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黑子又苦苦地哀求了一阵,老大却死活不肯松口。
“你小子少来这套,也甭想跟着偷师,没用!再说一遍,我不会教人算卦,也不会再给任何人算卦,‘用九,见群龙无首,吉。’不过是《易经》中的一句爻辞,这不是算卦,是哲学。每个人在一生中总会遇到困难、坎坷,都应该读读哲学,开阔自己的胸襟和思路。
你要是真喜欢《易经》,真想研究,那我劝你去找专业的老师、教授,去听听人家的课。甭找我,我这两下子我心里清楚!
再说了,你小子是浪子回头金不换,我能把你再往沟里带?”
“不能够,不能够!”黑子嬉皮笑脸地是一个劲儿地解释。
“行啦,甭解释!我就是不会算卦,就你那点儿小心思啊,我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觉得干代驾累,干代驾苦,这钱不好挣,是吧?可我告诉你,这天底下的钱,就没有好挣的!好挣的钱它不好花!懂吗?这个理儿你最该明白,今儿这事儿哪说哪了,往后别再提了!”
黑子不得已把红包又揣回了口袋,叽叽歪歪地下了车,老大连眼皮都没抬,双手抚弄着盲杖,指尖微微地颤抖着,呼吸急促而深沉。
已经深夜两点了,秋风从窗缝里渗进来,车上只剩我们两个。他就坐在最靠近驾驶座的地方,整个人好似一尊睡佛,闭着眼,抿着嘴,呼吸也渐渐趋于平缓,只有紧握盲杖的手指还不放松,较着股劲儿。
“老大,今儿是咋了?”我试探道,语气轻柔。毕竟,我从未见过他发那么大的火,而且似乎是“火从天降”。
他果然没搭理我,还跟那打坐,面无表情的,似老禅入定。
我只好兀自开车,不时偷眼观瞧,发现他果然一动未动,长在了座上似的,我猜老大正在进行深奥的思考,也只好减速慢行,把车开得更稳些,生怕惊动了他。就这样,我开了四五站,也没接上一名乘客,耳畔倒是终于传来他熟悉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依旧和缓。
“钱师傅……”老大说,清了清嗓子,似乎稍稍忧郁了一下,“您知道对我们这些盲人来说,你们这些看得见的人是啥吗?”
我一愣,老大的这个问题有点突然,还有点儿莫名其妙,倒是把我给问傻了,“那能是啥?是看得见的人?正常人?还能是啥?”
“是神。”老大说。
声音像落在地上的金属,震了我一下,许久没缓过来。
可能是听我半天没言语,他反倒笑了,接着说,“钱师傅,不瞒您说,小时候,像你们这些看得见的人,那在我心里就是神。真的,一点儿都不夸张……长这么大,我不知道什么是黑,也不知道什么是白,我没见过太阳,也没见过月亮,我甚至没见过我的父母,不怕您笑话,我连我自己长什么样儿都没见过,呵呵……”老大说着苦笑了声,说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宽慰几句,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小时候,总有人欺负我,不知啥时候就从哪窜出来一位,捅我一下,踹我一脚,然后就听见人家哈哈地笑,四面都是笑,好家伙,那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不,对我来说,是首尾都不见。
哎呀,吓得我是屁滚尿流,只能趴在地上哭,连动都不敢动。有时,被欺负急了,我就站起身来摸,跳起脚来扑,不是脑袋撞墙,就是被谁绊倒,连牙都磕掉了,糊了一嘴的血,也没摸着一个。我心说,这都啥玩意啊?真是俺爹俺娘跟俺说的‘小朋友’和‘同学’吗?
那段日子不长,但我重新理解了什么是石头,什么是土,什么是铅笔,什么是橡皮,什么是拳头,什么是脚,什么是口水,什么是尿,反正就都是他们丢过来、泼过来的东西,到了我身上就一个字儿:
疼。
好不容易回了家,趴到炕上,我就问我爸妈,爸妈就告诉我,他们跟你一样,都是小朋友、小同学,都是人,都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可我不信,我说既然都是人,怎么人家的动作那么快,力量那么大,笑声那么响,怎么我连摸也摸不到人家,抓也抓不到人家,可我的一举一动人家却全知道呢?他们怎么可能也是人,他们明明就是神!
您能想象一个只有您一个人,周围都是神的世界吗?”老大说着,白眼珠翻眨了一下,一条银色的鱼儿便从他凹陷的眼眶中游了出来,顺着深深的皱纹,滑落在大腿上,“钱师傅,很难想象,对吧?
