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世界出生在黑龙江省的地级市双鸭山,从他爷爷那辈儿就搬过来了。据他说,他爷爷的爷爷,也就是他的太太爷爷,在晚清时做过总兵一级的大官儿,镇压过太平天国运动,还立过大功,在战场上救过僧王增格林沁的命。说到这,杨世界是摇头晃脑,洋洋自得,丝毫也没有一点儿轻生的意思了,“不是吹,那可是汉人武官在清朝能出任的最高职位!我爸爸说,他小时候在老家,还见过我老祖的顶戴花翎,朝服、朝珠呢!那叫一个威风!可惜‘破四旧’时给烧了!”
不仅如此,据杨世界说,自己的太太奶奶更是大有来头,压根儿就不是中原人士,而是正经八百的沙俄美女。
“长得那叫一个漂亮!是金发碧眼大长腿,肤白貌美赛嫦娥!”
杨世界说着,翘着二郎腿儿,举起我的保温杯,又喝了口水。我看他应该没啥事儿了,心够宽的,从一心向死,瞬间就过度到忆往昔峥嵘岁月了。于是,便把两侧的窗户都关上,给黑子使了个眼色,让他受累盯着点儿这小子,这才回到了驾驶座,打开空调,挂挡起步。
黑子朝我点了点头,哼笑了声,瞥了他一眼,“呵,这好看那好看的,说的跟真事儿似的。咋的,你见过啊?”
“我……”杨世界嗫嚅道,鼓鼓着胸脯,摄于黑子刚才的余威并未敢顶撞,只是瞥了他一眼,小声说:“你懂什么……”
后来,杨世界私下里曾专门跟我讲过,说他太太爷爷当初做过那么大的官儿,手底下不可能不养几个歌姬,怎么得也得混几个小老婆。据他老爹说,家谱中曾有记载,他太太奶奶名叫茵娜·帕斯波尔特尼科娃,逃难来到了黑龙江,不久便沦为高级歌姬,先是被他太太爷手下的一名“千总”纳入房中,后来为了溜须拍马讨他太太爷欢心,便忍痛割爱献了出去。很快,那位千总就官升一级成了“守备”老爷,他太太爷也纳了这位沙俄美人做了小妾,此后他太太奶奶便随了夫姓,取了个中国名字叫杨脂玉,据说是他太太爷爷给起的。
因为这个外国妾的皮肤特别白。
虽说是歌姬出身,又是妾,但挡不住太太爷太喜欢“开洋荤”,再加上杨脂玉不辱使命,干脆利索地给老爷子生了三个漂亮的混血大胖小儿,功不可没,这才破例以“蛮夷”之躯,入了杨家的家谱。
这其中的二儿子便是杨世界他爸的爷爷,也就是杨世界的太爷爷,虽说是庶出,听着差点儿意思,但这优良的混血基因总算是一代代传了下来,“我太爷,生得是黑发大眼、高鼻梁、宽肩膀,身高一米九,妥妥的人中龙凤!小时候还抱过我呢,这可是有照片为证的!”
杨世界说着,掏出了钱包,从中取出一家全家福给我看,“你看,这就是我爸,也是高鼻梁、大眼睛,一米八呢!”
看罢我是连连点头,赞不绝口,抬头又看了眼杨世界,忍不住疑窦丛生。毕竟他爸真是个帅哥,眉眼鼻翼之间,多少还看出一丝混血的痕迹,她妈虽称不上美女,但也白白净净,细高挑儿,大高个儿,咋的也不该……毕竟,杨世界生得一张黑黄的脸皮,车轴汉子的五短身材,穿着后底儿鞋勉强能有一米六八,再加上三角眼,塌鼻梁,厚嘴唇,除了头发有点儿黄,跟棒子穗儿似的,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佐证其混血的真实性……看来血混到他这辈儿,是稍微有点儿淡了。
杨世界又喝了口水,叹了口气,把保温杯握在手心,是揉来揉去,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唉,可惜啊,我家本是官宦之家,书香门第,原本是住在上京的,家境殷实,是广有良田啊!我啊……”
“你等会儿,啥玩玩意儿?你家住在哪儿?”黑子问。
“上京。”杨世界清了清嗓子说,抬高了声调,似乎早有准备。
“钱叔,你跑过长途,知道上京在哪儿吗?”黑子问。
我本能地在脑子里过了遍地图,却还是摇了摇头,接茬开我的车。
“上京,古地名也,乃是金国的都城,又称会宁府、阿勒锦,也就是今天的哈尔滨,外号儿东方莫斯科、东方小巴黎。”
老大翻翻着白眼珠,不紧不慢地说,笑出一嘴大白牙。
杨世界告诉我,就是从那天起,他意识到,在这 607 路夜班车上,只有老神仙是唯一可以与之比肩的尊贵的知识分子。
“嗨,哈尔滨,你说哈尔滨不就得了!”黑子夹了他一眼,不以为意,“哈啤是你老家特产吧?”杨世界没搭理他,倒是向老神仙频频致意,顺势坐到了他的身边,继续长吁短叹起来,“可惜啊,几经战乱、世道变迁,家也败了,不得已我爷爷才流落到双鸭山谋生……”
老大频频点头,摆出极认真的样子。杨世界很高兴,来了精神,他说他爷爷当初只身一人来到双鸭山,十五六岁就给人挖煤,那还是解放前呢,双鸭山矿务局刚成立不久,当时那的居民不足百户。
