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头再次出现在 607 时，已值深秋，街边每隔 50 米就拢起一小堆枯叶，被扫得整整齐齐，中心升起袅袅的烟，似旧时的烽火台。
说实话，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一是因为他上车的时间不对，虽然还是在呼家楼，但那时已是凌晨三点多了，比他平时上车的时间晚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二是我根本没料到他会来，因为杨世界说那部电影将在深秋开拍；三是他戴了副大大的墨镜，头上的那朵“蘑菇”也被人摘了去，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尖头顶，散着朦胧的微光，好似不久后东方的地平线。
他没看我，也没打招呼，静静地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窗外，车上只有他一个人，这让我觉得有些尴尬。
我有心问他戏拍得咋样了？头发都剪了怎么又回来了？嘴都张开了，但又觉得这样太不厚道，索性还是闭了嘴，只管开我的车。
一路寂静，蘑菇头像是变了个人，一直望着窗外发呆，到了民航医院附近也不下车，我记得他租的房子就在这，便好心提醒他，他却摆摆手，示意我接着开，可直到我开到终点站，他也还是纹丝不动。
“终点站到啦！”我说着拉上手刹，“该下车啦！”
他终于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冷冷地问：
“钱叔，再坐一圈儿行不？”
“行是行，但你得先下车。”我打开了车门，拧过身望着他，抬高了声调，“车得进站，例行安检。”
“我跟你一块儿去。”他说，还是那副无赖的嘴脸。
我叹了口气，瞪着他的眼睛重复道：“下车！”
十五分钟后，当我把车开出场站，一鼓作气地准备跑完今天的最后一圈，回家给我的倩倩做早餐时，蘑菇头竟真的站在杨闸环岛站，一动不动地等着我，我皱了皱眉，也只好打开车门。
他在我阴郁的注视下刷卡上车，还坐在刚才的位置，望着窗外。我感到莫名其妙，很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如果是其他人，我一定会问，比如黑子、杨世界、那个服务员，甚至是刀姐，但我不会问他，因为我不喜欢他，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钱叔，知道吗？就差那么一点儿，一丁点儿！”
蘑菇头突然说，望着窗外摇了摇头。我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却还是没忍住，问了句：“咋啦？”
“还咋了？差一点儿，你就要在电影院里看见我啦！今年春节，贺岁档！”他说着，狠狠地拍了下大腿，鼻梁上的墨镜也跟着跳了跳。
我点了点头，淡淡地问：“这回哪站下，还是呼家楼吗？”
“钱叔，不信我是吧？”他说着掏出手机，径直朝我走来。
“你干嘛啊？”我问，有些紧张，毕竟我还在开车。
他没搭理我，举着手机，在我眼前晃了晃。
“看见没？看清楚喽！站我身边这人是谁？”
我摆了摆手，加了脚油门赶紧停靠到站，习惯性地打开了车门，虽然站台上空无一人，“疯了你！我开车呢！再这样你给我下车啊！”
我怒吼道，蘑菇头倒是轻笑了声，把手机揣进兜里，坐回到座位上，摇了摇头，淡淡地说：
“是啊，你懂什么呢？你不过是个开公交的罢了……”
“你好？你不就是个号贩子吗！牛啥哩！”
我反驳道，但立时就后悔了，作为一名模范司机，我必须时刻控制自己的情绪，更不该在工作时与乘客发生冲突。我立时做了两个深呼吸，抬头看了看贴在挡风玻璃上方，电子显示屏旁边的那个用易拉罐刻成的公交车模型，愤怒渐渐消散，心跳也趋于和缓。
我告诉自己，世界上并不都是蘑菇头这种人，不能因小失大。
