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大北窑,向北二、三里,据传曾有一位姓呼的财主,盖了个二层楼,高高地俯视着四周低矮的民居。久而久之,这栋楼就成了附近的地标,被过往的行人称为呼家楼。
……
自从有了雨婆,蘑菇头好像就没在雨天坐过我的车。有一次,我亲眼见他从夜 9 路上下来,正好我停靠到站,刚接上几名乘客,他便撑着伞小跑过来,结果刚抬起左脚,却又掉头跑开了。
从后视镜中,我看见雨婆瞪向他的怨念深重的眼神,和那排白花花、亮晶晶的牙齿。反复几次,蘑菇头便摸透了这个规律。
“我说钱叔,那老太太就是个精神病,越下雨越往外跑,你说你拉她干啥?小心哪天发疯也咬你一口,弄不好还有传染病呢!”
蘑菇头几乎每次上车都会对我发一通牢骚,然后便与车上的乘客们搭讪,伺机拓展他的生意,散发他的名片。其实,就是张白色的卡片,上面除了个手机号啥都没有,连“蘑菇头”三个字都没有。
一般,乘客们会摆摆手,把脸扭向窗外。
当然,也有例外:
黑子的态度就比较强硬,这也正是我欣赏他的地方,黑子具有洗心革面的决心和毅力,因此面对投机倒把之流,反倒表现出更强烈的愤慨:“你才有病呢!你又不是大夫,没病你天天往医院跑个啥?老子做代驾的,不喝酒,不抽烟,勤运动,天天骑着小电动,身体好着呢!别他娘的老拿这张白纸片儿在小爷面前晃悠,不吉利!”
同样,老大也不必把脸扭向车窗,因为蘑菇头从不发他“名片”,这小子说:“老哥,你的病挂什么专家号都没治啦!”
老大只是笑笑,然后准确地指出蘑菇头正在挖鼻孔的事实。
打那以后,这家伙就对老大毕恭毕敬的,还总是对其他乘客小声咕哝:“千万别被他忽悠啦,这老小子绝不是全瞎!”
米色风衣的办法更绝,每当蘑菇头红着脸递过‘名片’,这位冷美人都处之泰然,从不把脸扭向窗外以示拒绝,除非她本来就望着窗外,欣赏着北京的夜景。当然,她也并不接受,她直接无视蘑菇头的存在,只顾读她的书,听她的音乐,那张卡片在她眼前是透明的。
但蘑菇头并不放弃,每次都要举着卡片在人家面前停留许久,依我看,他不是真的指望她接,只是想趁机多看她几眼。
有一次,也许是蘑菇头看得太入迷了,不小心将卡片掉到地上。米色风衣却破天荒地合上了书,弯腰捡起卡片,丢到了中门旁边的垃圾桶里。自此之后,蘑菇头就再没烦过她。我甚至觉得蘑菇头有点怕她,总是躲得远远的,不过这种怕与对雨婆的怕完全不同。隐约掺杂着某种痛苦而失落的东西,远不如对雨婆的恐惧原始而纯粹。
不过,自从立夏,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他了。因为这个夏天,北京的雨好像就没断过,即便如此,天也还是热得怕人。而且是越下天越热;越热雨越暴,热得超过四十二度,闷得连树叶儿都打蔫儿的时候,就免不了在夜里痛痛快快地下一场暴雨,刮半宿凉风,好似老天爷终于掀开了锅盖,往里面吹了口气儿,可还没凉快多久,他老人家却又把盖子扣下来,像是在焖一锅粥,刚才无非是看看火候。
所以,当蘑菇头从这锅热得冒泡儿的粥里浮上车时,我还真有点意外,不由得瞥了眼天边黑压压的乌云,暗自求雨。
那时,已经夜里两点了,车上空无一人,蘑菇头情绪不错,哼着小曲儿,看样子已经安排好了医院里的一切。
“辛苦了啊,钱叔!”他说,颇有些领导视察的派头,随后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如果我没记错,那是米色风衣常坐的位置。
“今天,她没来啊?”他笑着问,我没搭理他,嫌他那副嘴脸恶心。其实米色风衣来了,只是在一点半的时候就下了车。
“嘿嘿,老钱同志,我知道你在想啥?你还别不信,哥还真瞧不上她,别看表面上流光水滑的,少说也有三十五啦!这个,我一看一个准,哥见过的美女可多着呢!连大明星都见过,不过如此……”
他自说自话,我哼了声,依旧懒得理他。
“你不信是吧?我跟你说……”他扬起手,摆出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张着嘴咿咿呀呀了半天,却什么都没说,倒是把脸转向了窗外,自顾自地嘟囔道:“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没意思,没意思……”
