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都在这儿了。”女人说着把零钱也塞进老大的口袋，“望天父开恩，传我箴言，救我老公远离狐鬼，与我团圆！”
老大这才妆模作样地睁开眼，轻轻地吐出口气，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功力，声音异常严肃而低沉。
“从今日起到中秋之际，你不要再来教堂，而是要在家中，一日两餐素食，早晚三次祈祷天主庇护你的夫君，远离狐妖。”老大说着，从小黑包里掏出个白色的小纸包递给女人，“这是那狐妖身上的毛发，天主叫我赐予你，务必于中秋月圆之夜，焚烧成灰。届时，高声赞美天主之大能，你老公自会摆脱狐妖的纠缠，回到你的身边。切记：要按天父的要求去做，不可有一日荒废，心诚则灵啊！阿门……”
女人双手接过那白色的小纸包，是如获至宝，连连向老大致谢，盛赞天父之大能，几乎泪流满面，“谢谢天父的大恩大德，谢谢天父的大恩大德！主怜悯我，怜悯我！我一定会按您的吩咐去做！
不仅如此，我还要沐浴更衣，还要穿上他送我的漂亮衣服，做一桌的好菜等他回来。对了，我还要送他玫瑰花，每天都送，就像他曾经送我时一样！是的，这太好了，他天天都能看到新鲜的玫瑰花了，我的玫瑰花，真好……谢谢你，哥哥！谢谢你！我今天很开心！
来，我让你看看他的照片，来吧！就在信仰园地！”说着，她连忙抓过老大的手，一溜烟地把他拉到了教堂的前广场，老大终于又听见了人群的嘈杂，小贩的叫卖和悠闲的脚步声，但很快，他就远离了那些声音，被拉到了一个僻静而阴凉的角落。门被推开了，咣咣荡荡的，是那种年久失修的铁门，女人拉他走了进去，告诉他这是教堂的侧门，他们正站在一条长廊里，对面的墙壁上镶着一块铝合金边框的宣传橱窗，这里就是“信仰园地”，贴满了神职人员的照片。
“瞧，这就是我丈夫！”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兴奋地说。据女人描述，照片上的男人浓眉大眼，鼻直口方，极富魅力，穿着一身白色的天主教教袍，是这个教堂的神甫，正一脸庄重地给周围的人布道。
“看，这还有一张我们的合影！年轻的时候！”
她说着又指了指旁边的照片，毫不谦虚地向老大介绍了自己当年是何等的美艳照人、风华绝代，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大家闺秀的娴静气质。她说，照片上的她就站在神甫的身边，微微地歪着脑袋，笑得很甜，那时，他们刚结婚不久，他对她好得不能再好，爱得不能再爱……
“你瞧，你瞧啊！他在看我哩！嘿嘿嘿，他在看我……哈哈哈……老公爱我，爱的是我，是我！那个狐狸精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哈哈哈，嘿嘿嘿……你瞧，他又在看我了，又在看我了……哈哈哈……我们才是天生一对儿！哥哥，你快看啊！”女人亢奋地说，指着照片上的神甫，手舞足蹈起来。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含情脉脉，一会儿又绕着老大唱唱跳跳，安静的走廊里刹那间充满了诡异而嘈杂的回声，老大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山洞，眩晕而恐惧。
“她就像跳大神儿的，使我联想到上古荒蛮时代的巫婆，四周满是鲜血的壁画，而她正在阴暗潮湿的山洞中绕着一团篝火，跳起那恐怖的狩猎之舞！我突然觉得她好像比我还可怜，虽然她能看见……”老大说着冷笑了声，那笑声里掺杂着十足的轻蔑，仿佛在狠狠地嘲笑自己的虚伪，“但我问自己，我有可怜别人的资格吗？我配吗？”
我很难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且有些憋气，在这秋高气爽的季节里。突然，老大长出了口气，熟练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从包里掏出两张包装纸似的东西，花花绿绿的，布满了小星星。
“谢谢爸爸派你来，哥哥！我今天心情特别好，再给你些宝贝！”女人说着从包里掏出来两张塑料纸似的东西，老大能听见那种嘶嘶啦啦的声音，“来，拿着！这张纸上紫色的小五角星是我的心，那张纸上红色的小桃心是他的心……”说着，女人把这两张透明的塑料纸展开，铺平，又重叠在一起，“我的心和他的心合在一起了，哈哈哈……你看，我们永远都不分离！哈哈……给你，拿着呀！送你做纪念！”