想到这，我又瞥了眼反光镜，发现蘑菇头果然扭过了头，脸正对着我，嘴角微微颤抖着，我猜他一定在凶狠地瞪着我，只不过我看不清墨镜后的那双眼睛。说实话，我很怕他突然扑过来，之前发生过类似的悲剧，车毁人亡，好在现在车上除了他没有别的乘客。
我就这样一边开车，一边偷眼谨慎地观望着他，暗自祈祷他赶紧望向窗外，忘记这件不愉快的插曲，可他却偏偏昂着脑袋望着我，同时缓缓地背过了右手，我猜他一定是打算掏出那把匕首，那把别在皮带上，隐藏在夹克下的匕首。挺漂亮的刀子，刀把上雕着银色的花纹，刀鞘上还镶着红色和绿色的宝石，不过那肯定是塑料的。在雨婆咬住他耳朵那的那个雨夜，我曾瞥见过这把匕首，他本想掏出来对付雨婆的，结果被我推下了车，但这次可有点麻烦，谁又能替我推开他呢？
我咽了口唾沫，时刻做好靠边停车的准备。
蘑菇头哼笑了声，右肩上下动了动，我的心也跟着动了动。
“钱叔，你说得对，大家都一样，不认命不行啊……”
蘑菇头说着，缩回了右手，微微地捏着拳头，又失神地望向窗外，我这才长出了口气，看来他只是挠了挠后背。
“也不是……”我说，不知为何，看他这幅颓丧的样子，我竟突然起了恻隐之心，“有梦想还是好的，慢慢来嘛……”
“慢慢来……”蘑菇头苦笑了声，摇了摇头，“钱师傅，那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难道就是开一辈子夜班车？”
“是啊，能把车开好喽就不错了，每天把你们平平安安地送回家，这就是我的梦想。” 我说，一点儿都没犹豫。
蘑菇头冷笑了声，“因为实现不了，才这么说的吧？”
我一愣，心里顿时空了一块儿，像是刹那间被谁抽走了什么，一下子就不完整了，露出一个巨大而鲜红的缺口！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甚至不知该生气还是该流泪？一种莫大的空虚感席卷而来，好似凄冷而萧瑟的秋夜覆盖了眼前的路，但紧跟着，那激动人心的阳光就驱散黑暗，普照进来，不可阻挡，亦让我无处可逃。刹那间，我突然忆起了许多年轻时的事儿，突然想起了自己在部队的那些岁月。
我想起自己站在队列的前排，偷眼观察首长肩头那颗亮闪闪的将星时，心中的狂喜、羡慕和一丝丝不屑；想起在抗洪抢险中舍生忘死，荣获二等功时的喜悦；也想起退伍时的落寞……很多本应来临的东西，终于一股脑的涌进来，让我一时无法细数和分辨，太多的色彩和重量，把我刚刚缺失的部分塞得满满的，却又涨得开裂，于是那豁口更大了！其实很多时候，我真的分不清，哪些是梦想，哪些是欲望……
“钱叔，怎么不说话了？”蘑菇头问。
“嗯，说实在的，我还挺想开坦克的……”我说。
这是我的心里话，在部队那会儿，我本来梦想做一名坦克兵的，然后再慢慢成长为朱可夫或是巴顿，结果却开了七年的解放牌卡车。
蘑菇头大概以为我是在忽悠他，不屑地坑了坑鼻子，兀自长吁短叹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但他给我的感觉不像从前了，这倒是事实。坦白说，相比之前他那油腔滑调的老油条做派，我更喜欢现在的他，虽然忧郁是忧郁了点儿，但起码更像个人了。
“杨世界还好吗？”他突然问。
“老样子。天天都加班到很晚，坐上车就骂投资人是笨蛋，不懂艺术，老板是白痴，不尊重人才，也从不给他涨工资，承诺的稿酬还总是拖欠。”我摇了摇头说，“怎么，你们最近没联系吗？”
蘑菇头冷笑了声，自言自语：“他跟我一样，都是笨蛋。”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在剧组，我听说了很多关于他的事儿。”蘑菇头苦笑了声说，“他和我一样，都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却死赖着不走，影视公司的老板留下他，无非是让他给别人的剧本改改错别字，再写点儿宣传文案啥的，他一直在干这个，自己交上去的剧本人家从来都看不上。所以我们才惺惺相惜嘛。”蘑菇头说着长出了口气，“这小子还以为人家真给他面子，让他推荐演员呢，呵，其实人家不过是想找个跑腿儿的茶水工。我还没来及试戏呢，副导演就跟我挑明了，问我干不干？我说我干，因为我也是个笨蛋，我相信慢慢地就能寻到机会，哪怕是露个脸也行啊！呵，一切就跟七年前，我刚来北京时一样，啥也没变……”
