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女人重复道,在静谧的教堂中,这尽量被压抑的声音竟爆发出一种比嘶吼更令老大肝肠寸断的痛苦。这痛苦似曾相识,让他想起小时候于黑暗中无助地抓住母亲袖口时的感受,紧紧的,不肯放松。
老大舔了舔嘴唇,试着冷静下来,心想反正已经四点了,就陪她再待半个小时,就当今天倒霉,做善事了。再说了,即便赚不到钱,他也不想被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追得满大街乱跑啊。
“好吧,那就,再待一会儿吧……”老大说着,缓缓坐下。
女人这才谨慎而缓慢地松开他的手,手指是一根一根抬起来的,就像一个孩子不情愿地松开一只被捏紧了大腿儿的蚂蚱,直到完全松开,老大才长出了一口气。
“谢谢。对不起,我有时是有些神经质!是的!我老公也这么说,我自己知道……可我大多数时间,我都挺正常的……”
女人说,呼吸有些急促,指尖不时还碰一下老大,仿佛是在确认他的存在,生怕他跑了似的。
看来,老大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个女人的精神果然不太正常,连她自己不都承认了吗?
“可一个承认自己是疯子的疯子,还算是疯子吗?不知道,反正这是我第一次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居然还聊了一个下午。”老大说着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味,又像在感慨,“接下来我要做的是尽可能地稳住她,让她平静下来,然后找机会离开那鬼地方。”
女人见老大神色一如从前,并没有表现出反感的样子,就很高兴,从包里掏出了什么往老大手上一放,老大抓起来轻轻一摸,竟然是一百块钱人民币,不由得喜出望外,但面儿上还是没带出来。
“哥哥,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既然是爸爸派你来的,这就是我的供养……”女人虔诚地说,似乎有些焦灼。
老大微微一笑,反倒把那一百块钱退了回去,摆出一副将计就计的架势,淡淡地说:“供养的事,不急,不急,你的事,天父也跟我提过两句,想必是与你老公有关吧……”
女人听了老大的话,足足有三十秒没吭气儿。据老大说,这是他从业以来最漫长的三十秒,难道自己这一把‘拿’歪了?用他们这行的话来书,女人的反应不够“脆”啊……事实上,他有些紧张,甚至还有点儿担心,但并不慌乱,因为他心里有底。果不其然,那女人顿了顿,再次抓紧了老大的手,呼吸异常急促,痴痴地说:
“万能而全能的天父啊,祂果然听见了我的祈祷,祂没有放弃我,祂果然都知道!哥哥,谢谢你,谢谢你……”
“等等,可您是怎么知道这女人要问的事儿,跟她老公有关呢?”我忍不住问,减速慢行,让过了一辆出租车。
老大微微一笑,“我不仅知道,跟他老公有关,我还知道他老公出轨了。当我把这条又说出来的时候,那女人差点儿就要给我跪下,好像我就是天父本人啦,还说我是什么先知……”老大说着冷笑了声,神色却有些凄然,甚至忍不住叹了口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可您是怎么知道的啊?难道您真是未卜先知?”
我诧道,突然想起了自己找他算卦那次,他也是一扭头就猜出了我家里有病人,实在是不可思议。
“啥未卜先知啊,我要真是什么‘先知’,就根本不会……”老大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这都是江湖套路,骗人的把戏。”
在我的一再追问下,老大告诉我,在算命这个行当里,最要紧的能耐就是察言观色,因为它直接决定,您能不能成为“大仙”。中医讲究望、闻、问、切,算命先生更讲究望、闻、问、切。
有经验的算命先生,甚至可以通过算命者的衣着打扮,看出他的身份地位。根据他的面目表情,推测出他最近的生活是愉快,还是烦恼。在把你观察了一溜儿够之后,他就会认真地听你说话。在听你说话的过程中,就可以加深对你的了解。包括你的家庭情况,最近都遇到了哪些事情,甚至对你的性格都会有基本的把握。
一个有经验的算命先生很容易就能掌握这些信息,因为女人嘛,一般都是问老公有没有外遇,自己孩子未来能不能成才。男人呢,一般都是问自己的事业会不会成功,这辈子能不能大富大贵。
我听罢连连点头,但很快就觉得蹊跷,“不对啊老大,察言观色是察言观色,问题是,您是盲人啊,您怎么看她的表情,怎么看她的衣着打扮?又怎么推测她的身份地位呢?再说了,就算女人一般都会问自己的老公,但也可能会问孩子的学习或是父母的健康吧?
就算是问老公,也不一定就是出轨啊,也许是问老公的事业呢?她这还没说呢,您怎么就能这么肯定?为啥不缓缓等她透露一些再说,您抢在她头里说,万一说错了,那不就砸锅了吗?”
