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堡位于北京市朝阳区朝阳路,属于 CBD 辐射地带,办公楼、写字楼、公寓都有较大规模分布。曾是北京印染厂所在地,所以在一些老版地图上会称为印染厂,在民间也有华堂、小天地之称。
其历史多为一些零星而孤立的碎片,杂乱且无序可循。作为北京城的主干道之一,如今的朝阳路,笔直而宽阔地从十里堡腹地穿过。
然而多年前,这条路却狭窄而寂寞,两侧古老的树木陪伴着寥落的驿站,静静地演绎着十里堡的变迁。清朝时,自运河漕运来的粮食和百货,抵达通州后,多是“舍舟遵陆”,改用车辆,“径趋朝阳门”,运入城里的几大仓房。久而久之,这里形成了一条长达 40 里的土路,也就是朝阳路的前身。车马长年累月的“轮蹄络织”,令这条路变得破旧不堪。每逢雨雪过后,路上“积涔成洼,经潦作泞”。
公元 1729 年,为方便通州到京师运粮及行走之需要,雍正皇帝下令开始修筑朝阳门外石路。后来道路两侧的荒郊开始逐渐形成八里庄、大黄庄等一些散落的村庄,其中一村距朝阳门十里,故名十里堡。这里的“堡”字本写作“铺”,后逐渐演变成今天的写法。
坟地、农田、寺庙、散落的村庄与古驿道,浓缩着十里堡的荒凉与沧桑。
新中国成立后,随着纺织城落户,十里堡、八里庄才在京城名声鹊起。
……
在北京城最冷的那天,我总算又在车上遇见了杨世界。
那天是“大寒”,天气预报说,最低气温零下 14.8 摄氏度,也是北京近十年来的最低气温。因为前两天刚下过一场大雪,路面结冰,所以我开得很慢。一路上,目力所及,尽是白茫茫的冰雪世界,好似每一辆车,每一棵树,每一片瓦,都被大自然镶嵌了冬的珠宝,晶莹剔透,又像是被挂满了鳞片似的小镜子,路灯亮起时,如梦似幻。
因为三天之后就是大年除夕,为了错开春运的高峰期,很多单位都提前放了假,尤其是私企。所以这些天,北京路面上的人开始见少,就连坐夜班车的也比平时少了很多,当时我车上只有一位姑娘,戴着顶明黄色的南瓜帽,静静地坐在中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
所以那晚,即便杨世界是从后门悄悄上车的,上车后又一言不发地坐到最后一排,我也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他。虽然,没能马上就认出来……因为他提着个粉色的,贴有 hello kitty 贴纸的女士行李箱,身上裹得还特别严实,下身牛仔裤,上身穿着深蓝色的防寒服,戴着土黄色的毛线帽,灰白格的围脖掖得紧紧的,填满了脖颈儿,只露出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架在通红的鼻头上,四方形的镜片立时就被车内的热气糊得浓白,遮挡了他的视线,使他不得不往下拨了拨,露出一双呆滞而茫然的三角眼,我这才认出是他。
“杨世界!真是你!”我大喊道,又惊又喜,在这孤独的漫漫冬夜里总算是遇见了老熟人,“你小子没死啊!往前坐!往前坐!”
杨世界一愣,像是被谁用食指点了下前额,往后一仰,镜片一下子复归原位,白蒙蒙的哈气从镜片中心缓缓散开,一圈一圈的,首先露出的是杨世界的瞳孔,这使他看上去非常滑稽,似戏台上的丑角。
“坐那么靠后干啥,往前坐!”我招呼道,直到杨世界扭扭捏捏地坐到前排,我才挂挡起步,“你今儿怎么从十里堡上车了?又跳槽了?这几个月你跑哪儿去了?咋还提了个粉箱子,交女朋友啦?对了,刀姐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都没打通,你换号儿了吗?还有……”
车厢里传出吱吱扭扭的窸窣声,这声音打断了我,原来是粉色的行李箱正随着车子的启动朝车厢后方滑去。杨世界却无动于衷,痴痴地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一直保持着沉默,连一个问题也没有回答我。可现在,我不得不提醒他,他这才回过神儿来,连忙起身把已然滑到车尾的行李箱拉回来,扶稳了,坐下。
虽然车厢里的暖气很足,但杨世界身上的冷气却丝毫没有减弱,不停地渗过来,一波接一波,仿佛他是个不会融化的冰人。这种“冷”已然超越了物理现象,深入到精神领域。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仿佛身边坐着的根本就不是杨世界,只是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冷冻人。
“你到底怎么了?”我问,语气不像先前那般亢奋,却更加的认真,“这段日子,你过得还好吗?”
“不好。”杨世界想了想说,终于松了松围脖,露出了一张苦笑的嘴,他的下颌微微颤抖着,像是在不停地咀嚼着什么。
我点了点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再问下去,如果换作以往,我会和他开个没心没肺的玩笑,甚至骂他两句,“你小子装什么大尾巴狼啊,还玩儿起忧郁来啦?说,怎么不好了?”可现在,我不能这么说。
我用余光瞥了眼杨世界映在玻璃上的侧脸,那张胡子拉碴的瘦脸如水波般浮动着,宁静而深沉。或许,男人就是这样成熟起来的吧?