“那你这次回来是？”我问，差点开过了站，看到站台上那对清洁工夫妇朝我挥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在三间房站停靠。
“钱师傅，给您带的大饼夹油条，还有一袋儿豆奶！”
大爷说着把早点递过来，我连忙起身去搀扶大爷大妈。
“不用扶，不用扶，衣服脏，脏……”大妈说着，往前推了推我，随即掸了掸橙色的工作服。
“瞧您这话说的！我还能嫌您脏啊！”我笑着说，直到把他们扶到最靠近我的座位上坐下，这才回到了驾驶位。
“那是，你不能。”大爷笑嘻嘻地说，挽着大妈的手。
“大爷大妈，下回可别带了，我有吃的，您这天天给我带早点，我怎么好意思啊！”我说着，看了看表，差十分四点。时间刚刚好，我挂挡起步，大概二十分钟后，就可以将他们送到负责清扫的路段。
“钱师傅，您这就见外了，自从您开了这条夜班线儿，我俩可没少沾光，每天都能多睡半小时呢！有时起晚了，您还在三间房等着我们。冬天天亮得晚，哪次下了车，不是您跟在我们背后，慢慢地开，用车大灯给我们照亮？直到拐弯时才离开……”大妈瞪着眼睛说。
“嗨，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我连忙寒暄道，大妈的话说得我挺不好意思，心里却暖暖的，情绪好了很多。
“我们老两口年后就退休了，扫不了几天啦，说实在的，还真有点舍不得，以后怕是连坐 607 的机会也少啦。”
老爷子感慨道，说得我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大爷大妈，你们干这行，多少年了？”蘑菇头突然问道，我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他的存在，想起不久前被打断的那个问题，便觉自己问得愚蠢，蘑菇头到底还是蘑菇头，又开始拓展业务了。
“多少年？一辈子啦！我从十九岁就干这个，干到现在五十九啦！”大爷说着，拍了拍老伴儿的手，“她也差不多……”
蘑菇头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也是一辈子，一辈子……”
“哎？小伙子，你这么早去哪儿啊？干什么工作的？”大爷问。
“我……”蘑菇头尴尬地笑了笑，低下头，不置可否。
我心中窃喜，姜还是老的辣，之前怎么就没人这么问过，不等蘑菇头没皮没脸地毛遂自荐，大爷这郑重其事地询问，反倒搞得他十分被动，那感觉就像是父亲在问儿子，问得蘑菇头无地自容。我在心中暗挑大指，“橙衣侠侣”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你大爷果真还是你大爷。
直到大爷大妈在英家坟下了车，蘑菇头才缓缓地抬起了头，但依旧不太说话，只是痴痴地望着窗外。还有一个半小时天就要亮了，路边的清洁工却早早地忙活起来，他们把一夜之间落下的枯叶扫到街边，拢成一小堆一小堆的，整整齐齐，中心燃起袅袅的烟。
“呼家楼到了。”我说着，把车停靠到站，打开了离他最近的前门，我知道无论是去同仁医院还是去积水潭医院，他都得从这换乘。
蘑菇头果然站起了身，拍了拍屁股，走到车门前，刚要下车，却突然转过身，望着我，顿了顿说：
“钱叔，我之前说的那些，你不要和杨世界说。”
我点了点头，突然注意到他墨镜后眼角的淤青，“我说……”
“嗯？”他已经转过了身，却又停住了脚步。
“你手机里那个照片能再给我看看吗？”我问，“就是贺岁的那个，跟大明星合影的那个……”
他笑了笑，大步流星地下了车，却没急着走，依旧背对着我，轻轻地摇了摇头，“P 上的，忽悠你呢……”
钱师傅曰：“那一刻，我信了蘑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