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区马驹桥镇。
这在当时的北京，算是非常偏的地方了，可马艳红愣是在这里，投资了 50 万现金用于小镇的开发建设，并按照她和甜甜每人两万元的标准缴纳了小城镇建设基金。不仅如此，她还在镇里买了一套价格不菲的两居室，虽然周边配套为零，放眼放去，尽是高矮不平的黄土坡，条件看上去还不如马艳红的老家安阳。可这一波操作下来，就是一百多万，那是 2005 年的 9 月，那时的一百万，相当于现在的多少？
“刀……刀姐她疯了？”杨世界诧道。
我笑了笑说：“当时很多人的反应和你一样，都以为她疯了。直到她拿出了那张 1997 年 7 月 17 日的旧报纸……”
那张报纸已经泛黄，在第三版的左下角，有一块豆腐干大小的地方，刊登了一则关于《北京市郊区小城镇建设试点城镇户籍管理试行办法》的新闻报道，报道对该“办法”的核心内容进行了解读，简而言之一句话：“购房落户”的范围扩大到了北京郊区的 33 个小城镇、14 个卫星城，其中就包括刀姐豪掷了一百多万的通州区马驹桥镇，而她所做的每一件事，花的每一笔钱都确保了她和女儿甜甜，甚至也包括她的父母能够从老家河南一举迁入北京，成为新一代北京人。
就在刀姐把一切手续办理妥当的三个月后，也就是在 2005 年的年底，北京市取消了外省市人员办理小城镇户口的政策。
拿到北京户口的那天，刀姐歇业一天，请了我和倩倩，还有双刀烧烤店的全体员工吃饭，当然，也包括自己的女儿甜甜。这并不寻常，因为自从在五环内租了房子，她就再不让甜甜来五环外的双刀烧烤店了。由于刀姐每天都要忙到很晚，根本没时间照看女儿，别看只是小学三年级的孩子，一日三餐也全由自己准备。只有当夜深人静之时，母亲才会托着疲惫的身躯披星戴月地回到五环内的租屋，轻轻地躺在已然熟睡的女儿身边，安然睡去。可等刀姐睁开眼的时候，身边的女儿却早已经上学去了，桌上留着女儿做给她的早餐和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可爱便签纸，上面写着自己每天的学习小结和最近一次的测验成绩，当然，更多的是嘱咐母亲要按时吃饭，注意身体。
我曾听顺子说过，有一次，就一次，老板娘的闺女忍不住大晚上的去店里找妈妈，结果被刀姐骂了个狗血淋头，孩子哭着自己坐公交回去的，刀姐本来有车也不送，就扔给她个手电筒，大晚上的，也是够狠了。之后，就再没见甜甜来过店里，那天请大伙吃饭，是头一次。
那晚，马艳红坐在酒席的主位，情绪比较激动，又哭又笑的，几次哽咽落泪。她首先举杯感谢了我们夫妻俩，说没有我们就没有双刀烧烤店的今天，就没有她马艳红的今天。然后又感谢了顺子等一直陪在她身边，不离不弃的老员工、老班底，挨个儿都敬了酒，围着圆桌“打了个圈儿”。直到那天，我才知道马艳红的酒量竟这么好。
酒酣耳热之际，刀姐从桌子底下取出个黑色的公文包，从中又掏出许多鼓鼓囊囊的大红包，分发给他们每个人，有个小伙计岁数不大，不懂礼数，当时就拆开来看，这一看就傻了眼，虽然那时候万元户已经不稀奇，但在 2005 年，一万块钱也绝不是个小数目。顺子等许多员工都感动坏了，鼻涕眼泪挂了一脸，酒桌之上是群情激愤，频频干杯表决心，表示这辈子都要跟着刀姐干下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刀姐笑笑，又要从包里拿什么东西，不过那东西似乎很重，刚拿起来又掉下去，倩倩当时就坐在她身边，发现她手心冒汗，指尖都在颤抖，好不容易才拿出来，交到甜甜手中。我们这才看清那是本崭新的户口簿。马艳红的胸脯起伏着，小心翼翼替女儿翻开，指着户口页上王心甜的名字和名字下面那个鲜红的“北京市公安局户口专用章”，“好闺女，跟着妈这些年你受苦了。”马艳红哽咽地说，轻抚着女儿的头，“妈读书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你要好好用功，将来要在北京读重点高中，上重点大学。咱不蒸馒头，争口气！”
聚餐临近结束，马艳红让倩倩和我再陪她坐一会儿，等伙计们都散尽了，她便从黑包里掏出一张卡掖给了倩倩，说密码是倩姐的生日。倩倩和我说什么都没要。但后来，后来倩倩出了事，连做了几次开颅的大手术，多亏了刀姐的这笔钱，才算保住了一条命。
当然，我没跟杨世界说这些。
我只是说后来，在甜甜要上初中的时候，刀姐又买了现在居住的，在慈云寺附近的东区国际小区，从五环外搬到了四环里，也把户口从通州迁到了朝阳区，让女儿在附近的一所重点初中读书。
“人跟人不一样，刨去了金钱、地位、出身这些身外之物，单就论脑子，论意志，论能力也还是不一样……”杨世界突然说，痴痴地摇着头，目光有些离散，“刀姐是能人啊，上没上过学都是能人，天成，有远见，有谋略，有格局，能忍，能不忍。比我强太多了……”
我感慨地叹了口气，没说话，减速慢行，靠边停车。
东大桥到了，雨也停了。那对夫妇准时推着三轮车，在站台附近等着，见门开了，便笑着跑过来扶雨婆下车，还一个劲儿地朝我道谢，就连对那两个拾荒者也是十分的客气，看不出一丝轻蔑和歧视。
这是我喜欢他们的原因。
我喜欢看他们普通而简单的笑脸，没有奋斗的焦灼，也没有颓废的抱怨，有的只是平和而安稳，在黑夜中是那么和谐，那么不易察觉，却又那么令人舒心，就像脚下的一片土地，额角的一缕风。
我承认，我们大多数人都不如刀姐，都不是杨世界所谓的能人，但那又如何呢？至少和刀姐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未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也从未因这种渺小而自卑，或许，这才是刀姐更可贵的地方吧？
“可这能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啊。”我无奈地说，瞥了眼杨世界，“小杨，现在车上就咱们两个，你脑子不乱了吧，能聊了吗？”
杨世界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鼓鼓囊囊的信封，望着我说：
“钱叔。我觉得这事儿，不像是刀姐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