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了？”我诧道，“他怎么了？总不会是……”
“那倒不至于。”马艳红淡淡一笑，瞥了我一眼，捋了捋额角那绺过分漆黑的头发，轻轻地说，“王满囤在监狱里，回不去了。”
我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停靠了两三站，才总算咂摸过味儿来，又觉得不大可能，“难道这次的事儿，跟十多年前你店里闹鬼的事儿一样，还是王满囤干的？可事隔了那么久……再说当初，他不是自己主动消失的嘛……”我顿了顿，意识自己还是提到了“正事儿”，刀姐默然地点了点头，反应并不强烈，我决定闭嘴，今晚不再说什么。
“其实，他也怪可怜的。”马艳红说，搞得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事到如今，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原来杨世界报案后，警方先是将案情通报给当地的食药监部门，然后便派出便衣警察连同食药监部门的工作人员，伪装成食客，赶到双刀烧烤店进行调查，果然从购买的肉串中检测到了罂粟成分。
此后，警方并未打草惊蛇，一方面继续派人伪装成食客，密切监视双刀烧烤店的情况，尤其是对店内的工作人员进行摸底；另一方面派人盯住正在 CBD 忙于新店筹备工作的双刀烧烤店老板马艳红。
“那段时间我都忙疯了，从签订合同到店面装修，我是事无巨细，根本没有任何察觉。”马艳红说着，苦笑了声，“直到被一个‘送外卖的’拷上了手铐。还以为自己是睡眠不足在做白日梦呢……”
马艳红说，她就这样被糊里糊涂地带到了警察局，警方把事情跟她一讲，把化验报告往她跟前一撂，就让她坦白从宽。
她那脑袋还是懵的，好奇自己这白日梦怎么还不醒呢？别人做白日梦都是好梦，自己咋还做了个噩梦？懊恼之余，她不停地掐自己大腿。直到警方说是有人举报，她才突然想起了杨世界不久前给她打的那个“勒索”电话，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八成是被人算计了。
“难道是杨世界？”刀姐说，苦笑着皱了皱眉，“说实话，当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会不会是那天，他嫌我没给他打折，让他在同事面前出丑，这才摆了我一道？可后来一想不对，他提前给我打了电话，让我给钱了事儿，不然就报警。如果真是他下的罂粟粉，这小子这么干，不是自投罗网吗？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还没这个胆子。”
我点头同意，叹了口气说：“杨世界的确是在尿检时出了问题，这才丢了工作。那几天，他失魂落魄的，总抱怨这个事儿。
这小子啊属狗的，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肯定不是他。”
“这个我信，不然我也不能……”刀姐说着，声音又沉了下去，闷闷的，我知道她在隐瞒给杨世界那三万块钱的事，心里就多了分敬重，“总之，没做过的事儿，咱能认吗？”刀姐话锋一转，接着说。
虽然刀姐不认，但警察们却不以为然，他们气定神闲地让刀姐不要装傻，“没有人证我们也不能抓你，所以，你最好还是坦白从宽，这都是为了你好。”但刀姐态度恶劣拒不认罪，警方也只好使出了杀手锏，告诉马艳红，人证非是旁人，正是双刀烧烤店的伙计张乐。
“张乐？”我一皱眉，“谁啊？我怎么有点儿对不上号呢。”
“咋，你忘啦。”刀姐说，“当初你还跟我背地里提过他呢，说这小子不懂规矩，哪有当着老板的面儿就拆红包的。”
我这才恍然大悟，想起了许多年前，刀姐“晋升”为北京人时的那场饭局。当时，她给伙计们发了万元的红包，有个小子特没出息，直接就撕开了，倒了儿还喝醉了酒，是出尽了洋相，吐得哪儿都是。
闹了半天，他就是张乐。
警方直言，他们在双刀烧烤店附近蹲守时，就注意到这个张乐形迹可疑，其他的小伙计都在外边忙活，忙着烤串儿，忙着上菜，忙着收拾桌子，忙着招呼客人。只有他没事儿总往后厨跑，一进就是半天，鬼鬼祟祟地也不知在干些什么。有一次，烧烤店直到凌晨两点才收工，别人都进店休息了，他倒是活跃起来，在外边瞎溜达，拐弯抹角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这引起了警方的注意，正在附近蹲守的便衣立即跟上了张乐，大概往西走了得有四五里，在三间房附近的一家调料店门口，张乐终于停下了脚步，蹑手蹑脚地靠过去，扒着窗沿儿往里看。
店里黑着灯，大门紧闭，墙皮斑驳，连招牌上的字儿都掉了，只剩下了鼠灰色的笔画，干巴巴的好似结痂的伤口。
