着正在演奏火之钢琴的马艳红,渐渐的,就开始揉着自己的肚子,脚底下进进退退,有些人干脆耸了耸鼻子一拉二二拉三地坐了进来,有些人却还有所顾虑,咽着唾沫又在外边溜达了一圈,最后却还是回到了燊燊烧烤店,腆着肚子跨过门槛儿。
或许是烧烤店里的人声过于鼎沸,要么就是大家的注意力多少被酒精稀释而分散了,虽然我和倩倩都偷摸地留着心眼儿,竖着耳朵,却根本没听见有婴儿凄惨的啼哭声,更没听见有谁在哭爹喊娘。
不知为何,这反倒让倩倩和我有些失落,甚至陷入到更深的恐惧之中,我们本想借此机会,夫妻联手,再加上我这群在车队上的哥们儿,于怪声出没之时,助马艳红一举将其揭穿,看看到底是哪个阿猫阿狗在故意捣乱。结果都吃到差不多晚上十点了,却还没发现任何异样,所以,事情会不会正如倩倩所担心的那样,是马艳红杜撰的呢?究其原因,是其被生活所迫,精神过度紧张,压力过大……
然而,正当我和倩倩面面相觑,小声嘀咕,甚至开始怀疑起艳红之时,那诡异的声音却终于幽幽地穿过了后厨,清晰地送到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呜,呜呜……妈,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