我巴不得他闭嘴,自然也没有多问。
在英家坟停靠的时候,夜 25 路也刚好到站,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径直朝我跑来,我想起昨天大概也是这个时候,他说自己从三里屯那边过来,是一家酒吧的服务生。虽然,我这辈子也没去过酒吧,但在电视里看见过,总觉得那是年轻人该去的地方,服务生自然也是一水儿的小伙子,这么大岁数的,应该不多。
再说,他生得四方大脸,还戴着瓶底儿厚的近视镜,一九分的油腻发型更是凸显了某种书呆子的气质,怎么看怎么像机关的公务员或是高中的教导主任,如果不是黑色的蝴蝶领结,蓬蓬袖的白色衬衣和镶满亮片儿与金扣子的酒红色马甲,我八成不会相信他的话。
“这个您收好喽,看病挂号找我准没错!”成功递过名片后,蘑菇头一边打量着服务生一边和他攀谈起来,他很高兴能有个伴儿。
服务生笑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着,把脸扭向了窗外。
蘑菇头早就习惯了这个,并不介意,笑嘻嘻地说:“您呀,可不像在酒吧做酒保这行的,这行我熟啊!您这年龄不对,气质更不对,既不像服务员也不像常泡酒吧的主儿,别看您这一身的行头……
再说了,嘿嘿,哪有穿着工作服回家的啊?
依我看……您八成是个群演吧?刚赶完一个夜场,明晚还有活儿,剧务跟您熟了,信得过,但主要是他嫌麻烦,反正钱还在戏头那压着呢,也不怕您跑喽,这身衣服才几块钱啊?所以,就让你们把行头穿回家,明晚自己扮好,您还得去开工,他倒省事儿了,对不?”
服务生一愣,上下打量着蘑菇头,憨笑着点了点头。
“唉……那我就真该劝劝您了。”蘑菇头说着,不再摇头晃脑,反倒语重心长起来,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下了,“大哥,我叫您声大哥啊,因为我这岁数肯定比您小,是吧?但是呢,虽然不中听啊,可咱们一趟车上遇见了,也算有缘,所以该说的不该说的,您多担待,一句话:大哥,你岁数可不小了,明星梦,该醒啦!”
中年服务生莫名地看了蘑菇头一眼,皱着眉头似乎刚想说点什么,却又被他劈头盖脸地打断了,还厌倦地摆了摆手,“您甭说啦,我都明白,不就是梦想吗?您不就是要说星爷的名言吗?人如果没有梦想跟一条咸鱼有什么分别,对吗?别急,我告诉您有什么分别,咸鱼是死的,死了就不用吃饭,可人是活的,得为这口饭奔啊!”
“惭愧,惭愧,其实……”服务员刚要说些什么,又被蘑菇头打断了,他显得更激动了,干脆坐到了这位中年酒吧服务生的身边。
“是,老哥,我知道当群众演员也给钱,可那才几个钱啊?您都多大岁数了,就没个老婆孩子父母亲人?那点钱够吗?醒醒吧,老哥!人这辈子,谁还没个明星梦啊?可不能人人都当明星啊!
说实在的,您这样的我见多了,别说您这岁数了,就是再年轻个十岁二十岁的我都见过!一腔热血小年轻,到头来怎么样?嘿嘿,这么跟您说吧,人跟人的命不一样,不是谁都能成王宝强!
您别看我是个号贩子,但您知道每天在医院里给我排队的都是些什么人吗?我告诉您,十个里头,有七个都得是北影厂的群众演员!
我为什么雇他们排队啊?因为我不顾他们,他们就没饭吃啦!干群演的,每天两三百人等在那拍戏,有活儿没活儿还不一定。形象好的一天才五十,不好的也就二十,吃土啊?我呢?不看长相,也不看才艺,只要他们能给我排上一个专家号,我就提他们一百!
多劳多得,工作时间还自由,用不着在剧组耗上一天,被人呼来喝去当孙子使,图什么啊?就图露个脸儿,演个路人甲、匪兵乙,或者就像您一样,演个酒吧里的观众、Waiter,最多再给您加句台词儿:‘先生您的酒到了!先生您的账单!先生您的菜齐了!好您嘞!您慢走!’就这,也算台词?演个这,就成明星了?别做梦啦!
人啊,还是得脚踏实地!得吃饭,成天做那些白日梦没用!一家子人还都得跟着受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服务员尴尬地笑了笑,再没有说话的冲动,只是连连点头,原本被发胶固定的发梢耷拉下来,挂着油腻的汗珠。
“所以啊,大哥,您听我一句劝,您看这么着好不好。做群演啊,不是长久之计,赚的少,还不稳定。要不您跟我干得了!”
