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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站 东八里庄 —— 瞎老大(三)

作者:李雨声 当前章节:508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00

老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估计这次,是被我问住了,他低垂着眼皮,轻抿着嘴唇,一直也没说话,半天才冷不丁冒出一句:

“您信奉上帝吗?”

“啥玩意?上帝?”我诧道,莫名其妙,心说老大这辈子竟跟玉皇大帝、如来佛祖打交道了,啥时候又跟上帝他老人家攀上了关系?俗话说,僧道一家,这还有情可原,在那《西游记》里玉皇大帝不也和如来佛祖在一个桌子上吃过饭吗?可没见有上帝上桌儿,“就是那个外国人信的上帝,那个住在教堂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上帝?”

老大愣了下,打了个激灵,好像没反应过来,不过眼睛倒是睁开了,不停地翻眨着,我这才意识到,他刚才八成是在自言自语。

“钱师傅,您说什么?”老大问,看样子是缓过来了。

“哦,没什么。”我笑着说,瞥了眼后视镜,“您刚才提到上帝来着,我还以为您是在问我信不信。嘿嘿,我哪懂啥是上帝啊?更谈不上信了,那是人家老外的神仙,说鸟语的,听不懂,咋信?”

老大倒是被我逗乐了,嘴一咧,痴痴地说:“是啊,是啊……”

“哎,您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来了?”我诧道,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咋?这上帝祂灵吗?比如来佛祖和玉皇大帝都灵吗?”

老大缓缓地摇了摇头,又垂下眼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沉默许久之后,他终于给我讲了一件往事。

我这才知道,当年,就在他给我算过卦后不久,他还“被迫”给一个女人算过卦,那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您信奉上帝吗?”

当时老大心头一惊,下意识地转过了身,面对着那个女人。虽然看不见,但他还是可以闻见一股浓郁的白蜡味,这种味道常从教堂里飘出来,与佛寺和道观中的香火不同,并未掺杂浓郁的熏香,只有白蜡在单纯的燃烧中所释放出的那股淡淡的味道,宁静而肃穆。这味道,使老大觉得自己可能撞见了那些由中年大妈自愿结成的“传教小分队”中的一员,毕竟那声音听起来,并不年轻,怎么也得有四十四五。

“我……”

老大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翻眨着白眼珠,擎了擎手中的破碗,或者用他的话说,那是一件特殊的法器,类似于唐僧的紫金钵盂。

那时,他发现与其在王府井步行街上漫无目的地瞎转悠,还不如在王府井天主教堂的门前溜达溜达更容易出活儿。那是座很漂亮的天主教堂,也叫圣若瑟堂,不过北京人更习惯叫它“东堂”,始建于 1655 年(清顺治十二年),在此后的两个世纪中曾三次被毁,现存的东堂为 1905 年(清光绪三十一年)重建。三层的罗马式建筑,气势宏伟,顶堂立有十字架三座,中间大,两旁小,呈“品”字形排列,白天庄严肃穆,晚上灯光亮起,就变得金碧辉煌,浪漫旖旎。

我曾给倩倩在教堂前拍过照片,她挺喜欢这里,觉得既洋气又时髦,还很神秘。但我们都没进去过,倒不是因为我们不是信徒,那里没啥门槛,谁都可以进。只是倩倩说,在那样静谧的环境中,望着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身受酷刑的人祈祷,实在有些恐怖,她受不了。

“您信奉上帝吗?”

女人又问,完全没理会老大高高擎起的那只碗。

“这搞得我很被动。”老大说,耸了耸鼻子。

我倒是不以为然,轻笑了声,心中暗忖,都讨饭了还要什么面子?

“呜……我可不是要饭的呦,钱师傅……”老大苦笑着说,有些难为情,他显然察觉到了我的不屑,这反倒轮到我尴尬了,一个劲地赔笑脸。老大是眼盲心不盲,谁也别想骗过他敏锐的第六感。

他说:“其实,这只是一种策略,道理很简单,无论是在寺庙中烧香拜佛,还是在教堂中祈祷,当人们走出那刚刚洗涤了心灵的神圣之所,沐浴在世俗的阳光之下时,他们的心灵都会在短时间内保持纯洁高尚、纤尘不染,虽然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但也足够我们这些吃开口饭的人钻空子了。我的目的可不是要饭,更不是博取同情。

当一个沉默的瞎子朝你擎起一只破碗,任何一个从教堂中走出来的‘好心人’都不会拒绝朝那只碗里放上一个铜板的,但那可不仅仅是一个铜板的问题,而是一份被道德优越感紧密包裹的自觉的施舍,这施舍同样非同小可,同样不是钱和同情的问题。在某种程度上,这施舍,会与他们刚刚在家教堂中苦苦祈祷的要事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并在他们的潜意识中剧烈地发酵,以至于他们在心里一定会说:

‘看啊,上帝,我可是个好人啊,我把钱舍给了这个可怜的瞎子,所以,您也一定会满足我刚刚祈祷过的愿望,不是吗?’