老大嘿嘿一笑,白眼珠瞟了我一眼,“钱师傅,您说的没错,我的确是看不见,可我鼻子好使啊,耳朵也会听啊,这就当了半个眼睛啊,不然,您当初在王府井跟了我三条街,我咋能一回头儿就说出你家有病人呢?还不是因为你身上的那股医院味儿啊!”老大说着,嘿嘿一笑,我这才恍然大悟,“不过您说的也对,的确有其他可能。但是呢,我说的更没错,要不怎么说叫活学活用呢!话要是都让主顾给说完了,说绝了,咱还怎么当神仙啊?人家还怎么信咱啊?
我这叫‘一入门,先猜来意;未开言,先要拿心’!”
老大向我解释道,现在的年轻人他不太敢讲,毕竟选择多了,不结婚的也大有人在,有的还是同性恋,情况太复杂,他不好拿。但说这个女人,也就比他小个四五岁,跟他算是同代,他心里有底,在这种中年妇女的世界里,除了老公、孩子和父母,她还能问啥呢?
倘若是问孩子,那八成是问孩子的学习问题,如果是问老人,那九成是问老人的身体问题。但这种两种问题都好解决,孩子的事儿,您就报补习班儿呗;老人的事儿,您该去医院就去医院呗。若真是如此,那到了周末,您不得盯着孩子学习,或是去医院伺候老人吗?哪还有闲功夫泡教堂啊?可老大早就从这个女人的言谈举止和她身上的那股浓浓的白蜡味儿,断定这是位经常泡教堂的老教徒了。
况且,这个女人在教堂中的一些过分举动,比如抓他的手,比如泪流满面,甚至发出抽泣的声音,凡此种种,皆未有人出来制止。可老大却分明感到身边还有其他在祈祷的人,这些信徒对那女人都熟视无睹,这就说明,她一贯如此,人家已经见怪不怪了。
其实,这类人,老大这辈子遇见过不少,中老年妇女居多,而且往往是对现实感到绝望,才会把精神寄托在这个上。那么,一个中年妇女最大的绝望是什么呢?莫过于家庭不幸,而家庭不幸中,最令女人没办法,找不到出路的又是什么呢?莫过于老公出轨啊。
“那您这是概率问题,万一不是呢?”我问,多少有点抬杠。
老大笑笑说:“不是也没关系啊,您别忘了,我这话是怎么说的,我说,‘你的事儿,天父也跟我提过两句,想必是与你老公有关吧……’听明白了吗?我这话可没说死啊。假设她否认了,说是他孩子的事儿,或是公婆,或是她父母的事儿,也完全没关系。他孩子的爹是谁啊?他公婆的儿子是谁啊?她父母的女婿是谁啊?对不对?不都是他老公吗?比如我就可以说,这孩子的学习问题,主要是出在父亲身上,这公婆与你不和毛病自然也是出你老公身上……诸如此类吧,这不很容易就拐回来了吗?说白了,这都是话术,人嘴两层皮,反正都是理,这话看你怎么说了。而且,我还加了一层保险。当然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我这也是借力打力,正好有这个力,我就借一下呗。
您别忘了,我在说这句话前,还加了个保险,我说是天父跟我提过两句……您琢磨吧,她可是个虔诚的教徒啊,就算是不信我,还能不信天父吗?她敢吗?再加上我这张反正都是理的嘴,这不就万无一失了嘛。结果咋样?果不出我所料,就是她老公的问题,她都承认了。
这下,我就更有把握了!所以没等她开口,就把她老公出轨这层窗户纸儿给点破了,她自然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对我也是非常地信任!这以后的活儿啊,就好办啦……”
“以后的活儿?”我诧道,“老大,您开始是想干,可后来不是改主意了,不想干这票了,这怎么又……”
老大一愣,有些难为情,嗫嚅了半天才张开嘴,“是啊,我也后悔啊,其实,她一抓我的手我就明白了,她抓得那么紧,眼泪都掉到我指缝里了……唉,她是够苦也够难了,说不定啊,很长时间都没人搭理过她了,这才把我当了亲人啊。我呢,就起了怜悯之心,真是动摇了,心说我不挣她钱了,我走吧。可这人啊,唉,就是贱骨头,就是禁不住考验啊。后来她把钱往我手里这么一塞,我这……唉,我这贪念一起啊,就有点儿收不住了。心说这钱它好赚啊,我不赚早晚也得让别人赚喽,那教堂门口又不止我一个算卦的,碰见我还算她走运呢,到时候不多‘扎’也就罢了,就当是陪她聊聊天儿,也算是积阴德了……您听见没有?人有时啊,连自己都骗,我就是这么给自己宽心的,还美其名曰积德呢,我这是缺了大德啊,我悔啊……”
老大说着,是捶胸顿足,脸上的肉都喯儿喯儿直跳,白眼珠上已经酿出了血丝,那张大嘴咧得,连后槽牙都清晰可见。我还是第一次见老大这样,与他之前温文尔雅,憨态可掬的样子判若两人。
“老大,到底怎么了?”我问,赶紧停靠到站,趁着这点儿时间,从驾驶座上下来,给他递了张纸巾。
“怎么了?”老大叹了口气说,没接我的纸巾,倒是把脖子一梗,眼一闭,“唉,我缺了德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