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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站 东八里庄 —— 瞎老大(七)

作者:李雨声 当前章节:434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00

老大说得知这个消息,是在中秋节的第二天一早。当时,他正在收听电匣子里的早间新闻:

昨晚十一点三十分,本市东城区泰安小区,保安在巡逻时,听见一声巨响,发现九号楼三楼,一台空调的外机,突然坠落,与其同时坠落的似乎还有一个人影。保安立时赶过去,发现坠楼的是一名中年妇女,伤势严重,生命垂危,保安立即拨打 120 将其送往医院抢救。

监控显示,该女子是从泰安小区九号楼六楼的阳台爬到窗外,站到空调外机上一跃而下,落至三楼时,意外将三楼的一台空调外机砸落,后又落到二楼的蓝色铁皮遮雨棚上,棚子面积不大,但起到了缓冲的作用。初步判断为自杀,自杀原因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据了解,该女子有轻微的精神疾病,目前仍在全力抢救中。

“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何不再给人算卦了吧?”老大痴痴地说,即便紧握着盲杖,双手却还是忍不住颤抖,被车厢的颠簸所掩盖。

我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感到很害怕,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目光谨慎地搜寻着街道两旁,每一个孤独的人影。七年了,我没有一天……刹那间,我有种恍然隔世之感,因此非常理解老大的苦衷。

“可……可你就这么确定是她?”我问,故作镇定。

原来那天,他们在教堂门口的分手并不顺利,疯女人先是向他索要联系方式未果,又邀他到家里做客,但还是被老大拒绝了。无奈之下,她只好主动透露自己名叫杨月蓉,还有家庭住址,即:泰安小区九号楼六楼 601,以便他日后串门,老大假意应承才得以逃脱。

“可我……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老大颤抖地说,泪水顺着眼角淌下来,就像个无助的孩子,“是我逼她自杀的,我明明知道她精神不正常,却还……却还财迷心窍,如果不是我,她就不至于那么绝望!就不至于……我是杀人犯,我该去警局自首!”

但他没有,他远远地跑开了,再没去过那座教堂。

“我是个胆小鬼,我活该是瞎子!”老大说,自从那天起,他就再不抱怨自己的盲眼,他认为自己理应如此,这就是老天对他的惩罚。事实上,他的心态反倒前所未有的平和了,并乐于去承受所有的奚落与不公,每次遭到嘲笑和讥讽,他的心情就很舒畅,甚至还乐于拿自己的缺陷开玩笑,故意强调自己是个有眼无珠的老瞎子。

这使我想起第一次在 607 路夜班车上遇见老大时的情景,那时,他的按摩生意已经初步正轨,当他得知我曾向他算过命,并夸他算得准时,非但一点都不高兴,反倒满脸羞愧,毫不留情地把自己臭骂了一顿,说那都是骗人的把戏,与其夸他还不如揍他。最后,他对我说:

“我在家里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他们的眼睛都好着呢!所以,你叫我瞎老大就行!”

当然,我本能地省略了那个明显含有歧视性的字眼儿。

“这些年,每当听见教堂的钟声,我就良心不安……”

老大痴痴地说。为了惩罚自己,更是为了下定决心,他把之前算命时的家伙事儿都扔了,连那把扇子也没留。

“老婆还劝我留下点儿,以备不时之需,我告诉那瞎老婆子,自己就是带着她讨饭也不会重操旧业,只有这个…… ”老大说着,从包里取出一张卡片摩挲着,“只有她送给我的,印有耶稣受难圣象的卡片我没扔,一直带在身边,我相信,相信……”

“相信它能保佑你,就像护身符一样。”我说。

“不!”老大斥道,“不是保佑我!我有什么好保佑的,我不过是个瞎眼的骗子,活该一辈子见不着光!是保佑她,我向这圣象祈祷,向耶稣基督祈祷,祈祷那女人能逢凶化吉,平安无事……”

老大告诉我,事后,他除了祈祷,还一直关注着新闻,每天都抱着个收音机,可就是一直也没听到相关的后续报道。这令他心神不宁,魂不守舍,没事儿还总做噩梦。有趣的是,作为一个盲人,他似乎从未做过梦,就算做过,醒来后也完全不记得,因为即便在梦里也是一片黑暗,没有色彩,没有画面,只有零星的触觉和声音……

但那段时间,老大却经常做同一个梦,而且即便是在醒来后,也还是记忆犹新。一时间,负罪感像大海上的乌云笼罩着他,让他从小到大都熟悉并习惯了的黑暗变得难以忍受,甚至尖锐刺眼。

他梦见疯女人一边祈祷,一边忙活出一桌的美味佳肴,当一切准备妥当,当她把饭菜端上桌,把酒杯斟满酒,当她咬牙切齿的,在兴奋与诅咒中,将那包价值五百块的“狐狸毛”付之一炬之时,晚上八点的钟声终于敲响了……这是激动人心的时刻,她迫不及待地换上了他们初次见面时的衣服,捧着一束玫瑰花等待着丈夫的到来。随着时间分分秒秒的过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她把餐桌上的饭菜热了一便又一便,朝着窗外望了一眼又一眼。终于她的精神开始崩溃,就像被雷管儿炸开的石头,她在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了!

