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要?”我诧道,有些疑惑。
“至少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老大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谁偷听似的。
我莫名地瞥了他一眼,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为啥?”
“因为,因为……”老大低下头,脸突然红了,“因为如果她是为自己的老公,也就是为那个宋大爷跳的……你知道,宋大爷早就告诉过月蓉,他中秋时会回来,结果他没回,是他失言,也就是说,不管……不管那天杨月蓉有没有在教堂门口遇见我,她都会,都会在中秋那天等他,都会跳楼的。可如果不是,如果是为了那个神父,那就完全是我的责任。钱师傅,我知道自己这么想,很不应该,也很自私。但我当时,我当时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就跟我反复做过的那个被审讯的噩梦一样,每一次,每一次我都要狡辩,根本控制不了……”
老大说着腾出两只大手,疲惫地揉搓着蜡黄的脸颊,眼睛越揉越红,额上的皱纹越搓越深。
“我倒有一个办法。”我说着瞥了眼可怜的老大,“我记得你说过,他当初不是给你看过几张照片吗?就在王府井教堂的‘信仰园地’,哪天我陪你去一趟,看看那是不是真有这些照片,如果有的话,你再带我去一趟宋大爷家,就说是买一送一,免费再给人家做一次按摩,到时候,我装成你的小跟班,等我见着了杨月蓉,不就知道照片上那女人到底是不是她了吗,如果真的是,那就说明……”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老大突然抬起头说,“那或许只是一张普通的合影,不过是被杨月蓉过分解读了而已。”
“那你说怎么办?”我鼓着腮帮子问,挺不耐烦,“除此之外,你就只有当面锣对面鼓地问她了呗……”
“那哪行!你这不是让我罪加一等,毁了现在这个原本幸福的家庭吗?”老大白了我一眼说,“如果宋大爷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嘛,老大。”我安慰道,“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们现在也很幸福,杨月蓉又没有怪你,那你还钻什么牛角尖啊,想那么多又何必呢?”
然而老大并没有停止思考,事实上,在当时,在杨月蓉家里,他已然找到了破解谜题的关键一招,并伺机实践。
第三状艾炷即将燃尽,宋大爷轻轻地提醒了老大,老大麻利地移开姜片,用柔软的小毛刷清理了杨月蓉肚脐上的食盐。
终于完成了使命,他笑着说:
“老哥,您先坐一会儿,我去趟卫生间。”
那晚,这是老大最想听到的话,在宋大爷转身走向卫生间的瞬间,他也站起了身,就跟在人家的身后,一心一意地想要破解那个谜题。
直到宋大爷扭过头,困惑地望着他,“呃……您也要去?”
老大这才反应过来,耳根通红,连忙后退了两步,就像一下子解脱了所有执着,“不,您先您先,我不急,不急……”
老大告诉我,那或许是他这辈子最值得纪念的一刻。因为在那一刻,他平生第一次忘了自己是看不见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当初给杨月蓉‘算命’时,她曾对我说过……”老大嗫嚅道,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她说……她说他们是天生一对,因为她那有颗痣是黑的,他那也有颗痣,是红的,他俩是配套来的……”
我突然反应过来,想起老大讲过自己当初不明就里,被杨月蓉一把抓了裤裆的惨状,“我明白了,你是想趁他去撒尿,冲进去看看!如果他那儿真有一颗红痣,那就说明那个所谓的神父,其实就是宋大爷本人,一切都是杨月蓉错乱的神经在移花接木,可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她应该就是出轨了。”老大沉着地说,“毕竟,一个女人就算再怎么精神错乱,也不会开这方面的玩笑吧?可惜,可惜我瞎的,根本看不见。更何况,这是人家家里的厕所,又不是公厕,我这么干,算是怎么回事儿啊?简直就是变态,可当时……”
“当时你猪油蒙了心了,什么都不想了!”我苦笑着说。
可即便如此,出乎我意料的是,老大似乎还是得到了一个相对完满的答案。虽然,这个答案,并不是他最想要的。
在宋大爷从卫生间里出来后,为了避免刚才的尴尬,老大也去了趟厕所,不过,他一滴也没尿出来,只是装模作样地冲了冲水。
当他从卫生间出来时,就听见了杨月蓉苏醒的声音:
“老公,老公……我要喝水。”
“来了来了!”宋大爷说着,笑呵呵地给她倒了杯温水,“月蓉啊,你感觉怎么样?刚才人家师傅给你做了艾灸。”
“舒服……”杨月蓉慵懒地说,“好久都没这么舒服过了……”
“哎呀,那就好,那就好。”宋大爷说着,笑呵呵地掏出钱,要给老大结账,“您点点,这是剩下的钱。”
老大连忙推辞,脸都红了,“不必不必,这次算我请的!”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您也不容易,大半夜的跑来……”宋大爷挺过意不去,但老大死活就是不肯收钱。
“那好吧!唉,这怎么话儿说的。”宋大爷无奈,最后也只好妥协,“嘚嘞,既然如此,那下次吧,老哥您慢走啊!”
