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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五站 慈云寺 —— 刀姐(三十)

作者:李雨声 当前章节:435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00

“刀,刀姐!您这是……”黑子诧道,连声儿都变了。

我立时察觉不对,趁着停靠到站的当儿,拉了手刹,连忙扭头观瞧。这才发现,原来刀姐这一笑一哆嗦,只见额角上,是连着发卡,整整齐齐地掉下来一大撮儿头发,就是之前我注意到的那绺过分漆黑的头发。当时我没在意,这才发现原来是假发。

假发不可怕,可怕的是假发掉下后露出的那道疤。

这道疤可够吓人的,差不多得有两寸来长,呈细三角形状,是内白外红,白的是一颗颗赖葡萄似的肉疙瘩,坑坑洼洼,紧紧凑凑地簇在一起,看上去很硬,八成是头皮受创后的增生;红的是一针针被反复缝过皮肉,密密麻麻的针口依稀可见,好似那曲了拐弯的大蜈蚣似的,十分瘆人。可不管是红的还是白的,都不长一丝儿头发,好似脑袋上糊了一块寸草不生的土疙瘩,使整个人看上去都有点儿恐怖了。

车上的人都惊了,马艳红也不笑了,脸色煞白,目光空洞,盯着地上的假发发呆,脸颊不时抽动一下。只有老大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双白眼睛,频频地翻眨着,鼻子紧紧地皱起来,机警地嗅着什么。

我这才想起来,这疤不正是拜刀姐的婆婆所赐吗?当初马艳红因为不肯再生,被他婆婆一脚踹倒,脑袋磕到了烤架上,这才划出了这条大口子。伤口刚愈合没多久,又因为与那个拾荒女抢一个塑料瓶,被人家打破了头,没钱看病,也只好听之任之。刚好些,却又被大嫂一把抓了个皮开肉绽,怕是正因如此,才落得今天这个样子。

想到这,我以最快的速度走过去,捡起假发,抖掉上面的尘土,把它递还给刀姐,刀姐没看我,低着头,眼窝里噙着泪,扬手木讷地接了过去。半天才戴上,没戴正,歪歪扭扭的,跟真正的头发错着位。

“刀,刀姐……”黑子试探道,声音很轻,“这,这咋回事儿啊?”

刀姐没说话,目光频频闪躲,像极了从前的马艳红。我狠狠瞪了黑子一眼,让他闭嘴,这才回到驾驶座上挂挡起步。

整个车厢顿时陷入了深深的岑寂。

挡风玻璃上突然贴过来几片枯叶,咝咝啦啦地尖叫。

起风了。

昏暗的夜空中,乌云攒动,地平线上不时亮起一束束直刺云端的闪电,好似无首的群龙。秋雷滚滚,振聋发聩,是龙的怒吼。

刀姐终于扶正了那绺假发,半天才苦笑了声,“嗨,没事儿,都是,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她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望着窗外,自顾自地说,“原先那个戴着挺合适的,颜色也对,都戴多少年了。可惜给丢了,就是被警察带走那天,一慌神,也不知道掉到哪儿了。

新的还是不如旧的,这个太新了,能看出来……”

车厢里依旧没人说话,实在是有些压抑。黑子看看我,我点了点头,他这才又开了腔:

“刀姐,您是女中豪杰,不容易!不过呢,现在也算是苦尽甘来!这以后的日子啊,您就剩下享福啦!就凭您闺女这一身的本事,入主三环那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儿,到时候,再给您领回来一北大博士当姑爷,好家伙!没两年,就给您添个大胖孙子,那智商不得一百五啊!长大了一准能入主二环,到时候您就住进紫禁城啦,嘿嘿嘿……”

