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刀姐和甜甜,我狠狠地拧了把大腿。
这段日子,每当我开车路过管庄美食一条街,总会忍不住望上一眼,刀姐的烧烤店几经扩建,打通了比邻的几家店面,规模较大,是那条街上最气派的餐馆,因此很容易看到,可惜据我观察都是黑着灯,没有一点烟火气。有从管庄上车的乘客,我也会打听。毕竟,这片儿的老百姓没有不知道双刀烧烤店的,但结果却总让我心灰意冷。
就在一个多小时前,我还在管庄接上了几个常泡美食街的老饕,都是熟面孔,之前也都是双刀烧烤店的常客,甚至可以说是刀姐的老朋友,无奈此事一出,物是人非,人们的观点也不尽相同。
“还封着呢!卖那掺过罂粟粉的肉还能不封?活该!我之前可没少吃,也不知道对身体影响大不大,想起来还真后怕!”
“没动静,那能有什么动静?赚这种黑心钱,自作孽不可活!”
“刀姐不是这种人啊,他家的烤串我吃了十来年了,也没吃出什么问题。不过,这次的影响可不小啊,没看那条街上都没几个人了嘛,自从双刀烧烤出了事儿,来逛美食街的人就越来越少啦……”
“可不?依我看啊,不定哪天,连这条街都得没喽……”
我感到大腿生疼,终于确信这并不是梦!心里高兴透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于是便纠结出一种肉笑皮不笑的尴尬表情。
“钱师傅,你咋了?不认识了?这么看我。”刀姐调侃道,一如从前,只是气色不大好,不知是不是没化妆的缘故,脸上的皱纹比先前要深,皮肤也比先前要暗,不过,整体上倒是比之前还胖了些。
“没有没有!那能啊!”我寒暄着,连忙松了大腿,垂了目光,脸颊的肌肉却还紧绷着,察觉到自己的唐突。
“钱叔叔好!”甜甜笑着跟我打招呼,目测得有一米六八,长得白白净净,高高挑挑,我差点儿都没认出来。
“甜甜好!哎呀,咱爷俩都多长时间没见了,大学都毕业了吧?”我笑着问,甜甜点点头,扶母亲在最靠近我的座位坐下,“真是女大十八变啊,钱叔都快认不出来了!”我说着又细细地打量了一下甜甜,她的身段像刀姐,却比刀姐高出一头,眉眼倒的确有些陌生,大概是像他死去的父亲王满仓,都说闺女长得随父亲,看来此话不虚。话说那王满仓死得窝囊,一辈子也是稀里糊涂,没想到竟然留下这么个争气的好闺女。当然,这军功章有马艳红的百分之九十九,“唉,甜甜都大学毕业了,咱们还能不老吗?”我不禁感慨道,挂挡起步。
“是啊……”刀姐应道,有些愣神,反复摩挲着闺女的手。
“钱叔,你们都不老呢!”甜甜笑着说,捋了捋母亲额上的一绺头发,那绺头发有点儿怪,似乎比别处的要黑。
马艳红这才回过神来,望着女儿,欣慰地笑了笑,但是并未说话,窗外夜幕深沉,秋风瑟瑟,街边的枯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车里静得我有些盗汗,脑门子潮乎乎的,有些心不在焉,油离配合全靠本能,这就是老司机的好处,607 上的每一个部件都已然内化为我身体的一部分,我知道它今天状态不错,只是有点为我担心。
我不时用余光瞥一眼刀姐,希望她能说说这些天发生的事,尤其是澄清一下罂粟粉事件,但我没有问,正如马艳红当初所言,有些事不用问,一问反倒没意思了。况且,她现在又重新出现在我的 607 上,不是已经说明了一切吗?想到这,我紧张的肩膀渐渐松弛下去……
“钱师傅,我不在这段时间,杨世界怎么样?”刀姐突然问,神色有些凄然,仿佛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他今天坐您的车了吗?”
我摇了摇头,告诉刀姐,其实自己也已经很久没见过杨世界了,“他倒是提过一句,说是想要回老家了。”我说。
“哦?不留在北京了?”刀姐问。
我抿着嘴,点了点头,“或许吧。不过也说不好,其实不只是杨世界,还有黑子、蘑菇头,谁没跟我说过想要离开北京的话,结果不都是走了好几次都没走掉,没准过两天就回来了。”我安慰道,知道刀姐心里多少还有些内疚。毕竟,在秋天谈论离别,总让人伤感。
刀姐点了点头,沉了脸,又陷入持久的沉默,我这才发现,她多少还是与先前不同,我是指精神状态。又或者恰恰相反,不是不同,反倒是更像过去的那个自己了,那个寡言少语的马艳红。
甜甜轻轻地抚摸着母亲的手,在她耳边小声嘟囔着什么,马艳红的脸色这才稍稍好转,只是依旧不怎么说话,心事重重的样子,为这原本就草木枯落的秋夜,原本就空荡寂寥的车厢,平添了许多压抑的气氛,闻上去有股生冷的,草木灰的味道,令我心情沉重。
所以,虽然害怕说错话,更怕不经意间让刀姐感到尴尬,但我还是想要活跃一下气氛,就像那件事从没发生过一样,大家唠唠家常。
“甜甜,你今天咋跟你妈一起坐车了?”我问,想来也是奇怪,刀姐坐了这么多年 607,和女儿一起,这还是头一次。
“哦,我陪我妈回了趟老家,这不刚回来嘛。”甜甜笑着说,“长这么大,这还是我第一次回老家呢!”