老大闻见了浓烈的芳香,因为玫瑰花瓣散落一地;老大听见了刺耳的哭泣,因为美丽的衣服已被剪刀划成一条条破布。不仅如此,老大还听见了歇斯底里地咒骂声,咒骂他这个可恶的骗子,他这个冒牌的先知,他这个别有用心的传声筒,他甚至感到了疯女人对上帝的质疑。就这样,女人在极度的悲伤与绝望中,一步步走到阳台,开了窗,踩着一把凳子才笨拙地爬到窗外,小心翼翼地站在空调的外机上,俯视着这个残酷的世界,没有一刻犹豫,她纵身一跃……

每当此时,老大就从噩梦中惊醒,瞪开一双白眼,眼前一片黑暗。

“老大,我能理解你的内疚,不过,你也别太难过了,毕竟这种事,你也不想的……”我安慰道,虽然连自己都觉得软弱无力。

“是啊,可惜我没算到,我这个算命的,竟然没算到……”老大拍着大腿说,长吁短叹,“其实不是没算到,是根本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啊,反正钱赚到手了,哪管人家死活?损阴德啊……”

老大说着,又捏着那张印有耶稣圣象的卡片,不停地为那女人祈祷,他这一祈祷,反倒把我给弄糊涂了。

“老大,那个疯女人,到底……她到底……”我试探道,到底不愿意说出那个‘死’字。

老大的祈祷戛然而止,这令我更加地不安,偷瞥了他一眼,只见他面色蜡黄,小心翼翼地收起了圣象,兀自坐着,呆若木鸡,连坐了三站,过了大黄庄才又开了口。他告诉我,因为一直也没听着后续报道,几个月后,他实在受不了了,就奓着胆子去家里找她。

她去了好多次,却都没去成。有几次,她都走到泰安小区门口了,却又折了回去。还有几次,他总算进了小区,杵着盲杖探到了九号楼前,却还是不敢进,把脸儿一扭,他又回来了。但在回来之前,他提鼻子闻了闻,四周并没有任何烧纸的味道。他还蹲下身,在楼洞口摸来摸去,也没捡着香烛纸钱的碎屑,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毕竟好几个月都过去了,就是死了,丧事也早已经办完了。弄到最后,老大的心里反倒更别扭了,他本来是冲着某个确定的答案来的,可结果,那答案却在风中飘,就像一只悬浮在夜空中的红气球,不上不下。

在这不安的忐忑中,许多奇怪的思想在黑暗中蔓延、滋长,犹如某种厌光的植物,在漆黑的洞穴中,盘绕出错综的根系,织满了黑暗的空间,那本应是他熟悉的黑暗,此刻却变得陌生。

恍惚间,他感到失落,更为自己此次前来的动机深感困惑,并敏感地意识到自己的卑鄙,虽然那卑鄙就像随处可见的食物残渣一样,隐匿于房间的犄角旮旯,并不影响外在的洁净,但它们确实存在,腐烂后,还会散出一股细腻的臭,招来多脚的爬虫,趋之若鹜。

老大为此而苦恼,几次三番向折磨他的卑鄙宣战,却都不战自退。终于,在第二年的中秋之夜,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份煎熬了,疯了似地跑到了泰安小区,一口气上到六楼,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猛敲 601 的门,门开了,他迫不及待地喊出了那个女人的名字,并试图下跪,可屋里的人却根本不认识他说的那个女人,也根本不知道什么跳楼的事,只知道卖给他们房子的户主姓宋。老大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卖掉房子搬家了,门被狠狠地碰上,连老大的鼻子都被撞出了血,刹那间,他跪倒在门口,恨不能再次弄瞎自己的双眼……

“我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来呢?又为什么会感到失落呢?”老大说着,深深地低下了头,“如果她死了呢?”老大顿了顿,突然抬起头,好像是在问我,可还没等我回答,他又问:“如果她没死呢?”

我有点晕,索性一言不发。

老大反倒嘿嘿一笑,露出了久违的大白牙,“如果她死了,我的罪就永远固定下来,特别是在我心里,我是个盲目的杀人犯,是个看不见的凶手,但没人会知道,除了我自己,这是一种煎熬;可如果她没死呢?如果她没死,就早晚会提到我,或许是跟亲人,或许是跟媒体,无论是跟谁,有一天,我会被找到的,我的罪孽将人尽皆知。他们会把我抓起来,当作反面典型,再来一次后续报道。可如此一来,在我心中的罪却会奇迹般的减弱,因为我已然付出了代价,到时候,说不定我还会程式化地狡辩几句呢!比如:‘我又没让她跳楼!她脑子有病!’虽然诸如此类的狡辩非常卑鄙,但却异常实用,又是那么简单,几乎人人都能想到,所以倘若不说,就好像吃了大亏……”

老大说这些年,除了那个疯女人跳楼的梦,他还经常会反复做另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被警察抓起来审讯,可每次他都会在审讯中,用那些异常实用的理由狡辩一下,醒来后就忍不住后悔,恨不能再回到梦里保持沉默,诚心认罪。可等到下一次再做这个梦,他也还是会替自己狡辩,说自己无辜,说那女人有病。无一例外。

“梦,才是最真实的。”老大痛苦地说,揉了揉已然缀满了血丝的白眼球,“我不算命好多年了,做这个梦也有好多年了,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我就不能闭嘴呢?修了这么多年,一点进步都没有……”

我不禁做了几个深呼吸,望着秋夜里宽阔而平整的路面,路上没有行人,一个都没有,也很像在梦里,在我的那个梦里,我很怕有人出现,路上没人的时候,反倒比有人的时候还怕,怕就在下一秒……

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个期待吧,只是这期待比较复杂。

“老大,算了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虽然嘴上这么说,声音里却透着疲惫,就像一个仰望着飞机从头顶掠过的人。

“过去?呜……难啊,很难……更何况现在……”老大说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望着车厢的地板,“现在,就更难了……”

“更难了?”我问,刚想问个究竟。

“她没死。”老大突然打断了我,哈的一声就笑了,笑声此起彼伏,像是憋了许久的一场暴雨,更像是一出无莫名其妙的恶作剧。

“什么?”我问,皱着眉头,嘴角却翘了起来,扭头瞥了眼老大,发现他笑得很难看,蜡黄的脸上,眼泪像盐一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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