呵呵,您不妨这么想,就把自己想象成一只小爬虫,周围全是人,所以在你爬来爬去的时候,就一定要频频伸出触角……”老大说着,颤抖着抚摸着自己的盲杖,“尽量小心地避开那些大脚,避开那些令你无处遁形的目光,即便无处可逃,也还是要尽量避开,免得被人家不留神踩着,毕竟,戏耍一只虫子,是不需要理由的,完全不需要……”
我很难过,有些听不下去了,我知道老大一路走来必然遭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坎坷,但他从未说过,今天,听他这样妄自菲薄也还是第一次。更可怕的是,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笑意,令人心酸的笑意。
“老大,您说什么呢?说得我心里怪难受的,什么神啊,虫的,大家都是普通人,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了不起……”
还没等我说完,老大就摆了摆手,摇着头打断了我,“或许吧……说来奇怪,小时候,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个瞎子,还以为全世界的人都这样,大家整天摸来摸去、闻来闻去的。
后来才知道,那是爸妈为了保护我,怕我难过。可我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呢,他们都挺正常的,所以,也难为我的父母了。
但他们错了,现实就是现实,谁也逃不过。
况且,我根本不会难过,因为当一个人的面前,当一个人的面前永远空无一物的时候,就连难过都是奢侈的。
我记得那时候,邻居家的小孩儿说我长得丑,我也不生气,为啥?因为我不知道啥是丑?大人们都说谁谁长得好看、漂亮,哪个地方风景如画,美得很。我也不好奇,不想去,看不见的美,又是什么?
直到有一次,我吵着要吃芝麻糖。因为在奶奶家吃过,所以知道是什么味道,结果妈妈拿水果糖糊弄我,当然,在上面撒了层芝麻。
我很生气,趁她去邻居家借酱油的当儿,偷偷地从胡同里摸了出去,一直摸一直走,开始慢,后来快,也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奇怪,那种感觉既恐惧又自由,甚至令我感到非常刺激,心怦怦直跳,好像在故意报复母亲的欺骗,我走啊走,完全迷失了方向。
平日里,只要我走错路,父母就会把我领回正确的方向,我所要做的只是往前伸伸手。我怕了,就伸直手臂,喊妈妈,喊爸爸,可惜没人应我,回应我的只有神的笑声。当然,那时,我只当他们是跟我一样的人,我请求他们帮帮我,告诉他们我家住在哪儿,但他们只是笑,听上去跟我年纪差不多,他们说我是瞎子,说我的白眼珠很丑。
我就问他们,你们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是黑的,他们说。
那什么是丑?
沉默了许久,他们中的一个说,丑是美的反义词。
我又问,那什么是美呢?
他又说,美是丑的反义词。
那什么是丑呢?我又问回来了,针锋相对。
问来问去,回答我问题的那个小孩儿就烦了。现在想来,他大概是觉得我在故意消遣他,就走过来,一把将我推倒。然后,骑在我身上扇我嘴巴子,其他小孩儿也一拥而上,有人扯我的头发,有人踢我的腿,我害怕极了,只能哇哇大哭。就在这时候,也不知是谁,突然朝我脸上丢了把什么,臭气熏天,恶心得我差点吐出来!
其他孩子都大笑着跑开了,那个孩子就喊:‘你不是不知道什么是丑吗?我告诉你,丑就是臭!丑就是狗屎,就是臭!哈哈哈……’
从那天起,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丑,这意味着我不得不把自己和那坨臭狗屎联系在一起,这让我非常难过。但好处是,我也总算明白了什么是美,美就是香,就是甜。后来父母找到了我,抱起我就哭,也不嫌我臭,我就问他们,我丑吗?他们说不丑。我臭吗?他们说不臭。我又问他们,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他们愣了一下,告诉我,是黑色的。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再问父母问题了,即便是问了,也还是将信将疑,不过,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我才终于确信了一点,那就是,我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我和神的唯一区别是他们能看见。
后来,我就很少出门了一直待在家里。在我十二岁那年,舅舅跟我说,你要不要去学算命啊?我知道父母当时就站在舅舅身后,虽然他们没说话,但我还是能闻见他们的味道。我想了一下,说好啊,就答应了。关键是如果不学这行,也不知道还能学什么。那晚,爸妈给舅舅做了一大桌的好菜,比过年时还‘美’,平日里根本吃不到。弟弟妹妹们也根本不能上桌,上桌的除了大人,就只有我。
舅舅很高兴,在酒桌上摸着我的脑袋说:‘二姐,二姐夫,你们就放心吧,拜在刘铁嘴儿刘爷门下,只要松茂认学,保管错不了,以后是吃香的喝辣的。对了,差点把正事儿给忘了,那个啥……’我舅说着,声音更近了些,像是往前凑了凑身,‘大姐,松茂这眼睛是从小就看不见的对吧?有没有什么凭据,比如医院开的证明啥的?
