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老公！”女人叫得很欢快，就像个放学的孩子。
宋大爷第一时间冲进了厕所，再出来时，已经给杨月蓉换了条新裤子，老大说他能闻见裤子上洗洁精的味道，那味道令他动容。
“还是平躺就好。”老大抹了抹眼角，微笑着说，提起了自己的小木箱，“嫂子不是腹泻嘛，我给她做个艾灸，可以止泻……”
老大的小木箱里排列着蜂巢似的小隔间，每一格里都放着不同的小玩意儿，他从一个小格子里捏出一点纯净的食盐敷在杨月蓉的肚脐上，直至把肚脐填平，用拇指按实；又从另一个小格子里取出两片薄薄的生姜，用针在姜片的中心穿刺数孔，也叠放在填满食盐的肚脐上；最后，老大取出圆锥状的一小截艾炷至于姜片纸之上，用火柴点燃施灸，袅袅的香烟从艾炷顶端飘起，似坠入水中的牛奶。
“嫂子，感到灼痛的时候您就说一声……”老大温柔地说。女人却并没有答话，呼吸均匀，小腹缓缓地起伏着，怕是已然进入了梦乡，无奈，老大只好轻轻地嘱咐宋大爷：“嫂子怕是睡了，我这眼睛又是摆设，只好麻烦您盯着点儿了，大概十分钟应该差不多了。”
“您放心，我盯着，错不了。”宋大爷答道，声音比老大还小。
老大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它稍微把卧室的窗户打开一点。
“呃……她不会着凉吧？”宋大爷问，很认真的样子。
“不会的，我今天先给嫂子灸上三炷。也就半个小时，完事儿您再关上也就是了。”老大笑着说，“不然这艾灸的味道散不出去……”
果然时间不大，艾叶就燃烧出浓烈的刺激性气味，好在被缕缕的秋风冲淡，在这静谧的卧室中，反倒别有一番滋味。时间过得缓慢而节制，犹如蜗牛爬过时留下的印记，白而粘，粘住了记忆。在老大给杨月蓉换上第二壮艾炷时，宋大爷望着老伴儿的肚脐兀自感慨：
“就像小岛一样。”
老大一愣，“什么？”
“哦，我是说，您这灸法我还没见过……”宋大爷笑着说。
老大点了点头，“我这是隔姜灸和隔盐灸的结合体，这两种灸法都能治疗腹泻，合在一起呢，功效就更强一点儿。”
“原来如此，还很好看，就像小岛一样。”宋大爷轻轻地说。
“小岛？”老大诧道。
“是啊，您看，这姜片就像小岛的地基和礁石，这冒着烟儿的艾柱就像岛上的火山，还有这散布四周的食盐，那不就是海边雪白的沙滩嘛……”宋大爷痴痴地说，望着老婆的肚脐眼儿。突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很尴尬，“哎呀，对不起啊老哥，我忘了，忘了……”
老大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愿意听您说，听着就很美，别看我做了这么多年的艾灸，您不说，我还真不知道这艾灸是什么样子，你这么一说，我反倒觉得自己成了艺术家呢……”
俩人相视一笑，气氛更加融洽了。
“嗨，不瞒您说，我啊，干了半辈子海员，成年累月地在海上飘，就剩这点儿想象力了，它要是像别的我还真想不出来。”宋大爷笑道。
“您……是海员？”老大心头一惊，这才明白了他身上那股特有的腥咸味，虽然淡，却已然深入骨髓。
“是啊，老海员啦！”宋大爷说，声音微微抬高了一点，能听出得意，却也掺杂着些许的失落，“唉，我啊，是真喜欢这份工作，可后来……后来家里出了点事儿，就改行了，但也没跟大海脱了关系，承包了个小门脸儿卖鱼，关键是别的咱也不懂啊……”
老大默默地点着头，心中却疑窦丛生，试探道：
“您家里出了啥事儿，连工作都要辞吗？”
宋大爷没说话，在老大换第三状艾炷时，才望着熟睡的妻子说：
“麻烦就出在这工作上，我们当水手的，工作都在船上，一出海就是八九个月，在海上都没信号的，好难联络，电话都打不通。
所以，每年我在家的时间也就是三个来月。自打跟月蓉结婚后，就聚少离多的，连她生孩子，我都不在身边，是我亏欠她太多了。”
宋大爷说着，摸了把眼泪，老大能感觉到那股腥咸中的温热，好像大海在哭泣，“可惜啊，那时，我们都年轻，嗨，说年轻……人有时真的挺怪的，您说三十九，跟四十有什么区别？四十九跟五十有什么区别？五十九跟六十又有什么区别？可人有时就是这样，差一岁就是一岁的事儿。那时我事业心重，一心想要升到船长，有一条自己的船，您别看我是地道的北京人，在皇城根下长大，可我从小就向往大海，我其实特想把家迁到海南，要不是月蓉不愿意……唉，反正那时候我也犟，我们经常吵架，我就觉得在家这三个月还不如在海上跟兄弟们自在呢，所以有时，一年也不回来一趟，这关系就更淡了……