“这都是我爷爷给我讲的,那地方苦啊,荒啊,是啥也没有,可就是有煤!”杨世界说着苦笑了声,“我爷爷就靠着吃苦耐劳,省吃俭用,不出十年,是又挣了一份家业,从个穷光蛋,混成了当地的小矿主,过上了小康的生活,媳妇儿也取上了,这才有了我爸爸,可后来,唉,后来又经历了一系列的运动,到了儿还是被‘扫地出门’了。要说我爸爸,比我还倒霉,本来是个富二代的,结果一天福没享上,还总被人叫资本家的狗崽子,被发配到大草原上当知青了,这才认识了我妈,最后返城的时候,把我妈也带回来了,这才有了我。
要说我小时候的日子吧,过得也还行,因为我爸被分配的工作还可以,就在我们双鸭山矿务局的东煤二矿。我小时候,二矿的效益可好呢,工资待遇在双鸭山是数一数二啊,而且我们矿里有学校、超市、电影院、澡堂子、图书馆,还有健身房呢!就跟个大花园儿似的,逢年过节矿里就发东西,什么鱼啊肉啊的,是一应俱全,有一年我记得还发了个按摩仪,高科技啊!而且没事儿矿上就组织集体活动,什么唱歌比赛、文艺汇演,大家自娱自乐呗,等于就是个小天堂。谁跟谁都不外,毕竟街坊邻居也都是矿上的,谁家做点什么好吃的,都拿出来分,就是一个团结的大集体,现在回想起来,唉,还真挺好的。
所以我小时候还是挺快乐的,一点儿压力都没有,学习一般也无所谓,我爸妈都不说我!你知道为啥吗?因为我是二矿的子弟,以后就算考不上高中,上不了大学也无所谓,矿里包分配!”
说到这,黑子眼前一亮,“包分配?还有这等好事儿!”
杨世界瞥了他一眼,“当然了!实话告诉你,现在还管呢!”
“现在还管?”黑子诧道,“你小子穿越了?计划经济早八辈儿退出历史舞台了,改革开放都多少年啦!还分配工作,开玩笑呢你,要是真分配工作,你咋不去呢?还至于当北漂儿?寻死觅活的!”
“我咋不去?”杨世界冷笑了声,用白眼珠儿扫了眼黑子,“一个月开六百块钱,你去吗?”
原来,在杨世界上初中时,他的父母就双下岗了。究其原因,跟大环境密不可分。双鸭山地区从解放前的区区不足百户,发展到如今人口已突破百万,不能不说是个了不起的奇迹,这靠的正是当地丰富的煤炭资源,怎奈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现今煤炭经济的不稳定性已非常明显,再加上双鸭山的煤炭资源日益枯竭,导致经济发展进入瓶颈。
随着全国下岗潮地到来,二矿也面临着裁员的紧张局面,杨世界的父母自然也难逃这股洪流,只得下海做了小贩。他们做过烧烤,卖过服装,赚几个小钱艰难度日,赔钱是常有的事儿,在最苦的日子里,杨世界他爸给人家扛过家具,杨世界他妈给人家摆过台球儿,总之日子一直紧紧巴巴的。他大姐没考上高中,上了技校,毕业后就去广州打工了。杨世界好歹上了高中,后来又考上了位于哈尔滨的一所普通大学,虽然既不是 985 也不是 211,但小杨毕竟是杨氏家族中多年来唯一的大学生,这可不得了。送儿子去哈尔滨上大学的前一晚,杨世界的大姐特意从广州赶回来,给弟弟带回来好多时髦的衣服,还有一部炫酷的翻盖手机,杨世界是爱不释手。杨母则炒了一桌的好菜,杨父也拿出了过年都舍不得喝的好酒,红着眼圈儿给儿子倒了一杯:
“世界,咱们老杨家以后就靠你啦!你今天考回了哈尔滨,回到了咱们老祖的‘龙兴之地’上京,我这心里是特别的高兴!”
“等会儿,你太太爷不是汉人吗?又不是满人。”黑子笑着打岔,“‘上京’咋成了你老祖的龙兴之地了?”
杨世界正说到动情之处,脸颊抽动了一下,嘴角嘶嘶作响,“汉八旗,汉八旗!皇太极钦定!”
“呵呵,你咋不留辫子呢?”黑子笑道,老大扥了扥他的衣角。
杨世界苦笑了声,摇了摇头,仿佛在感慨黑子的愚昧无知,继而又叹了口气,重新酝酿了一下感情,接着说:
“那天我爸站起身,亲自给我敬酒,激励我复兴先祖的荣耀!”
“咋的?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啦,你小子还想兴风作浪啊!”黑子又调侃道,说得杨世界满脸通红。
“那就是个比喻!比喻!光宗耀祖,光耀门楣,懂吗!”
杨世界说着,狠狠夹了黑子一眼,情绪有些激动,但很快,目光就柔和下来,眼圈越来越红,显然又忆起了那激动人心的时刻。
据说当时,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就跟喝水似的,那是他第一次喝白酒,呛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嗓子眼儿好似点了串炮仗,嘶啦的,火烧火燎地辣喉。开始他还挺着,后来可就有点儿憋不住了,脑袋一沉,眼一花,咣当一声趴倒在桌上,过早地结束了那顿丰盛的践行宴。
“不瞒你们说,倒下的瞬间,我眼前浮现的既不是我爸,也不是我妈,当然,也不是我一米八二的大姐,更不是倾国倾城的太太奶奶和当过二品大员的太太爷爷,而是她,只有她……”
杨世界说着,放声大哭,就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