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狗皮膏药怎么也甩不掉了呢?”杨世界失神地说,摇了摇头,不时摸摸口袋,我知道他是在摸信封里的钱。
“你当初不也一样。”我调侃道。
他一愣,好像没反应过来,脸没红,茬没接,痴痴地问:
“那后来呢?”
后来,倩倩想让马艳红报警,把王满囤和那个小胡子抓走,找了那么大的麻烦,好歹也得拘留几天,并包赔燊燊烧烤店的损失,但马艳红并没有那么做,她把双刀往案板上一剁,喊了声:“滚!”
王满囤带着小胡子滚了,但没隔一个礼拜又回来了,依旧纠缠不休,隔三差五地就来找麻烦,不是挑饭菜的毛病,就是来吃霸王餐。毕竟那时,马艳红的生意渐渐好转,在附近已经小有名气。
“王满囤,你到底想干什么?”马艳红横眉冷对,手持两把菜刀,立在门口质问昔日的大伯子,围裙迎风飞舞,抖起阵阵威风。
“我想娶你!”王满囤惨笑着说,撸了串板筋,撇了撇嘴,“还差点儿火候儿,这串鸡心也一样……”
后来马艳红告诉倩倩,原来当初跟供货商打招呼的不是婆婆,而是王满囤,他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到时候便会回心转意求助于他,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结果竟逼出了个燊燊烧烤店。王满囤有点气急败坏,让新收的伙计小胡子前来打探,这才发现马艳红租下的这间店铺“不干净”,大有文章可做,于是鬼迷心窍做出了这般荒唐事。他认为,既然马艳红倾其所有,把这几年的积蓄都压在了这家店上,那么只要逼黄了燊燊烧烤店,她就真的走投无路了。到时候,自己再雪中送炭,给她一个坚实的臂膀,马艳红就是再倔,那也是女人嘛,到时候,就不可能不感动,不就范,不乖乖地嫁给他。
马艳红跟倩倩说这些时,忍不住苦笑着问:
“倩姐,我真有那么好吗?他也是煞费苦心了。”
“有!”王满囤斩钉截铁地说,挺直了腰板儿,直愣愣地瞪着马艳红,“嫁给我,咱们两家店合在一块儿做大做强,你再给我生个儿子!这不好吗?甜甜也不用再住在店里了,我当他亲闺女一样!”
马艳红冷笑了声,不住地摇头,手里的刀却还握得紧紧的,“滚!”
王满囤就这样每天滚来滚去的,搞得马艳红不胜其烦,不得不日夜挥舞两把菜刀,站在店门口驱赶这只癞皮狗,碰巧那时候录像厅里特别流行《古惑仔》系列电影,其中有一部番外叫:《古惑仔情义篇之洪兴十三妹》,里面有大量“女流氓”手挥西瓜刀砍人,或是指挥砍人的火爆镜头,看得人是血脉喷张,直呼过瘾。尤其是那些小年轻们,整天三俩群,勾肩搭背是深受影响,偏巧他们也是烧烤摊儿的常客,每晚都泡在这,要上一把烤串,几瓶啤酒就能侃上半天。
“刀姐,那老小子谁啊?要不要兄弟们替你出头把他给废了!省得你整天砍人,比那钵兰街十三妹还起范儿呢!”
“什么刀姐,别乱叫!”马艳红斥道,转着手里的菜刀,望着王满囤跑远的背影,朝地上钉了口唾沫。
“没乱叫!这名号您当之无愧啊!我听说,您这店里以前闹鬼,根本就没人敢来,是您举着这两把菜刀把小鬼儿给砍了,生意才渐渐好起来的。哥儿几个听听嘿!电影里那洪兴十三妹也不过是单刀砍人,再看咱马老板,双刀砍鬼!可着这四九城打听打听,您也是头一份儿啊!您说您不叫刀姐,谁还配叫刀姐?哥儿几个说是不是啊!”
结果这名头还真就叫响了,传开了,甚至还来了几个离家出走的逃学小妹儿,到店里拜码头,说是要认刀姐做老大、做干妈,一起打天下,称霸管庄中路。搞得刀姐哭笑不得,当然最后都把她们送回去了,有的还给了点钱。不过怎么也送不走的,还是那位昔日的大伯子王满囤,这小子隔三差五就来一次,是软硬兼施。软的学年轻人,跪地求婚,手捧玫瑰;硬的学古惑仔,惹是生非、无理取闹。总之,每天不被刀姐用菜刀砍出去几次,他就浑身难受,连吃饭都不香。
有一次,刀姐气急了,险些失手,差点把这小子的耳朵给削下去。就这,他也矢志不渝。每次一来就管刀姐叫老婆,还动手动脚的,似乎是摸准了刀姐碍于情面不会报警,反倒越来越变本加厉,但无论他如何纠缠,马艳红对他始终也只有一个字:“滚!”