老大接过了她塞过来的东西，摸了摸，嗅了嗅，这才发现那不过是用来包裹廉价面包的彩色玻璃纸，“谢谢……”他说。
“不用谢！哥，我再告诉你个秘密……”她轻声说，朝老大凑了过去，咬着他的耳朵，“我们是天生一对儿，是命！是天父的旨意，就像亚当和夏娃一样！”女人说着，更加压低了声音：
“我那儿长了一颗痣，他那儿也长了一颗痣，我们缘定三生，是配套来的，嘿嘿嘿，嘿嘿嘿……”
她说着，突然捂起嘴巴羞涩地笑了起来，震得老大耳膜发痒，许久，或许是因为看见老大翻了翻白眼，有点儿不明就里，她又说：
“不明白？就是那儿啊，我那儿有颗痣，他那儿也有颗痣，我的是黑的，他的是红的，这你都不明白？嘿嘿，就是你尿尿的地方！”
女人说着，飞快地抬手掸了下老大的裤裆……
老大的脸突然红了，虽然此事已过多年，但他却还是一副惊魂甫定的样子，右手下意识地从盲杖上捋下来，挡在了裤裆前。
“那女的肯定是个精神病，老公出轨后受刺激了。”
我说着，叹了口气，想起不久后即将到来的中秋，心中就不免生出许多感慨，可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好感慨的。自从开上了这 607 路夜班车，别说中秋了，就是除夕之夜，自己也没能陪在倩倩身边，不过这也是为了更好的照顾倩倩，晚上最多只是睡上一觉，白天，她的身边更是离不开人啊。想到这，我倒也释然了许多。中秋那晚出车前，一定要把轮椅推到阳台上和倩倩一起好好赏赏月，谈谈心。
“我也是那么想的。”老大突然说。
“你也要赏月？”我诧道，恍惚间，才知道自己走了神。
“啥赏月？”老大诧道，顿了顿，“我是说，我也知道她肯定是因老公出轨的事儿受了刺激，脑筋不大正常，却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啥啊？到底怎么了？”我问。
只见老大眉头紧锁，牙关紧咬，还哆嗦起来了，仿佛一头扎进了冰湖，原本红热的脸颊刹那间变得煞白，好似析出了一层冰碴。
许久，老大才说，自从那次离开教堂，他就再没见过那个疯女人，那年中秋之后，他就再不去教堂门口接活儿了。
“您是怕再撞见那个女人？”我问。
老大摇了摇头。
“啥不是啊？”我笑道，“那女人就算按您说的做了，中秋之夜他老公也不可能回来，要是再让她撞见你，还能有你的好儿？”
老大又摇了摇头，抿着嘴不说话，脸色白得发青。我意识到其中必有蹊跷，却没有立时追问，只是尽量减慢了车速。
“钱师傅，这您可想错了。当时，我非但不怕见到她，甚至还盼着能见到她呢！”老大说着叹了口气，挡住裤裆的手这才挪开，挠了挠鼻子，“您别看我忽悠人，可干我们这行的，说话都是两头堵，说白了，玩儿得都是模棱两可的文字游戏和心理游戏。是，就算她按我说的，一天只吃两顿斋饭，早晚祈祷三次，到中秋那天再烧了那个包了一撮黄鼠狼毛儿的小纸包，他老公也不可能回来。
可您别忘了，我最后还有一句：心诚则灵！
这句可厉害了。就算他老公没回来，她又在教堂门口找上了我，那也不是我说的不对，因为我说的，就是天父说的，我不过是上帝的传声筒罢了，难道上帝会错吗？她总不敢怪上帝吧？
那就只能怪她自己心不够诚了喽。到时候，我还可以替她捋一捋，多问一些吃斋的细节，祈祷的细节、焚烧纸包的细节等等，然后再随便从鸡蛋里挑出点儿骨头。这一忽悠，不就成了吗？到时候，她还得求我，问我接下来怎么办？我这不又能捞上一笔了吗？
所以说，我不但不怕见到她，还巴不得见到她呢！”
“那您为啥不去教堂附近接活儿了呢？”我问。
“我不是不去教堂附近接活儿了。”老大唉声叹气地说，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我是再也不接活儿了。从那以后啊，我就不干这行了，不吃这开口饭了，后来不就改行干了按摩嘛，直到现在。”
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正是这件事改变了老大的人生轨迹。之前，无论是我、黑子还是蘑菇头、杨世界，都曾问过他，很想知道他改行的原因，可每次问起，老大都很排斥，要么不说话，要么就顾左右而言他。今天，也不知怎的，他竟然主动提及了这件事。我很想趁热打铁，让老大把实情说出来，可又怕自己打草惊蛇，于是便欲擒故纵，装作并不好奇的样子，啥也没说，继续开我的车，还若无其事地吹起了口哨。谁知几分钟后，老大的一句话吓得我差点踩了刹车。
“她在中秋那晚跳楼了。”老大痴痴地说，“六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