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八里庄,曾是个村庄,它的历史和村旁的朝阳路紧密相关。
其实,“朝阳路”是 20 世纪 50 年代修整道路后才起的名字,它的前身为元大都齐化门外的驿路,明正统年间重修齐化门,改名为“朝阳门”。朝阳门外的土路也由驿路变成运粮通道:人们经京杭大运河把粮食运到通州,再从这条路运进朝阳门内的粮仓。
如此一来,曾经荒凉的小道逐渐热闹起来。
但因年久失修,土路越来越破旧,路况越来越糟糕。到了清初,据雍正帝《御制朝阳门至通州石道碑文》记载,“轮蹄经涉,岁月滋久,地势渐佳;又时雨既降,积雪初融之后,停住泥淖,有一车之蹶需数十人之力以资牵挽者矣”,令人难以忍受。
遂,雍正七年(1729 年),皇帝诏令修建朝阳门外石路。由于工程浩大,众多工匠只能在路边住宿。石路沿线由此形成一些村庄,其中的一座村庄,因距朝阳门八里,被称为“东八里庄”。
1949 年之后的“一五”期间,国家在这里兴建大型棉纺织厂,即大家熟知的京棉一厂、二厂和三厂。1997 年,三厂整合为北京精棉集团,集团厂房设在顺义,标志着北京棉纺织业从城区迁出。从此,东八里庄一带结束了纺织车间的机器轰鸣,进入世纪之交的转型期。
从清时京城东郊的荒凉村庄,到新中国著名的“纺织城”,再到 CBD 东部延长线上的商业区和住宅区……
我们脚下的每一捻土,都曾历尽沧桑。
……
其实,我一直也没想明白,老大为何会给刀姐算卦。
“我给她算卦了吗?”老大反问道,口气还挺严肃,笑容却依旧灿烂,自从认识他,他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好似波涛一般,不笑不开口,“我一没问她的生辰,二没摸她的骨相,哪里给她算卦了?”
我想了想,可也是,看来老大的确是个恪守原则的人。
不过也蛮可惜的,因为他算得很准。
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还是在王府井,也是深秋,他坐在街边的小马扎上抻着个脖子给人家算卦,一般算上两个,他就会挪一次地方,以免被越来越多的热心群众包围,引起执法人员的注意。
其实,只要不亮出那套行头,他就跟一个拎着小马扎四处遛弯儿的大爷没什么分别,正因如此,才好混入步行街。
只见他戴着墨镜,点着盲杖,胳膊上还挂着个黑色的小皮包,蹬着双老北京的千层底儿,在熙攘的人群中蹒跚而行,像只肥胖的企鹅。
我不是故意偷窥他,也没打算跟踪人家,我只是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我还拿不准,我知道这很蠢,但我想找他算命。
那时,我非常脆弱。
“这位先生,您都跟了我半天了,算卦吗?不准不要钱。”
说这话时,他先是站定,然后又不慌不忙地扭过头,面对着我,吐字极轻,却能把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进我的耳朵。
我愣了一下,猜他根本不是瞎子,转身就走。
“不对吧,老神仙,那‘群龙无首,吉。’算咋回事儿呢?”黑子抬起头接过了话茬。这小子刚上车不久,神色有些疲惫,像是刚做完一单,“您是怕得罪刀姐吧,上次我让您帮我算算财运,您死活不肯,人家一说,您倒是有求必应,看人下菜碟儿,这可不对啊……”
老大的胖脸微微有些发红,肥腻的脸颊轻轻颤抖了一下,圆润的白眼珠顿了顿,不似先前那般翻眨,半天才说:
“‘群龙无首,吉。’不过是《易经》中的一句爻辞,人家闺女理解得好,悟性高,自己琢磨出了‘食不厌书屋’,那是人家的本事,跟我这老瞎子有什么关系?你说我算命,可算命总讲究个‘急打慢千,轻敲响卖’,我呢,是不打不千,不敲不卖,这哪是算命呢?再说了,当时我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你嗔怪我,说无求,是无欲无求,是让刀姐关门大吉,是出了个馊主意。可人家姑娘却能明白‘无求’不是‘不求’,是以不求的办法去求,是求人不如求己,是重打锣鼓另开张,这才救活了刀姐的烧烤店。黑子,你说说,这说明什么?”
黑子脸一红,自知把脑袋里的那点玩意儿划拉划拉,捡干的捞,捏把在一块儿,也榨不出二两香油,便只好嘿嘿地陪着笑脸说:
“哎呀,我胡说的,您老咋还认真起来了,嘿嘿……”
“这就说明,命是要靠悟的,自己悟,而不是我给你算,我能算出来吗?能算出来的都不是命,算不出来的才是……”
不过当初,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先生慢走,家中病人可要好生调养啊!”