张乐先是轻轻地拍了拍玻璃，饶有节奏，显然是某种暗号，但窗并没有开，于是，她又学了两声猫叫，学得不好，一听就是人，还不如不学。结果，小窗户却咯吱一声开了，店里传出真正的猫叫声。
张乐很高兴，往前凑了凑，抻着脖子点了点头，小声说：“米壳”，里面的人心领神会，低声问，“要壳还是要粉？”这小子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淡淡地说：“要壳……”店里的人没搭理他，也没接钱，却从嘴角发出不屑地嘶嘶声，半天才慵懒地说，“要粉吧，最近查得严……”张乐犹豫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掏出点儿钱跟刚才的一并递过去，店员这才接了钱，同时递出来几袋儿“国香”牌调料，张乐接过料包轻轻地掂了掂，刚要转身，就被埋伏在周围的警察抓个正着，店里的人听见动静，想从后门逃跑，也被警方一举抓获。
“这小子跟警察说，是我指使他这么干的。我的烧烤店之所以这么火，就是因为在肉里掺了罂粟粉，让顾客上了瘾！”刀姐说，冷笑着摇了摇头，“当时我气坏了，差点儿犯了心脏病。我气不是因为他血口喷人，而是因为寒心，如果不是我可怜他，他现在还在我店门口捡垃圾呢！我当有点激动，就对警察说，我马艳红就算真的往烤肉里掺罂粟壳，这等机密的事，也绝不会让他去干，我压根儿就瞧不上他！”
可就是这句话，让马艳红立时冷静下来。
一来，是因为，警方认真地记下了她的这段口供，还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让她很不自在，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二来，是因为她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平日里对张乐多多少少地怠慢，有时自己脾气不好，过于火爆，得理不饶人，也会让他下不来台。当然，她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甚至还把这视为一种激励，毕竟刀姐对甜甜都可以狠得下心，更别说是对张乐了。她说自己这一路走来，最受不了的，就是那些不思进取、好吃懒做，而又窝窝囊囊，成事不足的废物。
“说实在的，像张乐这样的人，总让我想起王满仓。”马艳红说着，凄然地望着女儿，“也就是你那个没用的爸爸。”
“妈……”甜甜说，声音拖得老长，我相信从小到大，王满仓没少被马艳红当作反面教材，以至于甜甜都有些不耐烦了。
刀姐接着说，不以为然，“所以你说，我能让这么个人把我给诬陷了吗？那我这段位也太低了，白混这么多年了……”
冷静下来后的刀姐，开始对警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正如她当初“双刀砍鬼”一样干净利索，言简意赅地讲了以下三条：
第一，她是被冤枉的。作为老板，自己因对张乐的工作能力、为人处世等方面不满，因此经常指责他，甚至还扣过他的工资，最生气时也扬言要开除他。因此，他怀恨在心，借机报复自己。
这才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用这种方式陷害她，想要搞黄自己的烧烤店，以达到报复的目的。
第二，她不用亦不必这么做。管庄的老百姓都知道，先有双刀烧烤店后有管庄美食一条街，自己的烤肉向来真材实料，童叟无欺，这才赢得了广大消费者的信任，成了管庄美食街上的金字招牌。十多年来，几乎天天顾客盈门，因此，她完全没必要用这种卑劣的方式留住客人，这么做无异于自毁长城，除了给自己找麻烦，没一点好处，她马艳红还没不至于那么傻。再说了，这种在烤串、麻辣烫等食品中掺加罂粟壳的缺德办法是近几年才见诸报端的。可她的烧烤店早在此之前就生意火爆，那时，他就是想走旁门左道，也想不到这一招。
第三，此事发生的时间蹊跷。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偏在马艳红筹备新店时发生，这也说明张乐早有预谋。平日里，马艳红每天都会守在店里，把关烤肉的质量，每一道工序，都要亲自过问，还要试吃烤肉，不合格的，绝不会被端上客人的餐桌。在此条件下，张乐根本无法下手。现在下手，恰恰是抓住了马艳红分身乏术的机会。
说罢上述三条，提审的两名民警彼此对了个眼神，微微点了点头。见此情状，马艳红长出了口气，定住心神，坚信昭雪有望。
果不其然，没多久，警方对她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再横眉冷对，而是和颜悦色地问了她一个始料未及的问题：
“你认识王满囤吗？他说你是他媳妇，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