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告诉我，当他点名要害之后，那女人又激动地抓起他的手，这次不是按住他，反倒要拉他往外走，神神道道的，还嘟囔起之前的祈祷词。不过老大并不害怕，心想出去也好，再怎么说，在这教堂里，当着上帝的面儿，假借着上帝之名，忽悠人家的信徒，总不大好。正所谓行有行规，虽然他压根儿就不信什么佛道鬼神，更不信什么上帝，但他也不愿破了规矩，就跟他从不在寺庙或道观里给人算卦一样。
当然，也有同行不在乎，但那是人家，老大有老大的底线。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很快这所谓的底线，就不攻自破了。
原来，女人把他拉到了教堂的后院儿，在那里，他闻见了一股比教堂中还要浓烈的白蜡味，就知道自己又到了另一座祭台前，不过，他还听见了流水的哗哗声。女人告诉他，这是一尊用白色大理石雕刻的耶酥圣像，雕像两侧配有喷泉，池水中还有金红的鲤鱼，雕像前的小台子上放着一沓沓电话本大小的《福音书》和《认识神》的小册子，供游客们在参观时取用。可老大却并未听见四周有什么脚步声，大概是教堂快要关门了，他建议女人有话到教堂外面聊。
女人却执意不肯，她说昨晚，自己梦见了这尊白色大理石圣象，曾在梦中向它祈祷天父的怜悯，没想到今天醒来便应了验，遇见了哥哥，所以，她是来还愿的。老大不置可否，也只好站在一旁陪着，听她咕咕哝哝地重复着那套烦人的祈祷词。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突然停住，扭过头，望着老大说：“哥哥，能帮我个忙吗？”
老大微微一笑，欣然同意，但还是建议出去聊。他更习惯坐在阴凉地儿的小马扎上替顾客排忧解难。面前的这尊基督圣像，多少让他感到别扭，可女人就是不管那套，毫不在意老大故意流露出的不满，反倒一反常态，变得粗鲁起来，分分钟扭正了老大的肩膀。
“哥哥，你看着爸爸，对，就这样，别看别处，就这么看着爸爸！你帮我问问他，你妹夫还爱不爱我？快，快帮我问问！现在就问！”
老大震惊了，因为女人的口气异常严厉，甚至还有些歇斯底里，听上去就像在命令自己。这令他非常气愤，不过反倒坚定了他狠狠捞上一笔的决心，即便这是个可怜的疯婆子也在所不惜。
“她可是个有钱的女疯子。更何况，还让我受了委屈。”老大摇了摇头说，“钱师傅，你知道，人有时很容易说服自己，最好的办法之一，是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把自己想象成受害者，然后，便可以对罪有应得的‘坏蛋’为所欲为啦……”
老大的话，让我忍不住联想到王满囤曾对刀姐做过的一切，于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思虑至此，老大坚定了信心，秉持着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原则，他表现得比较顺从，为了不至使女人的情绪太过起伏，他决定将计就计，就像女人吩咐的那样，瞪着一对儿白眼珠，死死地盯着那座他根本看不见的雕像，时而困惑地摇头，时而放松地微笑，时而又表情凝重地若有所思，以表示自己在聆听上帝的神谕，并与之进行着卓有成效的沟通。大概三四分钟后，老大笑了笑说：
“是的，妹夫他非常地爱您，只不……”
还没等老大把话说完，还没等他说出那个转折，女人就激动起来，“是吗？真是这样吗？太好了！这真太好了！谢谢爸爸！谢谢爸爸！”女人一惊一乍地说，在老大身边，双掌合十，不停地哆嗦、抽泣，不停地点头，浑身颤抖得几乎就要跪倒在地上。老大无奈地揉搓着太阳穴，眉毛一高一低，兀自运气，轻轻地歪了歪脑袋。
“对了，哥哥！”女人突然说，扭过头来，目光焦灼地瞪着老大，虽然他看不见，但还是可以感觉到脸颊的灼烫，女人的气息是融化的白蜡，糊得他透不过气，“哥哥，你看着爸爸，看着爸爸！再帮我问问，既然他还爱我，那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大早，亲手给他做的早餐，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看都不看一眼就顺着窗户给扔了！这是为什么？他不是爱我的吗？你问问爸爸，这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老大在心里悲叹，认定这女人不仅是疯，而且还傻，你老公都出轨了，你说这是为什么？明显就是烦你，想跟你离婚呗，就这点儿事儿还用得着问上帝？祂老人家日理万机，有功夫搭理你？
“哥哥，你快说啊，他明明爱我的，为啥要这样对我！”还没等老大说话，女人又愣生生地扭正了他的肩膀，让他面对着那尊圣象，“你说啊！你问爸爸！现在就问，现在就问！”
老大本想“千”她一把，让她安静一点，却又怕把握不好力度，毕竟她现在情绪太过激动，弄不好就得前功尽弃。所以，也只好顺毛捋，轻敲侧打，继续了解情况，等她情绪稳下来，再做深入。
“当时，您吃早餐了吗？”
“不，我还没吃，一做好就先给他盛上一碗，端过去了。怕凉了，想让他趁热吃，他最爱吃我包的馄饨了！”她说。
“噢，那么，早餐被扔出窗子时，您在干嘛？”