我立时定住了脚步,脑瓜顶好悬被雷劈了一般,缓缓地转过身,莫名地往前走了两步,他这才把我拉到王府井步行街的一条支路里,这条小道上没啥人,背着光,挺阴森,像是某个饭店的后门,靠墙戳着许多蓝色的垃圾桶,里出外进的,腐败的臭味儿直刺眼鼻。
只见他拐弯抹角地穿过了这条羊肠小道,然后迅速右拐,捋着路边的铁栏杆,一边嘱咐着我小心,一边利索地跨过了一个没盖盖儿的污水井,动作之灵敏、流畅,好像我才是瞎的那个。
很快,我就被他领到了一个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角落,别看我是开公交的,也开过长途,作为老司机,记路很有一套。但那天我真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那的,环顾四周,连王府井步行街上的教堂塔尖儿都看不见了,没有地标作参考,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啥地方,只记得那是块阴凉地儿,别看是秋天,墙角的狗尿苔长得却格外茁壮、雪白。
“先生不是北京人吧?也不常来这……”
老大说着,撑开了小马扎撂在地上,却没落坐,捋着墙边往后走了两步,像是在围墙的拐角处摸索着什么。
“不是。”我说,心想这瞎子还有些本事。别看那时,我已经在北京待了十余年,却很少来王府井,我本身不喜欢逛街,除非陪着倩倩,可倩倩那时又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我是心烦意乱。这次来,不过是想要散散心,说是散心,其实就是想找个热闹的地方,最好特别嘈杂,人来人往。然后,把自己往人堆儿里一扎,随波逐流,啥都不想。毕竟,医院里太安静,而安静,在清醒的时候,是难以容忍的。
终于,老大从围墙的拐角处取出个破旧的小板凳,用袖口抹了抹,摆在小马扎的对面,“先生,您先坐,烦请稍候片刻……”
老大说着也坐下,从黑色的小皮包里拎出来一件土黄色的僧袍披在身上。我之前也见过他穿过道袍。后来,混熟了就问他怎么回事儿,他说都可以,僧道一家,纯粹是为了尊敬顾客,干啥不得有个工作服啊,那才显得专业。只不过头发越掉越多,穿僧袍更自然一点。
老大披上僧袍,戴上佛珠,从黑皮包里掏出一张四四方方的八卦图铺在地上,上面的字儿除了一二三四和东南西北,我一个都不认识。一阵秋风吹来,把图掀起一角,老大连忙踩住,又从包里掏出两本书压在图上,一本是《滴天髓》,一本是《三命通会》,都是明黄色的书皮,边角高高的卷起来,脏兮兮的挂着油花儿,有些年头了。
“请问,先生是要问家属的疾病健康吧?”老大笑道。
“您是怎么知道的?”我问,心中竟真的升起一丝希望,“我是想问问我妻子的病……”
“不急,不急……”还没等我说完,老大便嘿嘿一笑打断了我,眨巴着白眼球,掐指一算,“令夫人怕是想孩子想的……”
听了老大的话,我差点没堆地上,心里是又惊又喜,没想到他竟能算得这么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准,在当时的我看来,老大无疑是透过了那个意外的现象看到了本质,至少是与我昨晚的梦境不谋而合,可他又怎么会知道我梦见了什么呢?简直不可思议。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三年后的那个夜晚,当我将末班车开过管庄的站台,不经意间望向窗外……那种震惊、希望以及日后带给我的遗憾,又令我想起了老大三年前的话:“令夫人怕是想孩子想的……”
那时,我忍不住像自己曾深深鄙视的那类人一样,红着脖子,瞪着眼,挑起大指一个劲儿地晃悠,差点就要跪倒在地。
“先生高人,真乃高人也!可您是怎么知道的?”我问。
“天机不可泄露……”老大笑着说,得意洋洋,从包里掏出把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只见扇子的正面画着元始天尊和释迦牟尼,没扇上两下,他又唰地一声倒了下手,如此一来,这扇面就翻了个个儿,只见扇子的背面上写了三个气势恢宏的毛笔字儿:小神仙。
“老神仙!这话您就说得太绝对了吧,啥叫能算出来的都不是命,算不出来的才是啊?”黑子说着摇了摇头,“您这不等于是否定了您前半生的丰功伟绩了吗?要真是那样,为啥到现在还有人慕名前来找您算卦呢?您知道不,自从那‘食不厌书屋’火了,刀姐都快把您给吹上天了,说您是老君在世,菩萨显灵,如假包换的老神仙!”
