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再上车时才突然变脸，不肯收黑子做徒弟？”我若有所悟，顿了顿，“可你真能确定，请你按摩的那个人就是她吗？”
老大点了点头，泪水已然干在脸上，被颧骨顶起来，从我的角度看，好似两簇细碎的鳞片，闪闪发光。
大概两个小时前，老大接了今晚的第一单，也是唯一单生意，雇主是宋大爷，通过电话预约的，上门服务的话，已经付了定金。
开始没什么不同，不过是日常的寒暄。不过，同龄人之间的寒暄总是多了几分亲切，宋大爷比老大小两岁，干脆叫他老哥。
“哎呀，您折煞我了。”老大连忙说，呲起大白牙，一如既往的幽默，“您是我的顾客，顾客就是上帝啊，我怎敢和上帝称兄道弟？”
“没有没有……”宋大爷连忙说，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
老大立时察觉这人的情绪不对头，虽不知确切原因，但八成跟自己的言语相关。果不其然，宋大爷凑过来，轻轻地把他拉到一边，老大隐隐闻见一股腥咸的味道，听他说话就跟蚊子叫似的，“老哥，上帝的笑话可不敢乱开，我家信教的，我倒是一般，可老婆信得厉害，我随她。顾客也不是我，是她。在卧室躺着呢，我扶您过去。”
老大这才明白，连连点头，认真地眨了眨白眼，让宋大爷放心。
宋大爷把他领到卧室门口，轻轻地推开了门，“老婆大人，你好点儿没有啊，按摩师傅来啦，哪不舒服你跟师傅说啊……”
老大被宋大爷扶着，坐到床边的一把椅子上，闻见一股浓浓的白蜡味，心头便荡起一圈往事，但他并未多想，毕竟人家刚说了信教，家里就免不了摆着耶稣基督或是圣母玛利亚的圣象，像前再点支蜡烛供奉，也实属正常。想到这，他按部就班地寒暄道：
“您哪儿不舒服啊？我给您按按？”
宋大爷的媳妇没说话，老大却听见床铺的嘎吱声，估计是她缓缓地翻了个身，宋大爷连忙凑过去帮忙，大概是要把老伴儿扶起来靠着，他一边使劲儿一边说：“最近北京这天啊，也不知是咋了，阴雨连绵，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上了岁数，腰腿儿关节都不好，特别是下雨天疼得就更厉害了，搞得她晚上都睡不着觉。而且，她还有点拉肚子，估计是进了凉气儿了，您受累给按按，最好再用艾灸除除湿……”
“得嘞，我一定尽力，您了放心。”老大满口应承下来，又笑着对宋大爷说：“您不用扶她起来，平躺在床边就行。”
宋大爷满口应道，伺候老伴儿躺好喽，老大又让他投了条热手巾递过来，“我先给您擦把脸，捏捏头。”
女人还是没说话，老大便小心翼翼地给她擦了把脸，随即欠过身，伸出两只大手，用拇指肚按住她的印堂穴顺时针揉搓。
“这叫开天门，为了舒缓您的神经，您放松，放松。对，得稍微用点劲儿才解乏。轻了重了的，您跟我说，我随时调整……”
“嗯，挺好，力道正好。”
那女人淡淡地说，声音似乎还随着老大的按摩而起伏。
老大顿时一愣，脸都白了，手一哆嗦，拇指差点从她脸上滑出去。
“是她的声音！”老大呆滞地说，面无表情，冷汗从额上渗出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些尖锐，就算是上了年纪，音色也没变多少，我听得出来的，光在梦里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应该不会错。”
但在当时，老大还是犹豫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想起，女人的老公应该是个神甫才对，既然是个神甫，信仰又怎么可能“一般”，更不可能是因为迁就老婆才……难道自己真的听错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他们只是两个说话声音很像，又碰巧信仰天主教的人呢？
正当老大抬起手指无处安放之时，女人终于开口了：
“师傅，您怎么不按了？”
“是啊，您不舒服？”宋大爷也问，就站在他跟前儿。
还没等老大回应，女人的双手就伸了过来，左手凑巧拽住了老大的右手，右手在抬起的瞬间，不小心碰了下老大的裤裆。
这一碰可不要紧，好悬没把老大的魂儿给碰出来，记忆似潮水般涌入，吓得他连忙缩紧身子后退了两步，脚底下拌蒜。
好在宋大爷及时拉了他一把，老大才不至摔个四仰八叉。
“月蓉啊，你别乱动，人家师傅给你按摩呢，有啥事儿喊我！我不在你身边呢嘛……”宋大爷埋怨道。
听见“月蓉”这名字，老大再没什么好怀疑的了，脸唰的就白了，心说自己这报应总算是到了，两腿发软，差点就要跪到地上。
“您没事儿吧？”宋大爷问，是连连道歉，两只腥咸的大手紧紧地握住老大的手不停地摇晃，“哎呀，不好意思啊，实在不好意思，忘了跟您说了，我媳妇跟您一样，都是盲人，眼睛不方便。因此，这手一乱抓，就把您给吓着了，实在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您说什么？”老大诧道，白眼珠差点儿没瞪出来，声音变得尖细，“嫂，嫂子……也是盲人？”
宋大爷啊了声，声音里透着无奈。
老大缓缓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细细地回味着什么，高高鼓起的胸脯终于瘪了下去，苍白的脸颊也稍稍恢复了一丝血色。
