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我和倩倩的脸色都变了,心砰砰地跳个不停,头皮都有些发麻,好在同事们却没太大反应,依旧坐在原地吃吃喝喝,闲聊天,只把这当成了一个话题,毕竟我没跟他们透底。
“这谁家的孩子哭啊?大晚上的还挺瘆人。”
“就是,大人也不管管,丢了是咋的……”
“哭得还挺委屈,好像就在……”
同事们说着,目光纷纷落向后厨。与此同时,其他食客就有些坐不住了,一个个面色苍白,目光空洞,鼻翅儿呼扇呼扇的。
马艳红倒是很镇定,跟倩倩对了个眼色,意思是一切按计划行事,倩倩会意,扥了扥我的衣角,我立时起身,装作去厕所,实则是跟着两名伙计到后厨取了家伙事儿,再去往后院儿。我拎了个擀面杖,那俩小伙子一人手里抄了把锅铲,脚步都放得很轻,猫儿一般。倩倩则继续留在大堂招呼同事们喝酒吃肉,就当没这回事儿,万一有事儿,这一个个老哥们儿也不能袖手旁观,所以话不多说,该吃吃该喝喝。
倩倩后来告诉我,就在我们起身去往后院之时,刨去我们这四桌之外的食客里,有个小子不大对劲,这人跟马艳红之前怀疑的那位分毫不差,这小子三十岁左右岁,板寸,留着个小胡子。
据马艳红说,他没事儿就在燊燊烧烤店前溜达,不时偷望一眼,像是在打探什么。不过马艳红最先注意到他倒不是因为这个,毕竟店里出了这种事儿,就像面照妖镜,也照出了各色人等的德行,人家有胆儿小的干脆就不来了;胆儿大的也有,进来吃完就走,也不拖沓;可偏偏就有那些胆儿也不大,却又十分好奇的闲人,没事儿就过来溜达溜达,瞥上两眼看新鲜,嚼舌头,说三道四,品长道短。
这小胡子应该就属于这种,可不同的是,他不仅站在门口观望,他还敢进店,还敢吃饭。不过,这小子极不地道,每次吃完都不给钱,因为他就是那位在孩子的哭声响起之时,带头儿逃跑的人。
毕竟,在那种恐怖的气氛里,只要有一个人牵头儿,大家自然会鱼贯而出,好几次都是这样。马艳红本想让他把之前没交的饭钱补上,但却没这么做,开始是觉得不好意思,毕竟这小子每次来都把大哥大往桌上一拍,看样子不像没钱的人,况且马艳红觉得好不容易来个人捧场,怎好又翻旧账,干餐饮的不就叫讲究个迎来送往吗?
可越到后来,马艳红就越觉着不对劲儿了,这主儿每次都跑,还每次都舔着脸来,无论在店里吃还是在店外吃,都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好像在故意观察马艳红的反应,上次马艳红和顺子本来都快瞒呼住了,说是猫叫,可这小子偏偏唱反调,说肯定不是猫,然后撒丫子就跑,那天顾客还特别多,给燊燊烧烤店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想到这一层,马艳红不禁打了个寒颤,自己是不是又被人算计了?为了验证这种想法,她忍下了这口气,不但没让小胡子补钱,每次来还都热情招待,即便对方没事儿就煽风点火,疑神疑鬼,带头逃单,马艳红也耐着性子忍着,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
后来艳红对我媳妇说:“倩姐,您说有这么巧的事儿吗?怎么哪次他一来我店里,就有那孩子的哭声,他不来就没事儿,怪不?”
倩倩说,那天,当那两个小伙计和我一起赶往后院儿的时候,这小胡子就一直盯着我们的背影,显得挺紧张,抬手就去抓桌上的大哥大,可还没等他够着呢,顺子就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手里还捏着把铁签子,顺势横在他的脖子前,签尖儿明晃晃的。
“哥们儿,你这是干什么?”小胡子诧道。
顺子冷笑了声,没说话,抬手拿走了他的大哥大。
“你,你干什么?”小胡子又问,眼珠子眨巴着。顺子冷笑着说想借来打个电话,却丝毫没有商量的意思,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见势不妙,小胡子故技重施,又开始闹腾,“哎呀!这啥声音啊!大家都听没听见,哎呀,哭声,还喊妈呢!我的娘,准是那死孩子的冤魂又回来啦!妈呀,还吃个屁啊,大家快跑啊,逃命啊!”