老大听罢,苦笑着咧开大嘴,是连连摇头,尖尖的头顶反射着朦胧的月光,使他看上去既圣洁又无辜。
“哎呀,这个刀姐,这个刀姐,哎呀呀……”
“老神仙,怎么样?这下您也没话说了吧?”黑子说着,嬉皮笑脸地望着老大,嘴上是越来越没有把门的,“您呀,不愿意给我算,就说不愿意给我算,没关系,也犯不上往自己脑袋上扣屎盆子啊。话说我黑子好歹也是江湖中人,能没听过‘小神仙’的名号?再说了,如果晚辈没猜错的话,您明里是搞按摩,背地里那不也得给人家义务算上一卦,不然,盲人按摩的这么多,怎么您这生意这么好呢?”
老大眉头一皱,顿了顿,没说话。
这令我想起当初,自己抱着虔诚的心,把倩倩的状况向这位小神仙和盘托出时,所看到的那副表情,他突然皱了眉,半天没说话,原本翻眨迅速的白眼球,突然凝滞起来,连眼皮都不动一下。
许久,他才从黑皮包里掏出一个漆红色的签筒,递给我,让我心中默念三遍“南无观世音菩萨摩诃萨”,然后请出一支灵签。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摇签,还真有些激动,望着签筒上那位稳坐在莲花台上的观音菩萨看了好久,心绪才渐渐平静下来,一边默念着观音菩萨圣号,一边哗啦哗啦地摇签,连眼睛都不自觉地闭了起来。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心理解那些跪在庙里求神拜佛的人,他们绝非只是在装装样子,至少在那一刻,不是。
我闭着眼,哗啦哗啦地也不知摇了多少下,咕哝咕哝地也不知念了多少遍,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神神叨叨的忘我状态中,好像那观音菩萨的圣号和那周而复始的哗啦声已然将我催眠,直到啪嗒一声,灵签落地,我才缓缓地睁开了眼,捡起来一看,后脖颈子就冒出一股凉汗。
竹签上刻着九个字:第三签 董永遇仙 下签
我颤抖着把这支下签递给小神仙,他却没接,眨巴着白眼珠,手捻佛珠,口中是振振有词,我也听不明白,只听清了末了的五个字:“请观音灵签!”说罢,他这才接过签,还没等我告诉他那是支下签,他就自己哎呀起来,肩膀头儿一抖,连头顶的残发也跟着跳了一下。
“董永遇到仙!此卦乃燕子衔泥之象啊!”
“啥意思?”我问,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小神仙摇了摇头说:
“临风冒雨去还乡,正是其身似燕儿。
衔得泥来欲做垒,到头垒坏复须泥。”
“您的意思是?”我嗫嚅道,虽然基本上听懂了,但还是……
“燕子以泥土作窝,辛苦奔波,最后窝巢又化为泥土。徒劳无功啊……”小神仙说着,摇了摇头,那模样令我厌恶,像极了给倩倩看病的大夫们,他们也是这样摇头的,收紧了下巴,目光暗淡。
我冷笑了声,起身要走。
正如此刻老大要做的一样,他缓缓地站起身,并没有答复黑子的质疑,嗖地一下甩出了盲杖。
大概是被黑子气的,老大今天站起来的时间不对,比平时早了些,离到站还有半分钟,我也只好减速慢行,生怕他摔倒。
“咋样老大,被我说中了对不?对不?”黑子还在那闹腾,有点儿不知好歹,我瞪了他一眼,这小子还有点儿不服气,“不是,钱叔,我是觉得这挺好,算卦就算卦呗,又不犯法,顶多打打擦边球,别人想干还干不来呢!这得有知识,有文化,有脑子。比我做代驾起早贪黑的,可强着太多啦……”黑子说着,神色中显出一丝疲惫,“老大,不瞒您说,您上次那卦‘群龙无首,吉’,我是彻底服了。您瞧……”黑子说着从单肩背里掏出本薄薄的小书在老大面前晃了晃,“我从食不厌书屋借了本《易经》,还想让您教我学学,拜您为师呢!”
老大苦笑着摇了摇头,依旧没说话。
我把车子停靠在东八里庄站,轻轻地按开车门,瞪了黑子一眼,接过话茬,“老大,今儿在这片儿?”
老大点了点头,近日来,北京也不知是怎么了,秋雨连绵,不少人选择做艾灸除湿,老大的生意格外的好,一般要忙到晚上两三点。
“老大,您先别走啊。我是真心想拜师学艺,不是开玩笑!您要是不信……”黑子说着突然站起身,紧走两步,“这是我的……”
老大已然走到了车门前,竟真的停住了脚步,缓缓地转过了身,正如我当年被他忽悠时一样。
那一刻,小神仙突然昂起了头,雪白的眼仁儿好似扒了皮的荔枝般柔嫩,吓了我一跳,“君不闻,董永遇仙终有报,燕子衔泥几度新!”