说着,宋大爷就把老大送到了门口,正当老大甩出盲杖,跨过门槛,即将离去之时,他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地喊道:
“谢谢你啦,哥哥。”是杨月蓉的声音。
老大说,那一刻,他连用哪只先脚迈出的门槛,都不知道。
“哥哥,她叫你哥哥……”我说着,长出了口气,“这不是她当初在教堂里对你的称呼吗?难道,难道她早就认出了你?也知道你认出了她。刚才都是装的,就连睡觉也是装的?
她谢谢你,是感谢你没把她出轨的事,告诉他老公?”
老大痴痴地点了点头,沉默不语。许久才说:
“不过,这也很可能只是个巧合,或许她根本就没认出我,叫哥哥,只是因为他老公管我叫‘老哥’,又或者,那不过是他们信教之人的一种称呼罢了,就当所有人是兄弟姐妹……她谢谢我,也不过是因为,我给她免了单。”老大微笑着说,“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真的认出了我,刚才也真的是在装睡,但她谢谢我并不是因为我没揭发她出轨的事,而是真的感谢我当初算的那挂,即便,她因此而跳了楼,因此而永远地失去了光明……可你别忘了,我在教堂里的胡言乱语可都是借着上帝之名,她也是按照‘上帝’所言做了一切,可最后爱人还是没来,不管那人宋大爷,还是神甫。正因如此,她才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自杀,或许在那一刻,真正令她绝望的,与其说是爱人对她的冷漠与忽视,还不如说,是上帝对她的弃绝。
或许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被上帝抛弃了吧?
可十年过去了,她非但没有抛弃上帝,却还更加坚定了信仰。
她为什么会这么做?难道是因为上帝保佑她捡了一条命?还是上帝保佑她变成了一个瞎子?或许都不是吧……
她依旧信仰上帝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上帝让她不再孤独,让她沐浴在爱的光明之中!
难道失去爱,会比失去双眼,失去光明更可怕吗?
对于正常人来说,或许不是,因为光有很多种,还分不同的颜色、强弱,于是便给了你们更大的世界,更多的选择。
可对于盲人来说,爱却是他们唯一可以理解的光啊!”老大说着,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下来,“这或许,才是她谢谢我的真正原因吧?
那句谢谢,于我而言,与其说是感谢,还不如说是宽恕啊……”
我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老大不再说什么,把脸扭向窗外。车厢陷入一片岑寂之中,秋夜萧瑟,晚风凄凉,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几分钟后,老大缓缓地站起了身,这次十分精准,分毫不差,我从容地靠边停车,按开了车门。
“不过或许,哥哥也好,谢谢也罢……一切的一切或许压根就不是我说的那样,压根儿就不是,什么都不是!”老大痴痴地说,背对着我,甩开盲杖抵住下一级车梯,“所有一切,都不过是我的自我安慰罢了。呵,有时我真不明白,人为什么要算命啊,哪算得出来嘛……
算来算去,到最后,总逃不过那四个字。”
“哪四个字?”我问。
老大冷笑了声,侧过半只白眼,“‘自欺欺人’呗。”
“不不不,依我看还有四个字。”我笑着说。
“哪四个?”老大问。
“‘好人好报’喽。”我淡淡地说,可刚一说完,就觉得不对,脑海中闪过倩倩病卧在床的身影,连手脚都凉了。
老大长长地笑了声,好像马儿在旷野上嘶鸣,他背对着我摆了摆手,下了车,背影看上去依旧很滑稽,活像一只企鹅。
第二天晚上,老大在车上告诉我,昨晚回家后,他许久都睡不着,刚一睡着,又做了那个被审讯的梦,醒来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才睡了十分钟。但这次,他没有狡辩,他什么都没否认。所以,也不是惊醒。直到他从容地睁开双眼,才慢慢地记起了梦里的事。审讯结束后,他被带到了一座发光的岛屿,那里的黑暗,散发着浓郁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