蘑菇头说着又往前凑了凑,我这才明白这小子废了半天的话,原来,是在引进人才啊!
“不瞒您说,我现在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各大医院都缺人手,您来了呢,就每天排排队,要是夜班,我们负责提供躺椅和夜宵,您每排到一个号,我给您提一百,上不封顶!不比干群演强多啦!
您要真想入伙,我免费给您做培训,传授您真真儿的独门秘籍,保准您每天至少能排出五六个专家号,那一天可就是五六百啊,就按五百算,一个月可就是一万五啊!您琢磨琢磨,现在大学毕业生一月能赚多少钱,研究生又能赚多少?就这,还不算我给您发的福利呢!
起码您家里人看病方便了吧,一律按内部价统一处理,保证能看上全国最顶尖的专家!年终了,我还发年终奖,给你包一鼓鼓的大红包!赚了钱,咱风风光光地回家过年,不好吗?”
服务生终于扭过了头,嘴唇翕动着,却还是说不出话。
“你看你这人,有顾虑是不是?有顾虑你说啊!明白了,觉着这不是正行,是吧?嘿嘿,您错了,天底下没有比治病救人更积德的了,我们号贩子的功德可不比那医学专家低!您想啊,全国顶尖的医疗资源都集中在北京呢,每天从山南海北来北京看病的人得多少啊?所以我跟您说,这行大有所为!咋的,你还不信啊?”蘑菇头说着,得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身份证和就诊卡,像玩儿扑克牌似的洗了一遍,“瞅见没?这都是求我挂号看病的,还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真的啊……”服务生终于惊诧地说,摇了摇头。
“那还有假?人民需要咱们啊!你比方说,那些看骨科的,不是断手就是断脚,他们不可能排队,又想看专家,靠谁?还不是得考咱们!再比如说了,那些从外地来的,多待一天就得多住一天旅店吧?就多一天的花销吧?光排队这时间他就排不起,排得起他也受不起这罪!靠谁?还不是得靠咱们!咱们虽说每个号涨个几百块,好像是让他们多花了点儿,可实际呢,咱是给他们省钱呢!明白不?
所以我跟你说,要想干这行,首先得端正思想,别觉着丢人,不丢人!为啥?为人民服务啊!你想想,每天那么多来北京看病的,人人都想挂专家号,可专家号一天才几个啊?哦,你肚子疼您也挂一专家号,那你让人家胃出血的怎么办?你让人家胃癌晚期的怎么办?
是不是呢?别忘了,真正重病的人,人家不在乎这三五百块,救命要紧啊,是吧?所以啊,咱们多加这点钱其实就是把真正有需求的病人和那些有点小毛病瞎起哄,乱抢专家号的病人给区分开!咱们啊是在替医院分诊呢,同时也起到物价局的作用!你再想想,普通医师的号十块八块,主任医师也不过一二十,专家号才五六十,合适吗?那谁不抢专家号啊?对不对?所以咱们涨这几百块是合理的,是……咋说来着?对啦,是市场经济的必然产物!是那只看不见的手,对啦,咱们就是这只看不见的手,您懂了吧?咱们能让真正病重的,真正需要看专家的病人看上专家,这不是为人民服务是什么?”
“那真正需要看专家的病人要是掏不起这专家号的钱呢?我就算是跑肚拉稀,我掏得起钱,你卖给谁?”我问,听着就生气。
“嘿!钱师傅,您打什么岔啊,好好开您的车得了,我差您车钱了吗?”蘑菇头反问道,瞥了我一眼。
我压着火,真有心停下车,把这小子一脚踹下去。
“怎么?还有顾虑……”蘑菇头又问,“呜……那无非就是怕不安全是吧?放心,不能够!您就是个排号儿的,不参与其他环节,这么跟您说吧,咱们单线联系,您都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您,就算他们被逮了,也供不出您来!再说了,就算被警察抓了,他们能把您怎么样啊?他们没证据,没抓到现行,就是您自己承认您是号贩子,他们也处理不了您。退一万步说,就算抓到现行了,又能怎么样?
实话跟您说吧,我去派出所就跟回姥姥家一样!唉,咱们不偷不抢,明码标价,服务患者,那赚的也是辛苦钱。到了派所,顶多拘留十五天,罚款一千块,这算什么啊?出来后,换身衣服,吃顿饭,理理发,接茬赚钱接茬干啊!一点儿都不耽误为人民服务!”