姐,你去找找。姐夫您也甭奇怪,可别以为这‘算命’是谁都能学的,没那么简单!刘爷说了,他只收天盲之人,半道瞎了的坚决不收,这是祖师爷定下的规矩,只有天盲者才算得准,能通神!’
我听见母亲翻箱倒柜的声音,忙了半天,终于把什么递了过来,舅舅不再摸我的脑袋,放下筷子,双手接过那东西,一字一顿地念道:
‘先天性视神经萎缩,视网膜色素变性……先天性的,妥了!这就好办了!这事就算成了,来来来我敬你们一杯,给你们道喜!’
舅舅的喜悦令我吃了一惊,同时也前所未有地增强了我的自信,有生以来第一次,我的这双盲眼,反倒成了值得庆贺的资本……”
老大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陷入到持久的沉默之中,我瞥见他又闭了眼,车厢里静悄悄的,能听见轮胎压过落叶的吱吱声。
我有心说些安慰的话,又觉得多此一举。毕竟,老大无疑是 607 路夜班车上学识最为渊博,智慧最为高深的人,即便他连小学都没上过,但没人会怀疑他的能力。依我看,有些人,天生就有这个本事。
“算命这行,其实没什么难的。”老大突然说,哼笑了声,带某种轻蔑和感慨,“我记性好,悟性也还不错,跟师傅学了一阵子就学会了,书本上的东西简单,无非是些心法口诀,关键是要付诸实践。
师傅去哪儿都带着我,有时,就直接让我算。
他跟问卦的说,别看我年纪小,年纪越小越通鬼神。还专门拖着我的下巴,让我仰着脸,瞪大了眼睛,给人家看我这对儿死气沉沉的白眼珠,人家边看,我师父边说:‘您瞅瞅,这可是天盲!生来大苦啊!像这样的大苦之人,那就是宝!为啥大苦?那就是为了修这对儿玉龙之眼啊,您瞅瞅,就这对儿白眼珠儿,珠圆玉润,不掺一丝杂色啊,比慈禧太后嘴里含的夜明珠还亮,实为上品!摆明了是三千年前老君炉里的一对儿仙瞳转世,照三界魑魅魍魉,度世间一切苦厄。’
钱师傅,您听听,玉龙之眼!”老大说着,扬起手,玩笑似地朝我拨了拨眼皮,露出雪白的眼仁。不过一点儿也不好笑,还挺吓人。
“嘿嘿,这下可好,那些人竟真的信我,是任我急打慢千,轻敲响卖,随机应变,神鬼莫测!到了儿,还一个劲儿地拜我,叫我小神仙,这名号我一用就是半辈子……”老大说着,是摇头晃脑,连大腿都颠了起来,显然是忆起了当初的得意,沉浸在难以自拔地喜悦里。
“您说的这些,都四个字儿四个字儿的,还挺顺口,可我咋一句也听不懂啊?”我问,尴尬地笑了笑。
“不必懂,不必懂,都是些旁门左道,江湖上骗人的把戏……”老大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可就是这些玩意儿,愣是把那些明眼人哄得一愣一愣的,乖乖地把大把的钞票往我兜里塞,您说怪不怪?”
我尴尬地笑笑,有些惭愧,想起自己当初坐在小板凳上,抻着脖子,瞪着眼,掏出那两百块钱的样子……
“唉,我这个看不见的瞎子,曾当你们这些看得见的人是神!”老大说着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倒好,全反过来了,你们这些看得见的人,却偏偏要认我这个看不见的瞎子做神,你说可笑,不可笑?”
“可笑是可笑……”我淡淡地说,沉思了片刻,“可说实在的,老大,对您来说,做神,难道不好吗?”
老大突然不笑了,厚厚的嘴唇紧紧地包起那排齐刷刷的大板儿牙,眯了眼,只留出一道细细的白缝,好似地平线上初升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