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说,她上大学后,有时也带几个要好的同学来家里的烧烤店吃饭,母亲本来不同意,怕闺女因为这个被同学轻视。对此甜甜心知肚明,但她并不觉得什么,反倒常常热情地向同学们介绍自己的母亲,搞得马艳红还挺不好意思,但她每次都坚决不肯收钱,就当姑娘请客,拼了命地给女儿长脸。其实,马艳红的担心有点多余,那些学生并没有瞧不起甜甜的意思,反倒越来人越多。
这下可好,马艳红的烧烤店常来北大的高材生,一来还成群结队,这还得了?一时间传为美谈,有好事者还给马艳红出主意,让她改一改店名,别叫什么双刀烧烤了,干脆叫状元烧烤,肯定更火。
就这样,甜甜每个周末都要带许多同学来吃烧烤,借此机会,终于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来店里看望母亲了。不仅如此,她每次来都竭尽所能地给母亲打打杂,大都是上上菜,收收钱,刷刷碗什么的。
和其他母亲不同,马艳红不愿意让女儿干这些,有时还真生气,真掉脸子,好像女儿这么干丢了她的人似的,但也不好当着其他同学的面训斥她,毕竟女儿大了,犟不过了,只好让顺子多盯着点儿。
有一次,店里来了个客人,说是晚上要请客,想订一只烤乳猪,提前过来问问价格,甜甜正好在店里就去招待了一下,把烤乳猪的价格、做法以及烤制时间,甚至如何腌制等细节,都跟他做了介绍。这人歪着脑袋,斜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甜甜,还让甜甜给点了支烟,滋滋地抽着,说是给“老妹儿”面子,当时就订下只六斤左右的乳猪。甜甜倒是也没当回事儿,高高兴兴地告诉母亲自己做了笔大生意。
到了晚上,就来了好几个客人,烤乳猪早就准备好了,一点儿都没耽误,客人齐了,立马上菜。但见这只乳猪烤得是色香味俱全,色同琥珀,又类真金,夹一块放入口中,轻轻一嚼,只觉皮脆、肉嫩、骨酥,回味无穷、满口余香。客人们吃得是不亦乐乎,赞不绝口。
要说这乳猪还是马艳红亲自腌制并用炭火细细炙烤的,一只乳猪要烤上三个小时左右,贪足了功夫,这是当初刀姐带顺子去南方考察时,花大价钱从一个海南的老师傅那学来的手艺,正宗的四更烤乳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也不怎么的,那桌上的人就嚷嚷起来,吵得还挺厉害,有几个客人似乎也喝醉了,其中就包括上午来订烤乳猪,说是要请客的那位。这小子的气焰最为嚣张,一言不合就开始撒酒疯,是摇头晃脑,吹胡子瞪眼,狠狠地拍着桌子,叫顺子过去算账。
顺子冷笑了声,拿着账单不紧不慢地过去,表现得不卑不亢。等算完了账,果不出顺子所料,这小子开始找茬,非说贵,顺子微微一笑,早有准备,告诉他不开发票送饮料,他还是觉得贵,顺子就说开发票就不送饮料了,但是可以多给几张优惠券,这小子就火了,斥道:
“什么他妈的开发票不开发票,老子要对账,把我老妹儿叫来!”
这小子说上午算账的不是顺子是个小姑娘。赶巧那时甜甜还没走,听见吵吵声就主动过去了,心想对账就对账,咱又没算错,就直接把上午的账单也给了他,两相对峙是分毫不差,上面还有他的亲笔签名。这下可好,直接给这位憋了大红脸,谁知这孙子是倒驴不倒架,非但不付钱,反倒把啤酒瓶往地上一砸,哗啦一声,碎玻璃碴子崩出老远,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当时,甜甜就站在客人面前,吓得有点发懵,头皮发麻,拿着账单刚想理论,对方竟站起身来,从甜甜手中夺过账单嚓嚓嚓撕个粉碎,一把就丢在了甜甜脸上,纷飞的纸屑沾了满了她的长发。
“算算算,算个屁!你他妈就是想坑我的钱,一只烤乳猪有他妈这么贵吗?臭娘们儿!我看你们开的分明就是黑店!”
这小子一边喊,还一边朝甜甜靠近,是推推搡搡,动手动脚,吓得甜甜连连后退,还好,这混球的几个朋友连忙拉住他,小声嘟囔道:
“你喝醉了,别撒酒疯,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小心刀姐……”
“什么他妈的刀姐,我没醉!我管他什么地方,这他妈就是家黑店!不就一只烤乳猪嘛,忽悠谁呢!我没醉!是他们坑我钱!”
