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联:相公休妻,无一儿半女。
下联:娘子再嫁,终儿孙满堂。
横批:到底谁不行?
刀姐告诉我,这幅对联当初被鬼使神差地贴在“王记烧烤店”的大门上,后来又贴到了老王家祖宅的大门上,搞得村子里是人尽皆知。
甭问,是大嫂叫人干的。
不过,也不能怪她。这些年,她的确吃了不少的苦,也受了不少的委屈和白眼,婆婆骂她是“不会下蛋的老母鸡”,每次过年回村都会跟三姑六婆唠叨、抱怨,说老王家家门不幸,明里暗里地编排她。有时甚至还当着她的面,搞得大嫂很没面子,被人瞧不起。
大哥和大嫂离婚后,婆婆更高兴了,这一高兴,嘴上就没了把门儿的,忘了好聚好散的道理。逢年过节一回老家,她就唠叨个没完,不仅说大嫂不会生孩子,还说她品质败坏,虐待老人,简直就是妖孽一枚,谁娶回家谁倒八辈子血霉的那种。搞得大嫂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别说在本村了,就是在邻村,邻邻村都找不到男人,没人敢娶啊!
后来不得已,她只好离开了河南,听说是去太原打工了。认识了一个当地人,对方丧偶拉扯着个十岁的闺女,双方也算门当户对,情投意合就结了婚搭伙过日子。当然,大嫂一直瞒着新任老公,又因为害怕家乡的“舆论打击”,所以一直跟他在太原生活,没敢回家。
谁承想两年后,她竟生了一对儿白胖的大小子,还是双胞胎!乐得他现任老公是跳起多高,大嫂也是喜极而泣!终于咂摸过味儿来,原来这些年,她白受老王家的气了,他们搞得自己是人不人鬼不鬼,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只得背井离乡,有家难回。想到这,她再也忍耐不住,这才把压在心中多年的苦闷跟老公和盘托出,他男人听罢也是义愤填膺、咬牙切齿,决心陪着媳妇儿,抱着两个白胖的大小子,敲锣打鼓地回娘家,好好败败老王家的名声,这才有了后来的事儿。
“怪不得当初王满囤突然就消失了呢,原来是这样。”我叹了口气说。秋风吹来了落叶,不远处是环卫工人忙碌而孤单的身影。
马艳红点了点头,也叹了口气,接着说。
这下,大嫂是扬眉吐气了,老王家可就遭了秧。北京还好,大城市,谁会关注一家子外来务工人员?可在河南老家的情况就非常不妙了。大嫂是挑年三十回村的,阵仗不小,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她在众人的簇拥下,坐在老公的摩托后座上,抱着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胖小子,好似那状元郎骑着高头大马,夸官三日!从年三十儿到大年初二,折腾了一溜够!十里八村的都来看热闹,这下可好,事实胜于雄辩,那俩白胖的大小子就是铁证,且看她苗秀英还有什么好说的!
经此一战,老王家是颜面扫地,一蹶不振。
王满囤以头撞墙,跟个娘们儿似的寻死觅活。公公婆婆更是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据说后来,公公就是因为此事郁郁而终,临死时感叹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怪自己年轻时挖了太岁,触怒了山神,这才落下个绝户的下场。婆婆苗秀英开始还不认命,充分体现出一个强梁人的基本素质。烧烤店交给小伙计看着,自己则带上儿子满北京的求医问药,钱是真没少花,药是真没少吃,可折腾了好几年,到医院一检查,相关指标也没上来,就连大医院的著名专家都连连摇头。
到后来,老太太都快疯了,天天带着王满囤去北京的各大寺庙烧香拜佛,什么潭柘寺、红螺寺、法源寺都去遍了。那寺庙门口也免不了聚集些要饭的、算卦的、化缘的,老太太病急乱投医,连他们的话也信,家底儿都快掏光了,却还舍得给这帮人钱,说什么心诚则灵。那些人倒也不白拿钱,郑重其事地胡诌出各种偏方给她,老太太都视若珍宝,拿回家去保质保量地一一实践。王满囤为此可是糟老了罪。
据不完全统计,他喝下过九条活蝌蚪,吃下过三坨新鲜的羊屎蛋儿,在一只死蛤蟆的肚子里敷过自己的阳具,用母猪的子宫做了顶帽子,每天至少要戴三个小时。最后,还认了路边的一棵柳树当干妈。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这下,老太太一口老血就喷到了墙上!毕竟,二儿子早已去世多年,只留下一个女儿,本指望着大儿子延续香火,结果却……事到如今,苗秀英也趴了架,萎了秧,是一病不起。只好回老家养病,由几个兄妹、子侄轮番照顾。王满囤则留在北京继续打理烧烤店。
“可我还是不明白,这根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时隔了那么久,这个王满囤怎么又找起了你的麻烦?”我问。