有趣的是,也不知是从哪天起,这位王满囤滚着滚着,还真就滚没了,莫名其妙地再也不来燊燊烧烤店找茬了,离开得毫无征兆却又如此决绝,如此悄无声息,与之前的死缠烂打相比,简直不可思议。
“一下子吧,我还真有点儿不适应,连摸刀的手都不像以前那么溜儿了。”后来马艳红笑着对倩倩说,就像在讲一个笑话。
对马艳红而言,这至今都是个不解之谜。
据倩倩说,当时,马艳红甚至还感到了一种诡异的失落,虽然这种感受连她自己都觉得脸红,仿佛如此漫长的纠缠,总该有个像样的道别一样。不过,这种微妙的心理活动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日夜不停的忙碌所吞没,原因只有一个:烧烤店的生意太好了。
很多是慕名而来的,正如大家当初把这家“鬼店”传得阴森恐怖没人敢来一样,现在大家照样把这家烧烤店传得神乎其神顾客盈门,尤其是刀姐那“双刀砍鬼”的都市传说,在管庄这片儿简直都成了家喻户晓的典故,刀姐也几乎与花木兰、穆桂英、梁红玉等女中豪杰齐名,名头是一天比一天响。因为大家都觉得马老板善使双刀,再加上很多老百姓根本不认识牌匾上的“燊”字,叫起来也不顺口,就说这是“双刀烧烤店”,一来二去,反倒叫开了。
刀姐也觉得不错,索性改了店名,生意果然更加火爆起来。
当然,每当有人瞪着大眼睛问起她“双刀砍鬼”的典故时,刀姐总会苦笑着解释解释,说没那回事,都是谣传,但后来问的人越来越多,她也就懒得解释了,只是程式化地点头微笑,心情好的时候,便在大家雷鸣般的掌声中拎出两把菜刀胡乱比划两下、亮个相,就跟那名角儿在戏台上干的差不多,权当活跃酒桌气氛。完事儿,再耐着性子和顾客合张影,那大家也就心满意足了,双刀烧烤店自然日进斗金。
但刀姐靠的还不仅是这个,用她的话说这是“老本儿”,“老本儿”不能总吃,总吃早晚有吃没了的那天。到时候,大家都觉着不新鲜了,也就没戏唱了。所以,她在保证烤串质量的基础之上,还得想别的辙,不得不说,刀姐很有商业头脑,是做生意的料。
逢年过节,她这辙是真没少想,各种优惠券,各种打折季,各种买一送一,尤其是针对年轻人的活动更是层出不穷。
有一次,我和倩倩去双刀烧烤店吃饭,看见店门口挂着块小黑板,装饰着泰迪熊、玫瑰花什么的,整得挺好看,还围了圈小彩灯,上面写了八个字:“情侣八折,接吻送肉。”再往店里一看,几乎爆满,净是抱在一快儿啃的小年轻,还有人在旁边加油呢,现场气氛热烈。
事后我问刀姐:“那天,你赔大发了吧?”刀姐困惑地望着我,好像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只好又说:“接吻送肉,那帮孩子可够愣的,照那个亲法,你这肉送的过来吗?不是赔了?”
刀姐哈哈一笑,告诉我事实恰恰相反,情人节这天,男孩儿肯定要请女孩儿吃饭,看见这条优惠广告是指定得往里进,别家餐厅就是优惠再大也抵不过名正言顺接吻的诱惑,尤其是对那些想有进一步发展的情侣来说诱惑更大。敢等接了吻,送了肉,那小伙子们不得精神百倍,胃口大开啊?为了凸显自己的男子气概,为了彰显自己的大方,请女朋友吃饭,能少点得了吗?又是在八折的情况下,他们点的,吃的肯定比平常要多得多,他们吃得越多,我就赚得越多,送出去的那点肉又算得了什么?“我觉着吧,这烧烤就是年轻人的东西,首先得牙口儿好,再说羊肉、孜然、辣椒面儿,哪个不刺激?”
这就是刀姐,不仅脑子好使,还有股子钻劲儿,是干啥研究啥,拿出当年研究生育材料的劲头儿,研究起烧烤来了。
就这么着,双刀烧烤店在刀姐的经营下是越干越红火,没多久,她就全款买下了整间店铺,拆掉了隔断,扩大了规模,并重新装修了一番。还在五环内给甜甜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大房子,为孩子提供更好的学习环境,相比于之前那个破败的小胡同,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或许是地段儿本身选得好,或许是双刀烧烤店成了当地独一无二的金字招牌,每天,尤其是晚上,都有大量顾客慕名而来,这人流一大,就引来了一批批的小贩,带活了周边经济,尤其是餐饮业。渐渐的,沿着管庄中路自东向西,竟形成了一条以双刀烧烤店为中心的小吃一条街,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被市政府挂牌儿承认了的“管庄美食一条街”,自从有了这条街,连周围的房价都翻了几番,为此,刀姐又得了一个诨号:“活财神”。
不过当时也有人说,刀姐过于保守,不过是个“过路财神”罢了,到头来也只落得为他人做嫁衣裳,因为她本该用赚来的钱,在美食街附近大胆买房,以双刀烧烤店当年的火爆程度,有人粗略估算过,她买上两三套,还是不成问题的,又何必在五环里租房呢?
只要买下三套房,自己住一套,剩下两套出租,刀姐此后的人生就等于是实现了财务自由,再不用起早贪黑地烤肉串了,只要躺着收租即可,或者干脆转手卖出去,轻轻松松就是几百万的进项,何乐而不为?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刀姐非但没在行情看涨的美食街附近购房,反倒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在老北京看来鸟不拉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