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杨世界过得充实而欣慰。
毕竟，要写一部商战题材的电视连续剧，不接触这些从底层拼杀出来的暴发户怎么行？他们身上往往凝聚着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在市场经济大潮中求生存、求发展的最真实的创业故事。这些故事带着泥土、挂着露珠，甚至冒着热气，血淋淋的，就像刚割下的一块肉，还在本能地跳动、颤抖。在这些故事中，黑的白的，能说的不能说的，冠冕堂皇的和摆不上桌面儿的，是应有尽有。杨世界这个初出茅庐的应届毕业生，就是从那时起，养成了记笔记的好习惯，从这些土老板的身上，杨世界也学会了不少“社会学”，懂得了很多“那一套”。
至少在宴席上，他再不会被一小杯白酒放倒了，拜年的话儿和眼力见儿也蹭蹭地往上涨。
有一次，杨世界正在房间里写一位煤老板的光荣事迹，因为从小在矿上长大，因此写起来得心应手。正写到得意之处，门外突然响起了咣咣的砸门声，是张总，他看了看表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
刚打开门，张总就带着三个人就进来了，一男两女。男的带着墨镜，脖子上挂着条拇指粗的大金链子，嘴里叼着根雪茄。那时已是冬天，这家伙穿得却像要去夏威夷度假似的，不用问，一定又是某位特立独行的大老板，要么就是大老板的大公子。那两个女的就更别提了，浓妆艳抹，丰乳肥臀，衣着清凉，蹬着恨天高，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刺鼻的风尘味儿，一看就是从事那种职业的。
张总手一挥，“小杨啊，你先出去，今晚你和小霍儿一起睡。我要和程老板，打两圈麻将。程老板今晚，就看您的啦，哈哈哈……”
小霍就是杨世界刚来时看到的那位穿着导演马甲的人，其实就是个打杂的，平日里给张总跑跑腿儿，买买早点，订订饭啥的，当然，也兼任司机。不过名片上印的头衔，是太阳黑子影视公司的制片。
杨世界本想说：“张总，我这写着半截呢，正到关键之处……”可话到嘴边儿，他又咽回去了，心想别又露怯，坏了老板的好事儿。
想到这，他鸡贼地把采访煤老板的笔记本一合，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往下一按，抱着就出去了，张总朝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霍儿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玩儿手机，见杨世界来了，便朝他点头示意，寒暄道：“来啦，我加了张床，枕头被褥都是新的。”
杨世界看了眼那张干干净净的单人床，心里很是感激，他知道小霍办事向来细致周道。
“霍哥，那位程老板是干什么买卖的？”我问，把电脑和笔记本放到桌上，“估计不出一个礼拜，我又得去采访他了……”
“嗨，那就是个公子哥儿，关键是他爸，著名企业家，人大代表，涉足餐饮和房地产业，家里有的是钱！”小霍说着压低了声音，“你要是采访，也是采访他爸，他就是个牵线儿的……”
杨世界连连点头，自言自语：“看来这回，来头不小啊……”
“可不，要求还不少呢！”小霍说着来了精神，“你看见那俩女的了吗？打扮得跟妖精似的，一看就是……”小霍戛然而止，起身关上了房门，这才有接着说，“一看就是做鸡的，奈何程公子提出要求了，以后的片子里必须有这二位的角色，胸大的那个女一，腿长的那个女二，据说还有一位是电臀，今天没来，还要安排成女三呢……”
杨世界一皱眉，“张总同意了？”
“嗨，聊呗……”小霍儿说着微微一笑，“此一时彼一时，有枣儿没枣儿先打三杆子，陪他打两圈儿，探探路再说……”
杨世界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张总干嘛非带他们去我那屋打牌啊？我这剧本正写到一半儿呢……”
“程公子说啦，你那屋风水好。”小霍说着，嘿嘿一笑，打了个哈欠，“而且啊，你那屋里的床不是也大嘛，嘿嘿，嘿嘿……”
那晚，杨世界还鸡贼地跟这位老员工请教了许多实际问题，比如转正后，几号开工资，张总给不给上五险一金，有没有带薪年假，加班有没有加班费，年底有没有年终奖，以及请假扣不扣钱，公司年会一般几月份开等细节。毕竟那时，杨世界已经干了两个半月了，还有半个月就要转正了，不得不为稻粮谋。最后，他还拐弯抹角地问了问小霍儿张总对他的看法，毕竟小霍是前辈，更是张总的心腹。
“杨编剧，这个你就放心吧，张总对你是非常的满意，转正是一定的，至于什么五险一金啦、年终奖啦，乱七八糟的，是应有尽有，我们是正规的影视公司，虽说是起步阶段，但是非常有实力！”小霍说着，瞥了瞥嘴，朝窗外扬了扬下巴，“就咱老板那车，什么路虎、宝马、保时捷、宾利、玛莎拉蒂，还有一辆加长版的大奔，我去，十多辆豪车，都在宾馆的后院儿停着呢，不信，明儿我带你去看看！”
“不用不用。”杨世界笑道，“这个我信，我信，能签合同就行，其实不是我，是我爸妈总问，老人家想让我安稳一点嘛……”