恰恰是在这个时候,我的机会就来了,我首先会对施主的慷慨加以感谢,然后为了报恩,主动请缨为他算上一卦,请注意一定要强调这一切只是为了报恩,报答他刚才的施舍,绝不会另外收钱,施主所要做的只是成全一个老瞎子的感恩之心。如此一来,他们就消除了防备,顺便还可以问问自己刚刚在教堂中祈祷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等他们坐在我面前,看我徐徐善诱,丝丝入扣地推算他们的命运时,很多事就由不得他们了。我唯一担心的只是推辞钱财的时候,自己表现得太过做作……”老大说着,翻着白眼珠狡猾地笑了笑,轻轻地抚摸着盲杖,仿佛那是一只温顺的蛇,但很快,他的脸色就暗淡下去,“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她根本就不按套路出牌……”

所以老大佯装没听见,扭头便走,据他说在他们的那个行当里,被顾客先问问题,可不是个吉利的开端。谁知他刚转身,一只苍白的手就朝他伸过来,好似冷冻后又化开了的鸡脯肉,重重地搭在老大的肩膀上,在盛夏的午后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连腿肚子都有点儿转筋。

“您信奉上帝吗?”她第三次问,声音沙哑而尖锐,很有特色。

老大的脸都白了,“我当然不信什么上帝,我连元始天尊和释迦牟尼都不信,那不过是我的饭辙罢了。”老大苦笑着说。

但在当时,他可没有如此坦诚,毕竟在一个虔诚的信徒面前公开挑战人家的信仰总会招致麻烦。更何况,那女人的手就这么在自己肩膀上搭着,他也只好缓缓地转过身,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是一个劲儿的咧嘴傻笑,希望这位传教士干脆把他当成个脑筋不灵光的残障人士,放了也就算了。谁知这女人反倒猛地抓起他的手说:

“天主是爱我们的,否则也不会让他唯一的儿子来这世上替我们赎罪,替你也替我,活活地钉在十字架上,疼啊……多疼啊!”

女人说着总算松开了老大,反倒呲牙咧嘴地搓起双手,仿佛是在寒冬腊月里摩擦生热,仿佛那两根铁钉正从她掌心里慢慢地钻出来。

老大有些愕然,用白眼珠扫着她,不明白上帝他儿的死怎么就跟自己扯上了关系,他到底犯了什么罪?要让神子这样去赎呢?况且上帝他儿子啥时候死的?肯定早就死了吧?那时候他李松茂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说上帝之子替他赎罪,未免太过牵强。再说了,他犯了什么罪?就因为给别人算卦骗俩钱儿花?那还不是因为老天不公,把他生成了瞎子,倘若老天给他一双黑色的眼睛,他才不吃这碗开口饭呢!

想到这,老大有些生气,转身要走,怎料竟又被那只手拉着,一扭身儿进了教堂。老大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一股冷气吞没……

“你进过教堂吗?”老大问我,语气平和,就连那一贯夸张的笑容都显得异常矜持。

我说没有,老大告诉我,那天,也是他第一次进教堂。

时值盛夏,天上下火,地上开锅,再加上被那女人的惊吓,这位小神仙早就被蒸出了一身的白毛汗。可他刚进教堂,整个人就被一种静谧的冷气所吞没,这让他顿觉清爽,精神为之一振。

我怀疑教堂里安装了空调,但老大说不是,因为他的耳朵非常好使,再高级的空调都有噪音,他不可能听不到。

可那次,他竟真的什么都听不到,教堂里静谧异常,除了女人拉着他走入教堂的脚步声,脚步声幽幽地能传出很远。他说他从未去过那么安静的地方,好像空气中的每一粒分子都是由特殊材料聚合而成的,并带有某种超然的顿悟,只需呼吸一口便内外清静,静得发冷,静得让人忍不住放空自己,遗忘自己,静得好像能飘起来……