“嫂子也是天盲吗？”老大问，清了清嗓子，说话的声音已经和先前完全不同，剔除了不少京片子，不时还带上点儿唐山口音，像是变了个人，我记得老大说过教他算命的刘铁嘴刘爷就是唐山人，“呃，因为我是天盲嘛，所以就问问，盲人，都不容易……”
宋大爷把老大扶回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顿了顿说：
“她倒不是天盲……您喝点儿水，压压惊。”
“那就是小时候……”老大试探道。可还没等他说完，宋大爷就故意转移了话题，老大索性不提了，但心里却有了数。
“我觉得她之所以瞎了，就是那次跳楼闹的，虽然命是保住了……”老大说，把头扭向窗外，虽然他很少这么做。
无论如何，这就意味着，杨月蓉很可能并没有认出他来。
老大的心渐渐变得安稳，他喝了口水，定了定神，“嫂子，您具体是哪儿不舒服啊？”老大问，操着口别扭的着唐山口音。
“腰背……”女人说，嘴角发出嘶嘶的声音，“这两天下雨，一到晚上，我这后脊梁就发酸发胀，连躺都躺不下，根本睡不着……”
老大让宋大爷协助杨月蓉趴在床上，自己则撑开两只大手，双手的五指分别插入她双肩的肌肉之中，反复拿捏。老大的力量循序渐进，不时能听见筋骨相互摩擦的嘎嘎声。女人开始还喊疼，到后来就安静下来，还挺享受，随着老大推拿的节奏，缓缓地呼吸，肩部的肌肉也不再坚硬、紧张，渐渐变得松弛，她甚至都打起了盹儿……
“嗯……舒服，解乏……”女人打了个盹儿说，长长地吐出口气，看样子是一点都没怀疑，“师傅您贵姓啊？手艺可真不错！”
“呃，我姓胡，叫我胡师傅就行。”老大说，眼角颤抖了一下。
“嗯？您不是姓李的吗？”我说，“你叫李松茂啊！”
老大苦笑着点了点头，告诉我，在当时看来，这慌撒得实在愚蠢，且毫无必要，因为本来杨月蓉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当初在教堂里，他就没把底透给人家，所以，就算说出真名也无所谓吧。
“老哥，您不姓李啊？”宋大爷问。
老大这才意识到，网上预约电话联系人一栏，标注的明明是“李师傅”，脸立时就有些发烫，心想自己还真是贼人胆虚、画蛇添足，就算说自己姓李又怎样？张王李赵遍地流，可着北京城，姓李的瞎子有的是，现在可倒好，总不能跟人家说，忘了自己姓什么吧？
“哦，网上登记的时候，写的不是我的名，是我师兄的，也是我的合伙人，可他现在不干了……”老大说着，连忙岔开了话题，“嫂子，你这是腰肌劳损啊，我再给您按按腰！刚才那么大劲儿行吗？”
“可以，可以……”女人慵懒地说，把头歪在枕头上。
老大的心更稳了些，双手叠起来，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力道缓缓加大，时而由左向右，时而由右向左，饶有节奏地去按女人的老腰，就像在压一块充分发酵的面团。就在此时，女人的小腹咕噜一声，一股臭气从裤裆里涌上来，差点没把老大熏了个跟头。
“哎呦，老头子，老头子！我不行了，扶我去厕所！”女人大喊道，惊慌地伸出两只胳膊，就像一只笨拙的海豹。
老大立时退到一旁，听见宋大爷一边搀扶着老伴儿一边寒暄：
“哎呀老哥，真不好意思啊……”
老大笑着摇了摇头，呲起了大白牙。
“哎呦，你慢点儿慢点儿，手勾着我脖子，好……哎呀，小声点儿，不怕不怕，我给你洗，我给你洗……”
令老大震惊的是，他竟然在杂乱的搀扶声中，听见了宋大爷亲吻杨月蓉的声音，叭的一声，还挺响。
“你出去。”
“我陪着你吧，你这不方便。”
“出去！你在这我拉不出来！”
“哎呀，有什么拉不出来的，老夫老妻了。”
“你出不出去！”
“好好好，我出去， 出去……拉完了叫我啊！”
卫生间的门被关上了，宋大爷却并没有真的离开，老大听见他在厕所门口徘徊的脚步声，大概是在偷偷地“监视”着老伴儿“出恭”，并随时准备提供最贴心的保护和服务。听着这对老来伴另类的“打情骂俏”，老大颇有些感慨，没想到他们现在竟这么恩爱。
十年过去了……
美中不足的是，杨月蓉瞎了。
如果不跳楼，她就不会瞎，如果不是自己……老大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或许今天是个好机会，他应该正式向杨月蓉道歉，虽然她没死，但在老大看来，失明或许比死还难受，尤其是对那些后天的来说。
他们原本见过光明，却不得不适应黑暗，老大相信这样的人比自己更可怜，就像一个出生在地牢里的人，并不会对锁链有太大意见，而那些从外面被抓进牢里的人，为了自由，却宁愿舍弃生命。
奇怪的是，在杨月蓉身上，老大竟没感到一丝的阴郁和抱怨，那种阴郁对他这个天盲的人来说都无法避免，更何况是杨月蓉呢？老大无法想象，这必须适应黑暗的十年，她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相比十年前那个孤独的中年妇女，现在的她，显然要幸福得多。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老公竟然真的回心转意，非但没有嫌弃她，反倒变得如此的体贴，与十年前杨月蓉口中的那个渣男完全不同……
难道她真的感动了上帝？
卫生间里传出了冲水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