“唉,本来没关系,但后来就有了关系。这是在看守所时,警察亲口告诉我的,算是王满囤的作案动机吧。”刀姐说着,痴痴地望着被女儿拖到马路对面的粉色拉杆箱,“要说导火索,还是这太岁。”
自从婆婆苗秀英回到河南老家,北京的“王记烧烤店”就全权由王满囤接管,如果放在以前不会出什么问题,王满囤不像王满仓那样没用,客观地说他也是一把挣钱的好手,为人勤快,脑子也好使。只可惜,经历过这次打击之后,他变了,觉得人生没了奔头儿,做买卖也是两天打渔三天晒网,大多数时间都在借酒浇愁,如此一来,生意自然是一落千丈,店铺的规模也是一缩再缩。现如今,“王记烧烤店”只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一,三分之二的地方都成了一家手机维修店。
即便如此,王满囤也很难维持,这就打起了家里那块野生太岁的主意,据说这东西泡水喝能延年益寿,甚至对治疗癌症也有神奇的功效,婆婆虽然重病缠身,却从不去医院,全靠这肉灵芝才撑到现在,而且这东西神就神在永远都不会减少,吃掉一片儿还能长出一片儿,泡在水里就能自我繁殖。况且老王家的这个太岁,还是传说中最高级的羊脂太岁,通体洁白如玉,好似一咕嘟羊油,所以也就更加的值钱。
王满囤想把这太岁卖了,好在北京东山再起,或者干脆买两套房当个寓公,赚租金也不错。但老母苗秀英坚决反对,她说这羊脂太岁是传家之宝,不能卖,得往下传。既然你不能生养,也只好留给你的侄女王心甜,虽说她是个女娃,但好歹也是咱老王家的一支血脉。
“事到如今,我也想通了。早就听说,甜甜考上了北大,那时我还不信,让你去打听你又不肯。前几天,俺托村长,让他在北京打工的儿子打听了一下,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听说甜甜啊,都快从北京大学毕业了,学的是文学,啥是文学?俺也不懂,但不管学的啥,甜甜可是北京大学的大学生啊,放在过去,那就是京城的状元,以后是要做大官的,了得!听到这个消息,我是真高兴啊,咱这穷乡僻壤的还真飞出了金凤凰!多少年了,我都没这么痛快过!唉,怪我思想老,女娃咋了,女娃娃却光宗耀祖了!村长家倒是男娃,还不是在北京端盘子,俺倒是生了两个男娃,到头来怎么样?是一个不如一个!可人家马艳红呢,不仅自己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把我孙女培养成了北京大学的大学生!这是闹着玩儿的?
满囤,再咋说,你也是孩子他亲叔,这事儿还得你去办,跟人家赔礼道歉,就说我苗秀英对不起他们娘俩,你就是跪也要把他们给我跪回来,我还能活几天啊?算是见我最后一面吧,我这辈子都没让甜甜喊我一声奶奶,我悔啊!只要能把艳红和甜甜请回来见我一面,你就算是尽了孝道了!你爸、你弟,他们爷俩泉下有知,也瞑目了。”
结果王满囤非但没去请马艳红母女,反倒摆了他们一道。
“警察说,王满囤被捕后,情绪比较激动,说的话也是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缺乏因果联系,所以不得不找我来核实一下。”马艳红说着,点了支烟,我也点了一根儿,“简单说,他的动机就三条:
第一, 他想要这太岁,如果我们回去,这太岁就没他啥事儿了。
第二,他觉得双刀烧烤店现在之所以这么火,全是拜他所赐,没有他就没有‘双刀砍鬼’的噱头,可现在他的王记烧烤店却濒临倒闭,这也是我马艳红的错,是我抢了他的生意和财气。”
“这条纯属扯淡!”我哼笑着说,吐出口白烟。
马艳红也笑了笑,嘬红了烟头儿,接着说:
“我觉得,这第三条才是根本,他说,当初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和他老婆离婚。就算一辈子没孩子,至少自己也还算是个男人。但现在,他抬不起头,不人不鬼的连个太监都不如!这全都是拜我所赐!”
“呸!”我忍不住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愤愤地说,“就这,他还有脸说?简直是匪夷所思,当初如果不离婚,他是藏住了,可就甘心让自己老婆替他背一辈子黑锅?这也算是男人!再说了,离婚也是他自找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爱他,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
“钱师傅,这话您算说到点子上了!我不爱他,其实也不爱满仓,那时候,我哪懂什么是爱情啊……”
刀姐说着,痴痴地望着我,看得我有些发毛,连忙后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