“那冷气不是来自于空调,而是来自于绝对的安静。”老大说。

女人拉着他坐下,他又闻见了那股白蜡的味道,很强烈。就知道自己离祭台不远。他听师傅说过,教堂的祭台上供奉着耶稣,那是外国人的神,相当于中国的佛祖和玉皇大帝,只不过这个神衣不蔽体,还是个囚犯,被人钉死在十字架上,不过后来好像又复活了,所以才成了万人敬仰的神。老大当时对这个没啥研究,师傅当初也没有深教,他自然搞不懂为啥要崇拜一个倒霉的囚犯,一个熬受大刑的人。

“来,看看这个。”

女人说着似乎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掖到老大手里,好像并不知道他是个瞎子,这令老大非常生气,觉得这女人八成在拿自己寻开心,可还是接了过来,摸上去是几张卡片,正面光滑,背面略显粗糙。

女人告诉他,这上面画的是耶稣的圣象,还有圣母和圣婴。老大摸着这些卡片,微微一笑,心想,今儿难不成是碰上同行了?

对于这些卡片,他倒是并不陌生,他的黑皮包里就有不少,只不过上面印着的不是耶稣,而是如来佛祖、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元始天尊,连关帝圣君和斗战胜佛都有。他对外宣称这些都是在灵隐寺和青羊宫开过光的,请上一张便能保佑施主逢凶化吉,富贵延年。

老大心中窃笑,面儿上却没透出来,随便把玩了几下,便想把卡片递回去,可还没等抬手,那女人却突然说:

“送给你吧,哥哥!是爸爸派你来的吧?”

就这一句话,又把老大给整蒙圈了,心说谁是你哥?还爸爸派我来的,我爸都死了好几年了,再说你爸我也不认识啊……

转念一想,这位大概是认错人了,刚想解释解释。

那女人又激动地说:“爸爸,一定是你觉得我太苦了,所以才派哥哥来和我来说说话的,是吗?”老大心头一颤,但闻女人的声音虔诚无比,似乎正朝着前方,口中咕咕哝哝是念念有词,因为离得很近,老大倒是听了个一清二楚,“亲爱的主耶稣,至尊至贵的天父,我是个罪人,需要你的赦免;我相信你为我而死,替我受应得的刑罚,我愿离开罪恶;现在请你进入我的心灵和生命中,作我的救主;我愿意靠着你的帮助,一生追随你,服从你,奉主耶稣基督之名,阿门……”

说罢,女人长长地吐出口气,老大却彻底呆住了,因为他分明感到女人的虔诚,以他的经验判断,这虔诚是千真万确的,比他对观音菩萨、太上老君的感情要真挚且热烈得多。

老大翻了翻白眼珠,俨然从女人的祈祷中明白了一些,或许天主教的信徒们,大多尊称上帝为“天父”,自己则是上帝的儿女,于是大家就都成了兄弟姐妹,如此说来,她叫自己哥哥也并非没有道理,大概也把他也当成了信徒,想到这老大心里总算有了点儿底,只是依旧摸不清这女人的路数,是可以宰一刀的肥羊呢?还是变着法地想在自己身上开荤的同行呢?不过,他很快就否认了后者,毕竟,干他们这行的,连眼只毛儿都是空的,拔下来能当哨吹,识人是基本功,总还不至于这么不开眼,找个老瞎子开荤。想到这,老大反倒安稳下来,反正赚谁的钱不是赚啊,不如摸摸底。外边又晒,这里倒还蛮凉快。

于是,老大便也双掌合十,轻轻颔首,拿腔拿调地说:

“主会赦免我们的,俺们,不,阿门……”

女人听罢,十分高兴,先前凄苦的情绪一扫而空,反倒变得活跃起来,压低了声音,滔滔不绝地向老大表达着她对上帝的崇敬之情,赞美上帝的伟大与无私,说到动情之处甚至泪眼汪汪,仿佛亲身经历了耶酥的磨难一般,“疼啊,多疼啊……”女人说着,再次抓住老大的手,那双冰冷的手,颤抖着,渐渐变得温暖,老大感到泪水渗进了他的指缝,就像白蜡的蜡油一般粘稠而温热,他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

那一刻,他突然有些动摇了。

“我不想做这单了,当时,我真的不太想做这单了。”老大认真地说,重复了好几遍,“虽然我知道,这单有得做,因为一个愿意信仰的人,本身就更容易上钩,更何况她似乎还是信得很深的那种。”

老大正犹豫着,教堂的钟声突然响了四下,每一下都像是在催他离开,他终于下定决心,不再在这个古怪的女人身上浪费时间。

“不好意思,家里还有事儿,我先走了。”

老大说着起了身,可还没等他甩出盲杖,女人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战战兢兢地哀求道:

“这儿五点才关门,再陪我待一个小时……不,半,半个小时也行啊,求求你了,就半个小时!我需要你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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