她的性格也是变得越来越乖张，信上天主教了，整天神神道道的，疑神疑鬼。有一次，我偷着把她骗到医院做检查，医生说……”宋大爷说着，指了指脑门，“精神出了点儿问题……唉，您说我一出海就是八九个月，她又……孩子跟着她我不放心啊，所以就把儿子偷偷地送到了我姐那，她这下可不干了，跟我闹。我说，让孩子回来可以，但你得先治病啊，这不就顶上了嘛，她说她没病，吵得我头疼……
可后来，后来我们连架都很少吵了。有一年，我回家没几天，就又要离开，她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中秋吧……”宋大爷说着，就不说了，隔了许久才又开了口，鼻音异常浓重，“可中秋那天，我没回来，后来才接到消息，警察说她跳楼了，正在医院抢救。
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是我对不起她……”
宋大爷说着哭得挺憋屈，不停地抹着眼窝，“好在老天有眼，她从六楼跳下来竟然没死，只是眼睛摔瞎了，这是老天爷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啊！我从前只信妈祖的，从那以后，就随她信了天主教，把工作也辞了，租了个门脸贩鱼，这样时间更自由，方便照顾她……”
“也就是说，您没做过神甫？”老大问。
“神甫？”宋大爷诧道，连连摇头，“还神甫呢，我连圣经都看不懂。呃……您为啥这么问，我这气质像神甫吗？”
“哦，没有，我就随便问问。”老大说着，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明白了！原来不是杨月蓉的老公出轨，而是杨月蓉出轨了！”我恍然大悟，似乎就连眼前的道路都开阔了，“因为她老公长年出海，儿子又被送走了，她得不到家庭的温馨，就把精神寄托在宗教上，久而久之，就接触到这个神甫，于是便又把感情寄托在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身上，甚至还和他搞在了一起！可那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肯定还和其他女信徒撇不清，害得杨月蓉再次被冷落，也就再次失望，这才在教堂门口偶遇了你，把你当成了倾诉对象，结果却……”
我顿了顿，瞥了眼老大，没好意思再说下去。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老大皱着眉头说，“可问题是，你有没有想过，她在中秋节那天到底是在等谁？”
“啥意思？”我问，赶紧向左打轮儿，闪过了一辆迎面开来小轿车，那车都开飘了，八成是酒驾。
“我是说，他中秋那天，在家苦苦等待的，到底是那个神甫呢？还是她老公呢？现在看来，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老大说着嘬起了牙花子，“可她当初在教堂里，却一直说那个神甫就是她老公。然而，她真正的老公临走时曾告诉她，自己会在中秋那天回来。这也就是我忽悠他们会在中秋团聚时，杨月蓉连连点头又惊又喜的原因，我记得她当时还说呢，‘我就知道，他不会骗我！’现在看来，这显然指的是他出海的老公，而不是那个和狐狸精搞在一起的神甫啊！”
“嗨，老大，我看您也甭多想了。那位宋大爷不是也说了嘛……”我说着又叹了口气，腾出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老婆的脑子，不是有点儿毛病嘛，肯定不大清楚。我现在琢磨啊，她八成是在意淫，最多也只能算个精神出轨，人家神甫压根儿就没搭理过她！
那都是她胡思乱想，胡编滥造出来的，脑子不清楚，这才把两个人身上的事儿啊，给捏把在了一块儿了……”
“我当时也这么想过。”老大淡淡地说，神色却突然严肃起来，又重复道，“可你说……那楼，她到底是为谁跳的啊？”
“为谁？”我嗫嚅道，“重要吗？都说了，她脑子不清楚……”
“重要！”老大斩钉截铁地说，很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