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被黑啦？”黑子问，“到底咋回事儿？”
杨世界抹了把鼻子上渗出的油脂，又扥了扥已然被拽变了形的 T 恤，掖进裤子里，冷笑了声，望着自己的大肚子说：“他们用我给那些暴发户写的剧本去圈钱，钱一到手就跑了，他们根本不打算拍什么《爱拼才会赢》，那皮包公司一共就仨人，仨人拼我一个……”
原来那晚，张总等人利用把杨世界灌醉之机，骗他签了几份文件，据说是关于劳动合同的几项补充协议，比如五险一金、社会福利、保密协议以及其他一些细则。杨世界那晚喝得七荤八素的，根本没办法细看，只能任人摆布，一边傻笑着表决心，一边就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几份合同一签，太阳黑子影视传媒，这个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就鬼使神差地变成了刚刚大学毕业不到三个月的杨世界，当然连同对春天里宾馆为期半年的租金欠款，也一同转至杨世界名下。就这样，小杨白白地干了三个月，不但一分钱没赚到，还“被犯罪”了，成了诈骗团伙的替罪羊，欠了一屁股债。
杨世界的父母接到哈尔滨警方的通知，立即从双鸭山赶到了他们时常念叨的“上京”，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以如此屈辱的原因。
“我爸气得连心脏病都犯了，还是人家警察给送医院的。我妈没办法，只好打电话给我姐，让我姐和姐夫从广州回来，那时我姐已经怀孕了，都六个月了，挺着个大肚子还得……”杨世界说着眼圈就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唇角隐隐颤抖，“我对不起他们。”
好在警方通过多方的走访调查，尤其是采集了许多暴发户受害者的笔录，终于搞清了此案的来龙去脉，这才认定杨世界不过是这个诈骗团伙的特殊受害人之一。原来在此之前，与杨世界类似情况的大学毕业生还有三四个，只不过这些人没干几天就主动跑了的，干的最长的一个也只有一个月，这些人客观上没挨过三个月的实习期，主观上也没有杨世界那么好的文笔，有些甚至是被那个张总主动辞退的，毕竟，他得靠这些学生写的剧本去圈钱，如果写得连他自己都看不过眼，那这钱还怎么圈？再说那些暴发户也并非都是人傻钱多之辈，此次之所以东窗事发，就是因为那个“程老板”看出了端倪，虽然答应给钱，却迟迟不肯接受采访，还偷偷地派手下人报了警。只可惜张总早有准备，这种人的鼻子比狗的都灵，闻着味儿不对就拉了个替罪羊，按计划脱身，警方这才扑了个空。虽然，后来总算是将其绳之以法，但杨世界提出的民事赔偿请求并没有得到充分满足，最后只赔给他一万块，连他老爸的医药费都不够，更别说他那三个月的辛苦了。
“这就是后来，我为啥不太喜欢出差的原因。”杨世界说着，喝了口水，痴痴地望着窗外，“因为一出差，就免不了要住酒店、住宾馆。可我一闻见酒店或是宾馆里的那股味儿，我就讨厌，尤其是楼道里的那股，那股旧毛毯的味道，混着洗洁精、灰尘和消毒粉的气味，毕竟我在这种环境下住了三个月，每天睁开眼就是写，一坐就是一天，跟蹲大狱似的，只在饭点儿时才出来领个盒饭，如此而已……
可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杨世界问，望着黑子。黑子摇摇头，眼角像是被蚊子叮了似的，隐隐地红肿起来。
“最讽刺的是，那时，我居然很快乐。”杨世界说着，冷笑了声，一口气喝光了保温杯里的水，眼角发潮，“我真的很快乐……”
黑子点了点头，看着杨世界抹了下眼角，胸脯起伏。他主动坐了过去，就坐在杨世界的身边，我这才放了心，目光从后视镜上挪开。
“你知道……”杨世界哽咽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快乐？”
“因为你喜欢电影，也喜欢写剧本，你在做你喜欢做的事儿，在为你的梦想而奋斗！”黑子顿了顿，强调道，“就像现在，虽然你经历了坎坷，但你没放弃，你选择来北京，来到全中国影视行业最发达的地方，在这，你找到了正规的影视公司，而且依然做编剧，也能靠这个生活，靠自己喜欢的事儿生活，这多了不起，我就不行……”
我从没听过黑子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话，当时，都有点儿感动了。
杨世界痴痴地点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得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因为任何人！也包括……”杨世界说着脸突然白了一下，顿了顿，“而是因为我自己，这是我选的路，我爱电影，我爱干编剧这行！不然还能做什么呢？难道去报社写那些无关痛痒的新闻？要么就是去矿上……呵，拍马屁，给领导端茶倒水？只为了当个科长？混吃等死？”杨世界说着，突然抬起头，望着黑子，二人相视而笑，笑声爽朗，不绝于耳，在那个夏天，在我的 607 路夜班车里……