这小子说着就要跑,好在被顺子狠狠地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想要反抗,却没顺子手劲儿大,根本拧不过,也只好“瘸子劫道儿就地喊”,扯着脖子是一个今劲儿地咋呼,一个劲儿地嚷嚷。
同事们大多觉得莫名其妙,再加上倩倩的安抚,自然都没动地方,可其他对闹鬼事件有所耳闻的食客可就不那么安分了,他们哆嗦着双腿,面面相觑,有的在掏钱准备结账,有的已经站起了身。
糟糕的是,那哭声倒也越来越大,叫妈叫得是越来越清晰,还拖着长音儿,听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也的确是个男童的声音。这下那些食客可真有些受不了了,三三两两的都白了脸,如坐针毡。
倩倩说连她都快要瞒呼不住了,有几个胆儿小的男同事,虽然表面儿上不好意思说,但嘴唇儿都有点儿哆嗦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艳红三步并作两步,抢先窜到门口,非但没关门,反倒把店门狠狠一推用钩子挂住,是大敞四开。只见她把胸脯一拔,腰板儿一挺,朝店内外的各位食客深鞠一躬,作了个揖。
“谢谢大家捧场,我马艳红感激不尽!今儿不能让各位白来,我马艳红要给大家唱一出‘钟馗打鬼’,想走的我不拦着,想看我马艳红捉鬼的就留下,肉串管够!啤酒免费!”马艳红说罢,撸了撸袖口,把围裙一撩,别在腰间,沉着脸,红着眼,大步流星地朝厨房奔去,倩倩说她当时特别害怕,因为听见了马艳红拔刀的声音,应该还不是一把,刀刃相互碰撞出清脆的金属声,又冷又细直插人的耳膜。
我倒是没听见,甚至不知道马艳红突然从身后扑了过来,当时我正和那两个小伙子追着个黑影满院子跑,但可以确定,的确是人,还是个男人。这家伙挺壮实,比我猛了一头,那孩子的哭声正是从他身上传过来的。几分钟前,我们刚悄没声地摸到后院儿,不敢打手电筒,怕打草惊蛇,只好垫着脚、猫着腰,顺着那若隐若现的哭声找人,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结果却发觉那哭声似乎能够瞬移,并非固定在某个地方,这着实吓了我一跳,内心也稍稍动摇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真的碰见了“游魂野鬼”之类的玩意儿,不由得紧了紧手中的擀面杖。结果动摇的不只是我一个,跟在我身后的那二位,不知是谁紧张过度脚底下拌蒜,踉跄了一下,把锅铲掉到地下,只听咣当一声!
这下可好,那哭声像是被惊着了,突然就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静,是伸手不见五指。没办法,我也只好朝着最后一次听见那哭声的方向摸过去,刚走到一半,不觉往身后一看,那俩小伙子已然不见踪影,我心里骂娘,手脚冰凉,但事到如今也只好硬着头皮上。
“大概是左手边的那个墙角……”我暗忖道,定了定神,奓着胆子往前走,高高举起了擀面杖。可还没走几步,只听咣当一声,但见一个黑影踩着什么往墙上窜,我大吼一声,连忙冲过去,这才发现那家伙脚底下踩的是刀姐摆摊儿时骑的破三轮,对此我确定无疑,因为三轮的后车兜里还有被焚烧过的痕迹。听我这么一喊,刚才还没影儿的那俩小伙计,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扬起铲子去拍那人的腿,就跟拍苍蝇似的,逗着玩儿呢?气得我是直翻白眼儿,也只好亲自出手,抡圆了擀面杖准备给他一下子,可还没等我抡上,那家伙的脚倒是先到了,一脚蹬在我胸口上,我连忙后退了两步,擀面杖应声而落。他趁这个机会,接茬往墙上翻,双手一撑,肚皮刚隔到墙沿儿上,就被我一把薅住裤腰带给拽下来了,结结实实地摔进了三轮里,但他并不投降,是手刨脚蹬,不知怎的,还从车兜里摸出条铁链子挥舞起来,链子头上还拴着个大锁头,这玩意儿挥起来是呼呼挂风,好似个小号儿的流星锤,碰上就得倒霉,搞得我们也不敢近身。
趁这个机会,这小子从三轮里站起来,还要往墙上翻。
我再次把他拽下来,这次他先是掉在了三轮上,后又轱辘到地上,摔了个狗啃泥。这一摔可不要紧,那哭声又莫名其妙地响了起来,就像是他在哭似的,可这分明是个大老爷们儿,那男童稚嫩而凄惨的哭声又怎么会从他那张长满了胡子的嘴里冒出来呢?