当时刀姐还在后厨忙活,顺子见状,一面打发小伙计去请刀姐,一面跑过去替甜甜挡驾,把已然面无血色,呆若木鸡的甜甜挡在身后,一个劲儿地给客人赔笑脸,耐心地解释道,“我们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没多收您一分钱,您上午来也是问清了价格后才买的……”
可那醉酒的客人好像一点儿都没听进去,绕着顺子转圈儿,点指着他背后的甜甜,是不依不饶,口无遮拦,铆足了劲儿的,什么难听骂什么,把甜甜都给数落哭了。直到刀姐出现,局面才开始逆转。只见刀姐提着双刀压过来,眼睛都红了,甜甜那是她的命根子!
那桌客人见势不妙,连忙把那小子往后拉,顺子也怕闹出人命和伙计们把刀姐往后拖,可那哪儿拖得住啊!刀姐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女儿往身后一拽,把菜刀往木头桌子上一剁,只听咔吧一声,刀尖儿埋进去恨不得能有一寸多深!差点儿把桌子穿了个透膛!后来,那张桌子到底报销了,顺着刀口一点点儿开裂,慢慢地就断成了两半。
“我说你……”那小子的脸顿时就白了,咿咿呀呀的,张口结舌,鼓鼓的胸脯也瘪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索性往他那几个朋友的怀里一倒,嘴里还念叨呢,“哎呦,这是哪儿啊?喝多了,头晕,头晕……”
最后,还是他的朋友们结的账,像拖死狗一样把这位给拖走了。
“得救”后的甜甜心里是又恨又恼又委屈,扎进母亲的怀里泣不成声,一个劲儿地抱怨:“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蛮不讲理的人!”
“还记得当时,您是怎么跟我说的吗?”甜甜深深地喘了口气,又紧紧地握了握母亲的手,“您说,没事了,别放在心上,世界就是这样的。你要好好读书啊,以后接触的人就不会是这样的了……”
甜甜说着,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直到那天,我才明白,小时候,您为啥一直不肯让我去烧烤店找您。
一方面,您是为了不耽误我学习;另一方面,您是不想让我看见您的辛酸,不想让我看到那个蛮不讲理的,残酷的世界,怕我受伤害,受影响!妈,这么多年了,谢谢你为我抗住了那个可怕的世界!可现在女儿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四年前那个幼稚的书呆子了
从今往后,我绝不允许您再受委屈,我要替您遮风挡雨!”
甜甜说着紧紧地抱住了刀姐,这下轮到刀姐泣不成声了,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时刻,我也没见过马艳红掉眼泪,更别说是刀姐了。但此刻,刀姐的眼泪却好似雨点儿一般稀里哗啦地落下,沾湿了甜甜的脸颊和头发。我叹了口气,心情很复杂,“艳红啊,快别哭了,孩子长大了,出息啦,这不是好事儿吗?甜甜可是个乖孩子,以后肯定错不老,会好好孝顺你的,你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我说着欣慰地笑了笑,长叹了一声,“这就叫好人好报,难得你以德报怨,到头来,连甜甜她奶奶,多犟的一个老太太啊,事到如今,不是也回心转意了?这一切都是你修来的。艳红啊,你现在是对内对外都功德圆满,甚至赢得了“敌人”的尊重,妥妥的女中豪杰啊!”
我调侃道,逗得马艳红噗嗤一笑,抹了抹眼泪。
“钱师傅,您啥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刀姐说着,擤了把鼻涕,“说实在的,一想起过去的事儿啊,我这心里就冒火,依我现在的脾气,是真不想回去,可不回去也没办法啊?
听说我公公早就死了,我都不知道,他们也没通知我。如今,老太太病重,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就想孙女,您说……”
“连个亲人都没有?”我诧道,打断了马艳红。
“可不咋的!”马艳红说,抹了抹眼角的残泪,“过去他家有钱的时候,亲朋好友是一呼百应,现在家境不好了,就她那个脾气,谁还愿意跟她来往呢?正应了那句老话:穷人站在十字街头耍十把钢钩钩不着亲人骨肉,富人在深山老林舞刀弄棒,打不散无义宾朋……”
“那她儿子、孙子的总得在吧?”我问。
“儿子,孙子?”马艳红冷笑了声,摇了摇头。
“对啊,她大儿子王满囤呢?”我苦笑着问,“就是当初在你店里装神弄鬼那小子,他妈都病成这样了,他怎么不回去伺候呢?”
“他?”马艳红淡淡地说,面无表情,“他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