“行啦,黑子,你也别跟这儿逗我了。”刀姐笑着说,摆了摆手,“刚才要不是你逗我乐啊,我也出不了这洋相。

唉,其实什么四环,三环,二环的,我当初来北京时哪想到有今天啊?人得知足,我这么拼是因为不这么拼我就活不下去,不这么拼,我闺女就得跟我遭罪,你当我愿意干烧烤啊?每天烟熏火燎的,我那是没办法,唉……”刀姐说着,是叹了又叹,望着落在窗上的雨点儿发呆,“下雨了,下雨了……”她痴痴地说,轻轻地拉开窗子,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当初那么拼,是为了争口气,更是为了让闺女过好日子,尤其是能过她自己想过的日子,不必再为生计奔波。

甜甜啊,是个读书人,梦想呢是做个学者,这她跟我说过,搞搞学术,说是要为人类的知识,添砖加瓦。嘿嘿,您听听,我闺女要为人类做贡献呢……”刀姐说着,痴痴地笑了笑,“她在乎的,不是赚抓多少钱,住多大的房子,吃多少好东西,更不是什么挺进三环、二环……就拿这‘食不厌书屋’来说吧,这就是她的一个实验,用她的话说,就是把那两个世界糅合在一块儿的实验。”

“啥两个世界?”黑子痴痴地问,“不就一个世界吗?”

刀姐笑着扭过了头,“对,你说对了!甜甜也是这么说的,其实都是一个世界,又何必要把人分为三六九等,把这大北京分成四环、五环呢?群龙无首,吉。还是得做出改变啊……

我姑娘说了,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改变,也是好的。这‘食不厌书屋’就是她为这一点点改变做出的努力。你们看以往那烧烤店,来吃饭的大都是糙汉子,两杯酒下肚,那妈妈奶奶的就干起来了!您再看我闺女开这烧烤店,就是那雕着龙、纹着凤的进来,到这也是消消停停,规规矩矩地往书架前一站,就连吃饭的样子都文雅了不少啊。

您说神不神!我是服了我闺女了!就连北京台当初采访完,做的那期节目里,不也评价说,‘食不厌书屋,是将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巧妙结合的生动实践!是管庄美食街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刀姐说着是摇头晃脑,不时扶一下歪了的假发。

“我记得在采访中,我闺女还说呢,这不是她的功劳是个北大的教授启发了她,那个教授好像姓胡,胡什么我忘了,说过一句话:

什么……进一步,还是退一步,呃……”

“怕什么真理无穷,进一步有进一步的欢喜。”老大笑着说,捋了捋光秃秃的下巴,“是胡适先生说的。”

“对对对,就是胡适!”刀姐连忙说,“说得好啊,有机会我得让我闺女把胡教授请到‘食不厌书屋’来,好好吃顿饭,再让他留个墨宝,裱起来,就挂在牌匾下边。您看这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我当初不也是这样吗?哪想得了那么多,进一步有进一步的欢喜……”

“嘿嘿,刀姐,这位胡教授您怕请不来啦。”老大笑着说。

“啧,不可能,心诚则灵!”刀姐强调道。

老大不再说什么,嘿嘿地笑着,露出了那口招牌似的大白牙。

慈云寺到了,我减速慢行,靠边停车,却不见刀姐起身,她还痴痴地望着窗外,深深地呼吸着秋雨里清爽的气息,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我轻轻地按开了车门,却不敢提醒刀姐下车,怕她挑理。

“刀姐,您到站啦!”黑子倒是替我开了口。

刀姐这才缓过神来,轻轻地哦了声,“哎呀,都到站了,真快啊。可惜没带伞,算了,再坐一圈儿吧。”

说罢,她笑了笑,又把头扭向窗外。

“没带伞没关系啊,钱师傅那有的是爱心伞,刚才在东八里庄老大不就是举着爱心伞下车的吗?”黑子坏笑着说,看了我一眼,“让钱师傅给您把伞不就得了吗?这还至于再坐一圈儿啊?”