望着杨世界那张已然成熟,甚至颇显沧桑的脸,我突然倍感失落,一直以来,我都只把杨世界当成一个大男孩儿来看待,因为他的不切实际,因为他的理想主义,也因为他比城门楼子还厚的厚脸皮,当然,还有他为梦想而记过的笔记,出过的洋相,流过的眼泪……
“怎么了!我就是那种死,也要死在北京的人!”六年前,当我第一次在 607 路夜班车上遇见他时,他就是这么说的,豪气干云。
嗯……他不仅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我不活了……不活了!”
有一次,他扯着脖子喊,已然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一动不动的,当然,也可能是卡住了。那时,他可比现在胖得多,分头,喜欢穿蓝白格子的衬衫,背双肩包,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传说中的“程序猿”。
直到我火急火燎地靠边停车,虎着脸和黑子一起把他从窗户里扥出来时,才知道,其实,他是一名怀才不遇的编剧,而且,还是在情场上特别失意的那种,“钱叔,我不想活了!”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钱叔,听着倒是比钱师傅更近了一步。不过,这令黑子很不高兴,毕竟,在此之前,“钱叔”一直都是他的御用称呼,分分钟显出远近亲疏。结果,反倒被这小子给盗用了。
黑子皱了皱眉,推了下杨世界的肩头说:
“你有病啊,要死死远点!跳公交车,亏你想得出来,你怎么不去跳楼呢!这一车的人都得为你停下,耽误大家时间!”
这下可好,搞得杨世界又哭丧起来,是寻死觅活,张着两只胳膊,又要去扒窗户,站在车座子上是又要跳车。我瞪了黑子一眼,让他退下,其实那天夜班车上的人并不多,除了我和黑子,就只有老大。
“你跳吧!你跳啊!”黑子没担我,也没拦杨世界,反倒一个劲儿地激他,“哎呀,车都停了,你现在从窗户上跳下去,也就一米半,摔不死你,受累不讨好,我看这样……”黑子说着,大跨步走到对面的车窗边,往外望了望,嘿嘿一笑,“来来来,你到这边来,等会儿啊,就满足你的愿望……”黑子边说边薅起杨世界的脖领子,把他拽到了对面的车窗前,抬手把窗户一拉,把杨世界的脑袋往窗外一送,“瞅见没?瞅见那辆拉煤的大卡车没有,正往这边开呢,快到了,你听我口令,数到三,你就跳,保准他妈一轱辘轧死你!”
别说,这招还真灵,杨世界立马就不闹了,缩着脖子一个劲儿地往后哆嗦,黑子还特意吓唬他,在大卡车与我的 607 擦肩而过之际,这小子揪起杨世界的脖领子就往窗外扥,当然不是真扥,但也吓得杨世界嗷嗷直叫,被卡车上震落的煤灰呛得直咳嗽,憋得满脸通红,直接瘫软在车厢里,是一个劲儿地喘粗气,豆大的汗珠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黑子却还不依不饶,“杨世界,你不是想死吗?草鸡啦?”
“行了,你少说两句!”我斥道,把杨世界扶到座位上坐好,还用新买的保温杯给他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来,喝点儿水……”
“钱叔,我早就该死了,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杨世界喝了口水说,粉嘟嘟的脸上透出三分稚气,“他们都笑话我,嘲笑我,就算是第一次见到我的人都会调侃我的名字,说‘世界,你的心好大呀!”
杨世界告诉我,其实,他之所以叫“杨世界”与许多人头脑中想当然的那些理由都大大不同,这个名字非但没有承载多大的野心,反倒还夹杂着一丝侥幸。原来,他是家里的“世”字辈,上面还有个姐姐叫杨世玲。他 1982 年 8 月 1 日出生,正赶上建军节,本来他爸想给他起名叫杨世军的。可不久之后,也就是在 1982 年的 9 月计划生育被定为基本国策,写进了宪法,“家人觉得我运气好,赶在计划生育被定为基本国策之前一个月出生,就给我取了时间界限的‘界’”。
“这名字起得好啊!”我笑着安慰道,“你说你命多大吧,如果你妈晚怀上你几个月,那说不定这世界上就没有你了!计划生育执行得可严着呢!你多走运啊!得懂得珍惜!现在又怎好轻生呢?”
我望着杨世界,替他抹了把眼泪,轻拍着他的肩膀,却不得不暗自感慨,“杨世界”这个气势雄浑、卓尔不群的名字似乎的确与他矮胖的身材、平庸的仪表,以及寻死觅活的行事做派搭不上半点关系。
杨世界揉了揉红肿的眼圈,“走运啥啊!我叫杨世界,可这世界上为啥但凡我想要的,都不属于我,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