老大一面望着“天父”，一面问她，还时不时地点点头，翻翻白眼，甚至动动手指，掐算一番，表现得一丝不苟。
“当时，我被他赶出了家门，刚走到楼下，那碗馄饨就顺着窗户被扔下来，差点砸到我的头，馄饨撒了一地，冒着热气。”
老大叹了口气，惨笑着说：“呜……爸爸说那是因为你丈夫太爱你了，对自己赶你出门的行为幡然悔悟，知道你还没吃早饭，就把早饭从楼上扔下来给你吃。你丈夫是个急性子不是吗？他要同你分享。”
“呃……真，真的吗？原来是这样，呜……”
女人将信将疑地低下头，默默地叨咕着什么。
虽然老大的这个理由编得颇为牵强，漏洞百出，甚至刚说出去，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但女人还是信了，情绪也确实稳定下来。
“你就不怕她听出来，你是在骗她？”我问老大。
老大冷笑了声，“不怕，人们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更何况，这个女人精神有问题，她找我就是想让我骗骗他，假借上帝之口，给他信心，说她想听的事。你知道为什么？”老大悲悯地说，“因为平时连骗她的人都没有，她是个被遗忘的，孤独的女人……”
老大的话令我心酸不已，但在当时，这种理解只是被作为一种策略使用，老大说，这才是他最卑鄙的地方。
“妹妹，时间不早了，教堂也要关门了，咱们不如出去聊，你看……”老大旧事重提，他总觉得面前的圣象影响了他的发挥。
可女人却很固执，“先别走好吗？还有十分钟，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最后一个，求求你了，哥哥，是爸爸派你来的，不是吗？”
“呃……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大无奈地说，有点累。
“那你看着爸爸！对，看着爸爸！哥哥，我的好哥哥，你帮我再问问爸爸，问问他，你妹夫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看我？哪年？哪月？哪天？几点几分？我都要知道，快！快帮我问问爸爸！”
疯女人急躁起来，又开始命令他了，双手攥成拳头上下挥舞，像是在攀一根绳子，老大说他能感到面前的那股热风，所以本能地后退了两步，却还是被女人扭过了肩膀，正对着圣像，也只好闭了眼，低着头，学着女人的样子咕咕哝哝地祈祷。当然，基督教的祈祷词他是一句都不会，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那套在这也不好使，所以他这嘴里就像含了块热豆腐，也不知胡说八道了多久，才终于打了个哆嗦，好像撒了泡尿似的，立时瞪开了两只白眼，扭过头对女人说：
“爸爸说，你老公会来看你的，应该就在……就在中秋节那天晚上八点，他会回家与你团圆。”
“中秋节，我就知道，他不会骗我！”女人惊喜地说。
“只不过……”老大抬高了声调。
“只不过什么？”女人忙问。
老大没理他，又扭过头去，面朝神像，翻翻着白眼珠，接茬哆嗦起来。女人连大气儿都不敢出，屏息等待着，老大能听见她搓手和跺脚的声音。突然，他不再哆嗦了，仰面朝天，翻眨的白眼定在一处，即便被烈日灼晒，也一眨不眨，乳白色的目光凝滞如冰。
“只不过，有狐妖作祟，想要阻止他与你团圆啊！”老大狠狠地说，仿佛正逼视着那只妖孽。
女人一愣，自言自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那个狐狸精，一定是那个狐狸精！”突然，她紧紧地攥住了老大的手，“哥哥，你问问爸爸，我该怎么办，怎样才能赶走这个狐狸精，让我老公回来？”
老大心中窃喜，把脸仰得更深了，恨不能把后脑勺贴在后脖颈子上，眼睛是越瞪越亮，鼻孔是越撑越大，连耳朵都饶有节奏地移动起来，脚尖踮得高高的，胸脯剧烈起伏，仿佛在呼吸天地之灵气，嘴却闭得很紧，似乎在磨牙，唇齿间爆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汗如雨下。
“哥哥，你倒是说啊！”女人央求道，呼吸急促。
老大纹丝未动，好像没听见女人的话，许久，才缓缓低下头，望着圣象微微颔首，淡淡地说：“天父有言，经不可轻传，不可轻取……”
女人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过来，连忙翻腾着什么，老大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张，两张，三张……女人把钞票掖进他的口袋，老大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面朝圣象，宛若真神出窍一般。
“哥哥，够吗？”女人小心地问。
老大这才微微一笑，拖着长音儿说：“心诚则灵……”
女人连声应道，不敢怠慢，又往老大的口袋里连塞了两张，紧接着老大听见嘈杂的翻找声，然后便是硬币相互碰撞的声音。
“你都收了？”我诧道，瞥了眼后视镜中的老大，简直有些难以置信，“真的都收了，连零钱也收了？”
老大红着脸，半天才说：“我是真希望自己没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