刀姐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连头都没回,淡淡地说:“雨太大了,等小点儿我再走,钱师傅,您开车吧……”

事到如今,我也只好挂挡起步,心里头有点儿没底,不知道刀姐想干什么,其实知道,又不想知道……

雨果然更大了些,仿佛明白刀姐的心意。

黑子呲了牙,又跟着坐了两站,在红庙儿接了一单,这才下了车。

我本以为刀姐要对我点儿说什么,怎料她一直沉默地盯着窗外,直到我开完了这一圈,把车停进场站,签了到,检修完汽车,甚至把车厢都打扫干净了,又重新坐回到驾驶座上,她也还是没说话,抿着嘴,痴痴地望着窗外,任雨点儿打在脸上,像是变了个人。

“想啥呢,也不说话。”我说着挂挡起步,表现得若无其事,心里却是异常的紧张,“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

“是啊。”她终于开了口,缩了缩脖子,把窗拉紧了一点,虽然是一场秋雨一场寒,但她还是给窗留了条缝。

“钱师傅,你知道我为什么爱闻雨的味道吗?”她突然问。

我一愣,想起许久之前她就问过这个问题,那时还是盛夏,现在却已值深秋。当时我没答出来,她也没告诉我答案。

糟糕的是,我真的不知道。

“因为只有在雨天里,我才闻不见自己身上的那股子孜然味。”刀姐微笑着说,轻轻地闻了闻自己的手背,深深地吸了口气,“我试过,抹什么香水儿都没用,只有在下雨的时候,才闻不见……”

我鼻子眼儿发堵,眼角发酸,泪水围着眼窝转了一圈儿,差点儿就淌下来。

“钱师傅,您咋了?”她问。

“没事儿。”我说,揉了下眼睛,泪水却更多地分泌出来。

为了不被刀姐发现,我只有尽可能地睁大眼睛,同时尽量把车开得快一点儿,也顾不得她挑不挑理了。就这样,我们很快又回到了慈云寺,这雨也像通晓人情似的,真的小了一点儿。

“转了一圈儿又回来啦。”刀姐笑着说,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次不下也不行了,太晚啦,太晚啦……”

不知何时,刀姐已然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旁,笑着说:

“钱师傅,借把伞。”

我这才反应过来,木讷地拿伞给她,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不过刀姐并没有接伞,反倒笑着说:“对了,有件事儿特搞笑,之前我不是带着甜甜回老家看婆婆嘛,那什么传家宝,什么太岁,我本来是不想要的,可她非得给我,她说她对不起我,还说我是贞洁烈女,替满仓守寡这么多年,一直是一个人,也没再找一个……”

刀姐说着咯咯地笑起来,我却没有笑,也没抬头,不知为何手抖了一下,伞掉到地上。

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一度凝固。

“对了,差点儿又忘了。”刀姐说着捡起了伞,莞尔一笑,整个空间似乎都因她而复活,我胆怯地抬了抬眼皮,只见她从包里提出个保温壶,往我面前一递,“火腿菜心汤,温补、驱寒的。”

“谢谢。”我接过了汤,痴痴地抱在怀里。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望着她不知被雨水还是泪水洇花了妆的脸,“艳红,我……”

“没事儿!”她说着,突然转过身,快走几步下了车,撑起伞,背对着我站在车门前,“晚啦就晚啦,我马艳红一路走到现在什么风浪没见过,人这辈子,说到死,不就活个心甘情愿吗?

当初我在医院里,趴在倩姐的床前发过誓,我说我一定要救活你!花多少钱都心甘情愿。没有你们夫妻俩,就没有我马艳红的今天!

我说到做到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啊,七年了……”她说着,顿了顿,“今儿,我马艳红再发一个誓,也算上你钱传海:

从今往后,你照顾倩姐,我照顾你!”

她说着,突然笑了声,连忙转过身,望着我,擦了擦眼角的泪,“钱师傅,您这伞可不好使啊,漏雨……”

我也笑了,眼泪终于流下来,耳畔传来她远去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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