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当 607 路夜班车上又响起刀姐的聒噪时，新老乘客纷纷向她道喜。当然，除了杨世界，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出现了。
那天，刀姐来来回回地坐我的 607，LV 的包包里还装了一大堆的优惠券，逢人就发。一时间，让我想起了蘑菇头。
“谢谢刀姐！恭喜双刀烧烤店重新开张啊！”黑子笑道，看了看优惠券，“这优惠力度可够大的，刀姐豪气！”
“再给你几张！”刀姐说着，又掖给黑子好几张，“你现在做代驾挺辛苦的，哪天也给自己放个假，带着几个要好的哥们儿来店里吃串儿，刀姐在这个的基础上，再给你打折，啤酒免费，可劲造！”
“真的！”黑子咧开了大嘴，“说实在的，自从干了这行，我可是有年头儿没喝过酒啦，烧烤更是很少吃，真馋啊……”黑子说着，吧唧吧唧嘴，哈喇子差点儿没流出来，脸上显出一缕沧桑。
“都不容易……”刀姐说着，拍了拍黑子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带着哥们儿弟兄的来啊，刀姐给你最大力度的优惠！”
“嘚嘞！谢谢刀姐！”黑子说。
“谢啥，我得谢你才对！”刀姐挺客气，红嘴唇闪闪发光。
“别别别……”黑子连连摆手，很感激的样子，“要说谢，还得是我谢谢您。其实啊，您已经是我的财神爷了。我做代驾这些年，可没少从您的双刀烧烤店拉人，吃烤串哪有不配啤酒的？我祝您财源广进，生意越做越好，我跟着也沾光不是，嘿嘿嘿……”
刀姐尴尬地笑笑，又把优惠券递给老大，老大连连道谢。
“老神仙，您有时间也来啊，您来吃，我不收钱！”刀姐道。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老大笑着说，露出一嘴大白牙，双手在盲杖上摸来摸去，仿佛在弹奏一支动听的乐曲，“再说了，我也不是啥老神仙，就是个老瞎子，没事儿给人家按按摩而已，您折煞我了！”
“不不不，您就是谦虚，不过有本事的人都谦虚。嘿嘿，不像我，咋咋呼呼的，以后啊，我得向您学习。”刀姐说着粲然一笑，“要说在这 607 上，我最佩服的就是您！我们都是肉眼凡胎，看也看不清楚，您可是开了天眼的人，求您给我支支招……”
刀姐顿了顿，往左右看看，待几个不相干的人下车后，这才开始向老大讨教。其实，她不说我们也知道，虽然双刀烧烤店已经重新开张，但生意却大不如前，各种流言蜚语更是甚嚣尘上。有人说苍蝇不叮没缝儿的蛋，也有人说，刀姐之所以能被放回来，是因为用钱打通了上面的关系。更有甚者，还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儿，作为“维权”的顾客，要求双刀烧烤店赔偿罂粟粉对其身体造成的“永久性损伤”。无论刀姐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你别说你是被陷害的，那是你店里内部的事儿，是你管理不当造成的，跟我们没关系，你跟我们也说不着！我们就知道在你店里吃了‘毒烤串’，而你马艳红是这家店的老板，没错吧？是老板你就得负责，不找你，我们找谁去？”
就这样，双刀烧烤店近来不但赚不到什么钱，还得每天往外搭钱，就连原本要在 CBD 开张的“高端”烧烤店，也因此而被迫下马。
黑子摇了摇头，劝道：“刀姐，您搭理他们干嘛？十个有九个是骗子！都是来找便宜的！再说了，您的烧烤店是冷清了，可您往整条街上看，其他烧烤店倒红火起来了，跟以前是截然不同啊！依我看，同行是冤家，那些流言蜚语，没准就是他们散出来的，那帮‘维权’的食客，没准还是他们雇来的呢！这就叫落井下石，渔翁得利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黑子的话不无道理，毕竟江湖险恶，难道刀姐刚出龙潭再入虎穴，又被人算计了？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老大突然说，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听得出这是句爻辞，具体啥意思，我也不明白。不过，令我好奇的，倒不是这句爻辞的意义，而是老大的态度，换别人，他大概不会这么说，他讨厌别人叫他老神仙，自然也就更不会给别人算卦。
刀姐愣了下，连忙凑过去，坐到老大身边，“老神仙，您这句卦是啥意思？都群龙无首了，怎么会吉呢？”
老大笑了笑，呲起大白牙说：“刀姐，群龙无首，才变化多端啊！”
刀姐眨了眨眼皮，还是一脸的懵。
“曹操和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时，曾说过这么一段话。”老大说着，细了眼，清了清嗓子，“操曰：‘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历四方，必知当世英雄。请试指言之……”
“这故事我知道啊！”还没等老大说完，黑子就斜插了一杠子，“后来刘备被打雷声吓着了，筷子都扔了，其实是装的，曹操就觉得这小子没什么了不起，当个屁把他给放了，刘备演技不错……”
老大勾着脑袋，用白眼球瞥了黑子一眼，好像自己能看见似的，淡淡地说：“那不重要。”
“嗨，您别搭理他，接着说接着说。”刀姐连忙说，聚精会神。
老大却笑了笑，又呲起了大白牙：“说完了。”
“完了？”刀姐诧道，刚想再问些什么，老大却缓缓地站起了身，我的车速也随之放缓，靠边停靠，有时，我真觉得老大看得见。
“刀姐，我听说你曾‘双刀砍鬼’，这才有了如今的双刀烧烤店。可人心中的鬼，你又怎么能砍得尽呢？曾笑着接过你优惠券的人，说不定就混在找你‘索赔’的人群中，纠结于此，又有多少困扰呢？”
老大突然说，停在了车门口，潇洒地把盲杖甩长一尺，正好抵住了车梯的下一级，“群龙无首，则变化多端，不从那里开始，就永远没有开始，也就永远没有结束。不上台，自然也就不会下台，曾子有云：‘求于人者畏于人。’正所谓，人到无求品自高啊……”
“啥呀都，绕来绕去的，老大，您就不能把话说明白点儿吗？” 黑子挠了挠头，悻悻地说，“还无求？就是无欲无求？那你是想让刀姐关门大吉呗！您这可真是，我当你有什么好办法呢？闹了半天……”
刀姐瞪了他一眼，黑子立时闭了嘴，再看老大已然不见踪影。
第二天，刀姐果然关张了双刀烧烤店。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坐我的 6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