蘑菇头说着,捋了捋自己蓬松而极富弹性的黄毛儿,咽了口唾沫,“咋样?别干群演啦,你还真想当明星啊?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服务生还是不说话,像是彻底放弃了,摆出一副死给你看的样子。
蘑菇头有些气急败坏,瞪大了眼睛,正打算进一步做思想工作时,十里堡站到了,杨世界耷拉着脑袋上了车,酒气逼人,这令我大吃一惊,我本以为他早就下班回家了,没想到竟在这站遇上了。就算加班,他也该是从国贸上车才对,难道又换工作了?我也不敢问,考虑到这位艺术家曾给我找过的麻烦,我决定还是淡着他,同时多加了小心。
“唉……傻逼,都他妈傻逼!不懂电影,完全不懂电影!”杨世界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突然大叫起来,“什么破公司,网络电影怎么了?网络电影就不能有情怀啦?我为什么写啊?那是在向路导的《长大成人》致敬!向我逝去青春的女神朱洁致敬!瞎改,都他妈改成什么了都!《喵喵少女抢亲队》什么他妈的‘喵喵少女’,什么玩意!还扣我工资,说我不符合投资人要求,好啊,老子还不承认那是我写的呢!再说了,瞧那女主选的!哪还有一丝朱洁忧郁而洒脱的气质,妥妥的一张整容脸,就他妈的会嘟嘴,嘟嘴!”
“大哥,我看出来了,您是文化人啊,编剧吧!”蘑菇头说着丢下服务生,瞪着大眼珠子赶忙凑过去,“大哥,您说得太对了!现在的电影市场,现在这帮拍电影的,演电影的,谁还懂艺术啊!投资人不懂艺术瞎起哄,真正有能力、爱电影的人却没机会,捧的尽是庸才!”
杨世界一把握住了蘑菇头的手,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却从此一见如故。那晚,蘑菇头并未向杨世界透露自己引以为豪的号贩子身份,也没递上那张名片,反倒与他大谈电影艺术和表演艺术。什么本色表演与性格表演,本色演员与性格演员,什么他更倾向于К.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体验派”表演理论,还为此在大半夜尾随过穿红裙子的漂亮姑娘,好倾听自己作为一个坏蛋的心跳;却对德国表现主义的表演风格和布莱希特大师的“间离效果”颇有微词,因为他觉得粗糙的哗众取宠和几乎无事的标新立异对电影艺术的发展没有半点好处,尤其是对他这种天才般的性格演员来说,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他说的这些话我完全听不懂,因为从内容到形式,一点都不像从蘑菇头嘴里说出来的,他又说得那么认真,丝毫也不油腔滑调,到后来甚至还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但他越认真我就越觉得越好笑。到青年路的时候,服务员几乎是逃下了车,我想他一定是与我感同身受。至于那两位相见恨晚的知己则集体坐过了站,索性到终点站下车,问我哪有喝酒的地方?我告诉他们,管庄附近有一家营业到凌晨四点的“刀姐烧烤”,真材实料,人气很旺,但警告他们千万别在那撒酒疯。
从此,蘑菇头在我的 607 上,终于收获了一位坚定的支持者,即便后来,杨世界不可避免地知道了他是号贩子,但这并不影响他对蘑菇头的喜爱,反倒使他对蘑菇头产生了更加浓厚的兴趣,他说:
“钟子期也不过是个披着蓑衣,拎着板斧的樵夫罢了!号贩子怎么了?高山流水觅知音,我还打算写一部关于他的电影呢!”
后来,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蘑菇头,虽然老天并没怎么下雨。
杨世界颇为得意地告诉我,蘑菇头去试戏了,是他推荐的,而且已经被试用,那个角色很适合他。现在,他正在某个荒郊野岭上体验生活呢,电影准备深秋时开拍,到时候会有几个明星加盟。
“我喜欢蘑菇头,因为他和我一样懂得坚持,永不言败!
你只知道他是号贩子,但那只是权宜之计,他真正的梦想是做一名演员!就像我立志要成为一名伟大的编剧!他来北京,就是为了做演员的!开始是在北影厂做群演,后来又跑去了横店,再后来,没饭吃,就被人拉去医院里排队,混成了号贩子里的小头目……
呵,没办法,可人总得先活着啊,就像我也不得不接些小广告。但他并没有放弃学习,他说他是一个坚定的‘体验派’,一直在体验人间疾苦,并时刻准备着重返银幕!他说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直到他遇见了我!而我要找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是我的主角!”
杨世界说着,激动得泪流满面,连忙掏出本子,记下了什么。
钱师傅曰:“所谓知己,或许就是能在对方的身上看见自己的那种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