就在我们仨一愣神的功夫,这小子又爬了起来,我们一拥而上,逼得他不得不捋着墙根儿跑。此时,我听见大堂里乱糟糟的,人声鼎沸,似乎有人在骂街,但听不太清,心却着实悬了起来,怕倩倩出事,无奈分身乏术,当务之急,也只好先把眼前这位捉拿归案。
就在此时,我突然感到一股混着孜然味儿的热风从背后涌来,势头很猛,还没等我弄清是怎么回事儿,那一股热风却又变成了两束冷箭,电流一般嗖地从我左侧的脸颊划过,在那炎热的夏夜,这股凌厉的冷气激得我一缩脖子,那不是一般的冷,而是刺骨的寒。
我不觉低了下眼皮儿,但见余光中两条白线平行着一闪过,顷刻间我本能地站定,马艳红这才从混着孜然味儿的热风中显现真身,奔跑着,伸着两把明晃晃的菜刀,静静地朝那人冲去,一声不吭!
相比于马艳红疯狂的“追杀”,那黑影凄惨的啼哭声简直就可以忽略不计,只见这双菜刀在夜空中上下纷飞好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似落非落,逼得那抹黑影左躲右闪,气喘吁吁。有好几次,刀尖儿几乎都要划到那黑影的衣襟了!我有心让马艳红住手,让我们三个男人来处理,免得酿成大祸,可喊了几嗓子却根本不顶用,马艳红好像真的疯了,闷着头不说话,一个劲儿地追,一个劲儿地砍,四下里尽是被菜刀劈开的空气在呻吟,嗖嗖的,嘶嘶的。那两个伙计都看傻了,愣在那,不知所措,只有我拎着擀面杖,冲过去进行包抄。
黑影看见我和马艳红左右夹击,无路可退,翻墙逃跑已不可能,只好一猛子扎进后厨,朝大堂奔去。马艳红挥舞着两把菜刀紧随其后,我也是开足马力充当艳红的保镖,但见锅碗瓢盆被那人七手八脚地撞落一地,我这才看清他戴着顶鸭舌帽,肤色偏黄,身材魁梧,上身是黑色的半袖衬衣,下身是卡其色的大裤衩,脚上蹬着双解放牌胶鞋。
“站住,别跑!”马艳红大喊着,一双小脚把那人撞落的锅碗瓢盆踢得叮当作响,“顺子!快把门关上,别让他跑啦!”
顺子闻声,赶紧把门关紧,小胡子趁机要逃。倩倩挺身而出,指挥着我的两个老哥们儿冲过去,把这小子一猛子按在桌上。
一时间,所有食客都兴奋起来,瞪大了眼睛,瞪着厨房,那男童的啼哭声离他们越来越近,或许是马艳红追得太紧,又或者是从厨房到客厅的门槛太高,那家伙一个没留神被绊了个大马趴,这一摔不要紧,那男童的哭声反倒从这人的身上弹了出去,落到了顺子的脚下。
“呜,呜呜……妈,妈妈……”
此刻,艳红已然冲到大堂,一脚踩住了那人拱起的后腰狠狠往下一跺,坠上了全身的重量,跺得那人惨叫一声,彻底趴在地上。
马艳红随即抬脚、坠身骑在了那小子的身上,挥舞着两把菜刀,一把朝他脑门前砍下去,把地砖都劈碎了,发出刺耳的喀嚓声,在场的人都吓得一闭眼,好像马艳红已经把这位的脑袋切了下来,当大家再睁开眼的时候,马艳红用另一把菜刀指着顺子脚下那个银色的小金属盒儿,大喊道:“大家伙儿看看,这就是那只小鬼儿!”
“这从哪录的啊!”顺子笑着捡起了那个银色的随身听,按下了暂停键,男童的哭声戛然而止,又按了下快进键,再打开的时候,竟然还有无痛人流广告的宣传语,随即便响起了那熟悉的开场白:“午夜降临,黑幕落下,一片寂静当中,有一个声音,隐隐传来……”紧接着便是男人焦灼的喘息和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顺子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交通广播鬼故事时间,我常听啊!”
马艳红冷笑了声,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立时和另一个小伙计,把这家伙架了起来,这小子还挺横,身子一个劲儿地往下打出溜,死活不肯抬头,嘴抿得扁扁的,低垂着眼皮,一张大黄脸红得发橙。
“王,王满囤!”马艳红惊叫了一声,两把菜刀差点脱了手。
那人倒是终于昂起了头,不停地扭动双肩,大吼道:
“你们放开我!我早晚是她男人,早晚是她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