就这样,我又乖乖地坐回到小板凳上,心中怀着一线希望。
“董永卖身葬父,感天动地,仙女被其孝道感动,下凡与其成婚,替其织布还债,虽说账还清后仙女便飞升天庭,二人从此永别,好似徒劳无功,可临走时,仙女却留下了他们三岁的儿子,此子十六岁高中状元啊;再说那燕子衔泥做窝,虽说秋冬时节那窝就败了,只得从屋檐上坠落,复归泥土,可君不见,明年春天,那小燕子还要从南方飞回来,还要在这片屋檐下,衔起新泥,重筑爱巢的呀……”
“有何破解之法,怎样才能让我老婆醒过来,还请大师明示!”我问,几乎是带着哭腔,现在想来那颗因绝望而希望的心仍在颤抖!
“这个嘛……”小神仙作沉思状,我立时掏出了两百块钱。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黑子说着,赶到了老大面前,从裤兜里掏出个红包,看样子果然是用了心思,早有准备,“老神仙,这就当是我的拜师费,您别嫌少,正好钱叔也在,做个见证……”
别说是老大,连我都愣了,突然紧张起来,觉得这小子不大对头。
“黑子,没事儿吧你,你不干代驾了?”我诧道。
“代驾不是长久之计……”黑子扭过头,嬉皮笑脸地说,瞳孔中却分明闪着一丝亮光,我心顿时空了一下,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只见这小子磕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老大的脚下,红包高高地举过头顶,“老神仙,我张鑫愿拜您为师,您不答应,我今天就不起来了!”
“黑子,我不会算命,你要是想学推拿和艾灸,我倒是可以免费教你,反正技不压身,你愿意吗?”老大笑着说,转了转白眼珠。
“我,我……”黑子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又说:“我愿意!”
老大嘿嘿一笑,把黑子搀扶起来,“那你起来吧。”
“这钱您先收下,算是我的学费。”黑子站起身,举着红包说。
“学什么的学费啊?”老大问,满脸堆笑。
“学按摩,学按摩,学艾灸。”黑子忙说。
老大这才点了点头,接过了红包,揣进兜里,转身要走。
“师傅,您啥时候回来啊?”黑子问,叫得还挺亲。
“呜……有一个多小时,也就回来了。”老大说。
“师傅,让徒儿陪您走一趟吧。”黑子说着,搀扶老大下了车,“您说您都这么大岁数了,干嘛还非得上门服务啊。”
“这不是方便顾客嘛。”老大笑呵呵地说,“你不用陪我,该干啥干啥去,这个点儿不算晚,你还能拉两趟活儿。”
“哎呀,我还是送您一趟吧!您也不能总想着别人。”黑子边说边朝我眨眨眼,“顾客是方便了,您不方便啊,这黑灯瞎火的。”
“放屁!没听说过瞎子点灯白费蜡吗?”老大诧道,是又笑又气,“我有什么不方便的,黑天白天都一样!”
这下把黑子也逗乐了,“那行,那我在车上等您,我请您夜宵!”
九十分钟后,我果然在东八里庄站又接上了老大,不过在此之前,他并未照例给我发短信或是打电话,而且,自从上了车就一言不发,沉着个脸,闭着个眼,任凭黑子师傅长师父短地叫,也不见一丝笑意。
“师傅,您这到底是怎么了?”
黑子凑近了问,小心翼翼的,只见老大那对黄褐色的眼皮一鼓一鼓的,下方不时露出两条白缝,好似钻进了两只蚕蛹。
许久,老大突然长叹一声:“天意啊,都是天意!”
叹罢,他便从怀里掏出那只红包丢给黑子。
黑子不要,抓起红包又往老大怀里掖,老大坚决不收,双方拉锯了好一会儿,只听啪的一声,老大直接把红包扔在了地上。面色铁青,这是我头一次见老大发火,黑子也傻了眼,木在那,半天没反应过来。
“师,师傅,您这是干啥嘛?”黑子诧道,终于捡起了红包,却不敢再往老大怀里掖。
“别叫我师傅,我不是你师傅!”老大说。
“这,这到底是咋了嘛?您咋又不肯收我了呢?”
“你心不诚。”老大冷冷地说,斩钉截铁。
“我心怎么不诚了?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跟您学算……算……算算……算……”黑子诧道,突然结巴起来,脸立时就红了。
老大苦笑了声,又叹了口气,“唉,也怨我,怨我明知故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