“胡说。”刀姐轻轻斥道,“你早就回去过的。”
“早就回去过?”甜甜说着皱起了眉头,像是在冥思苦想,“啥时候啊?我咋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那时你还上幼儿园呢,也就四五岁,能有啥印象?”刀姐笑着说,顿了顿,神色凄然起来,“给你爹上坟,你还磕了四个头呢。”
甜甜痴痴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真的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不过,听您这么一说,我好像又有了点印象,只是模模糊糊的,好像,好像……”甜甜说着,细了眼,似乎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
“不奇怪。”刀姐淡淡地说,“那时,你奶奶不认咱们,不让妈和你参加你爹的葬礼。那四个头,是我带着你,隔着老远朝你爹的坟头儿磕的,开始你还不肯,我就说,等磕完头,妈给你糖吃……”
“大白兔奶糖!”甜甜恍然大悟,挺激动,“我想起来了,是大白兔奶糖,那是我头一次吃那么高级的糖,我想起来了!”
我听了不觉有些心酸,心想甜甜这孩子别看年轻,也真是不容易,打小儿跟母亲相依为命,没少吃苦。刀姐平时忙于烧烤店,没工夫管她,如果不是孩子自己上进,恐怕刀姐就是有了钱,买了房,弄到了北京户口,也不过是养了个“王满仓第二”罢了。还好甜甜在性格上随母亲,有股子韧劲儿。现如今,别看条件已经很好了,可人家孩子依旧是穿着朴素,不施粉黛,大大方方的,反倒是刀姐比较浮夸。
想到这,我脑筋突然一转,瞥了眼后视镜,“刀姐,甜甜的姥姥姥爷不是早就被你接到北京了吗?我记得你家里也没有别人了啊。
这些年,你一直没回过老家,怎么突然回起老家来了?”
“哦,是去看我奶奶,她身体不好。”甜甜说,自然而然,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对。马艳红随着点了点头,痴痴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有些失神,嘴角却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好似秋日的晨雾。
我也点了点头,心里却五味杂陈,本想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只是不停地嗫嚅道:“老太太,老太太现在……”
“她快不行了,想甜甜了。”马艳红冷冷地说,“不是瞧不上咱们娘俩的时候了!不是把咱们娘俩赶出来的时候了!不是逼得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了!呵呵,我早说过,好儿不用多一个顶十个,好女更不用多,一个好女顶十个好儿!瞧瞧我这闺女,我这闺女,嘿嘿嘿嘿……”
马艳红说着,摸着女儿的脸,捋着女儿的头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似乎有些失态。甜甜连忙掏出纸巾给母亲擦眼泪,安慰道:
“妈,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明白马艳红的委屈,也明白她为何流泪。如果我是她,八成都不会带甜甜去认这个绝情的奶奶。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人家母女落魄无依,你非但不认人家,还落井下石,现在人家好了,你老了,想孙女了,人家就得乖乖地回去看你?天下哪有那么美的事儿,就因为你老了?宽容或许是这世间最难的事,谁也没资格去要求别人,马艳红能做到这一步,实在是很了不起,当得起一个“孝”字。
“妈,你别哭了。”甜甜安慰道,“让钱叔笑话……”
“没有没有。”我连忙说,“让你妈哭吧,她那是高兴呢,看到你现在这么出息,这是自豪的眼泪,是喜极而泣,你给你妈争了气!”
甜甜点了点头,轻轻地抹着母亲眼角的泪,“妈,没有您,我哪有今天啊?说实话,小时候,我还不理解您,觉得您成天就知道忙,回家倒头便睡,也很少管我,只有在我考试考第一时,才会放一天假带我出去玩玩,但也总是逛书店,长这么大,我连一次游乐场都没去过。”甜甜说着,眼角也亮晶晶的,马艳红倒是哭得更厉害了,“我说我喜欢看书,是觉得这么说,您会高兴。但后来,我是真的爱上了看书,这让我受益匪浅,越长大就越明白您带给我的好处。只是有时,我还是很孤独,那时我都已经上高中了,各方面都很自律,可您还是不让我去烧烤店见您,说实话,我私底下觉得您太狠心了……”
“闺女,妈管你管得太严了,妈对不住你,可妈不能输,也输不起,妈希望……”马艳红说着,眼泪又涌出来,反复摩挲着甜甜的手。
“妈,您没有对不住我。”甜甜打断了母亲说,眼圈也红了,“您是太对不住您自己了,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