“你就把心搁肚子里吧！合同是绝对、必须、肯定要签的！”小霍儿笑着说，小眼睛翻翻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张总就火急火燎地跟杨世界签了合同，提前了差不多得有一个礼拜，薪资上写明了底薪五千，还有奖金和绩效，杨世界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好几遍，乐得连后槽牙都清晰可见。
“小杨啊，这些日子你辛苦啦，干得不错！往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张总笑着说，拍了拍杨世界的肩膀，把合同收进抽屉。
当天晚上，张总还大出血，请杨世界吃了顿饭，坐陪的除了小霍儿，还有杨世界刚来时看见的那位在电脑前边玩祖玛的姐姐，也就是公司的会计刘姐，平时，他跟刘姐打的交道不多，只在拿盒饭时碰个照面，寒暄两句，但据小霍说刘姐跟张总虽然没结婚，但胜似夫妻，“你想想，人家管账啊！”所以，杨世界对刘姐总是客客气气的。
酒酣耳热之际，杨世界对张总是感恩戴德，特别感激他在自己落魄之时的知遇之恩，“张总，您知道我投了多少份简历吗？哈尔滨的各大影视公司我都投遍了，没人要我，只有您，只有您给我机会！如果不是您，我毕了业就失业，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得睡大街啊！”
张总叹了口气，甚至抹了抹眼泪，紧紧地抱了抱已然泣不成声的杨世界，告诉他自己是慧眼识英雄，杨世界能加入到他的团队，恰如虎入深山，龙入海，以后大家齐心协力，定能干出一番事业！杨世界听了心里这个痛快啊，多喝了两杯，这眼泪就掉下来了，一五一十地给张总及其同事，讲述了自己对校花多年的苦恋，是声泪俱下……
“嗨，小杨啊，你还是年轻啊，这算什么？男人嘛，就是要事业先行，有了事业，啥样的女人……”张总说着，哎呦了一声，顿了顿，显然是被桌下的某只玉足踹了一脚，“我是说你别急，别急，校花儿铁定跑不了！等这部《爱拼才会赢》在上星卫视播出之时，就是你杨世界迎娶女神之日！到时候你是名利双收！别忘了请我们喝喜酒哦！”
听张总这么一说，杨世界更高兴了，笑得连眼只毛都开了，乐得连鼻涕泡都炸了，为表忠心，就算在酒桌之上，他也不忘工作，热心地问：“张总，上次那位程老板，我何时去采访一下，搜集素材？”
“不急不急，到时候，我自会安排你去，这个程老板可不同寻常，你要好好地写，他也是咱们这部戏的大股东之一哦！”
杨世界听罢是点头如捣蒜，拍着胸脯打包票。张总自然是非常高兴，带领小霍和刘姐轮番地给他敬酒，溢美之词更是不绝于耳。
时间不大，杨世界就觉着自己这脑袋昏沉沉的，身子好像坐在了秋千上，分分钟荡了起来，眼前的每个人都长了俩脑袋，围着他是晃来晃去，他勉强斟满了酒，想要起身回敬大家，脚丫子却好像踩在了棉花套上，站都站不起来，怎么也使不上力，嘴里咕咕哝哝地说了啥都不知道，那张嘴就好像活了，具备了独立意志，是满脸乱跑，一会儿爬上了脑门子，一会儿又绕到了后脑勺，上嘴唇找不到下嘴唇，双唇仿佛隔了十万八千里，闭也闭不上，碰也碰不着。只看得四周人影婆娑，听得八方笑声环绕，但觉身轻好似云中燕，是豪气冲云天！
很多年后，当杨世界再次谈起此事时，他告诉我，刨去“毒烤串事件”不论，他这辈子没吸过毒，也不知道吸毒是个啥滋味，能有多快乐？但他估计，八成也就是这意思了……
那晚，杨世界真的很快活，他甚至掏出了手机，扬言要给校花打电话求婚，还好被小霍拦住了，“小杨，你醉了？”
杨世界满脸嫌弃地摆了摆手，意思是我好着呢，还能喝！舌头却已然不跟趟儿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恍惚间，他似乎看见刘姐从黑皮包里掏出了什么，笑着缓缓地朝他递过来，他连忙伸手去接……
这就是那晚，杨世界最后的记忆。
当他在爆炸般的砸门声中惊醒时，发现身边已然围满了荷枪实弹的警察。他们怒吼着、命令着，把他翻了个个儿，就像用锅铲翻过一张黏糊糊的煎饼，他们把他刚刚抬起的脑袋狠狠地按回到床上，还给他铐上手铐，杨世界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拍戏，于是便大声地喊了句：
“咔！”
直到他脸上被泼了杯凉水，才渐渐清醒过来，眨了眨惺忪的三角眼，终于认出来这不是片场，而是他写了近三个月剧本的 220 客房。
杨世界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喊、挣扎，死活不肯离开，却还是被警察们架出了房间，“张总！霍哥！刘姐！”
他发疯地尖叫着，却突然闭了嘴。因为，他敏感地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从未如此的空旷而清脆，从未在这散发着地毯味儿的楼道里传播得那么通畅而幽远，因为回声很快就弹回来了，异常的清晰、从容：
“张总……霍哥……刘姐……”
楼道里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