“钱叔，你笑什么？”杨世界问，后视镜中现出他消瘦的侧脸，背景处是冰雪晶莹的树挂，这让他显得格外宁静。
“哦……没什么，想起了一些往事。”我淡淡地说，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调侃道，“三个月不见，你倒是瘦了，总算减肥成功。”
“也不是。”杨世界苦笑了声说，“这主要得怪蘑菇头他家伙食不好，他女朋友不大会做饭……”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三个月，杨世界这小子穷得连房租都交不起了，只能蹭住在蘑菇头那。蘑菇头自从做了小区保安，就一直住在物业提供的单身宿舍里，后来交了女朋友，就搬了出来。他把单身宿舍的位置转租了出去，其实也就是一个床位，每个月收五百，算是良心价位。因为他是保安队队长嘛，手里有点小权力，再加上平日里跟兄弟们处的都还不错，所以，并也没人揭发他。就这样，他在这五百块钱的基础上，自己又添了一千，在外边租了个小一居。说是小一居，其实就是个半地下室，但他和女朋友都挺知足，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女朋友是卖煎饼的，回族人，我吃过她摊的煎饼，有点儿咸。
“这箱子也是人家的吧？粉的，还贴着 kitty 猫！”我调侃道，“你小子可以啊，不仅蹭住，还吃拿卡要，你占全啦！”
“行啊钱叔，还知道 Hello kitty 呢！”杨世界故作轻松地望着我，嘿嘿地笑着，顿了顿又说，“嗨，谁让蘑菇头摊上我这丢人现眼的朋友呢，患难见真情啊！这箱子的确是嫂子的，但也算是他送我的，借花儿献佛呗，他给嫂子买了个新的，旧的归我了。也算是，留个纪念。”
“怎么？这次……真的要走啊？”我忍不住问，虽然心里早就跟明镜儿似的，在他上车的那一瞬间就全明白了。或许正因如此，我才发了那条短信，可惜的是刚才路过慈云寺，并没有人上车。
杨世界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都想好了？”我又问，望着夜幕下的冰天雪地。
杨世界嗯了声，把脸扭向窗外。
“双鸭山……还是‘上京’？”我笑着问，故作轻松。
杨世界也笑了，叹了口气说：“还不知道，先回双鸭山过年吧。”
“对，回家过年。先回家过年……”我痴痴地重复道，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瞪大了眼睛，尽量把泪水拦在眼眶里。
开公交车这么多年，于此我早该习惯，流水的乘客，铁打的司机，或许有一天，我能出现在杨世界写的剧本里，当然，如果他还干这行的话。想到这，我又笑了笑，摸了下眼角，问道：
“世界啊，临走前，钱叔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杨世界扭过头，看了我一眼，“钱叔，咋这么外道，啥话您说！”
“呃……世界啊，我随便问问，你想说就说，不愿意说也没事儿。其实我不太明白……”我边想边说，尽量组织好语言，“你跳槽我能理解，这些年你也没少干，俗话说人往高处走嘛，不过你这次辞职，听说是要去一家新媒体运营公司，这新媒体是啥，钱叔也不懂，不过跟写剧本还有关系吗？你以往辞职也好，跳槽也罢，好歹做的都是编剧的老本行，这也是你的梦想，我们都知道，可这次……”
“我从没辞过职跳过槽，除了这次。”杨世界突然说，打断了我。
我一愣，有些发懵，顿了顿才咂摸过味儿来，“是，我就说嘛，你之前无论是辞职也好跳槽也罢，去的那都是影视公司，干的也都是编剧的老本行，所以，不能算，可这次，你咋……”
“不是，钱叔。”杨世界又打断了我，“我是说我真的从来没辞过职、跳过槽，除了这次。”
“不对吧？世界……”我诧道，立时皱了皱了眉，“你平时可没少说骂你老板，也没少说自己跳槽的事儿，开始我们都以为你就是痛快痛快嘴，但后来我发现，每次你一说自己不干了、跳槽了，过不了几天，你就连上车的站点儿都会改变……”我说着就有点儿不好意思，尴尬地笑了笑，“不过世界，你可别误会，我这可不是故意的啊，我这是职业病……我就记得你开始是在东大桥上车，然后是在呼家楼，后来是在红庙儿，再后来又是十里堡，那不是换了公司了？”
“钱叔，您不觉得这几站，只有十里堡靠谱，其他的大都是扯淡吗？”杨世界苦笑了声说。我又是一愣，有些不明就里。
杨世界这才又解释道，东大桥到呼家楼，就隔了一站，呼家楼到红庙也只隔了一站，只有红庙到十里堡，一下子就隔了三站。
我恍然大悟，拖着长音儿哦了声，“你小子，你小子……”
杨世界缓缓地点了点头，笑得很无奈，却也很释然，“钱叔，不瞒您说，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在东大桥的那家影视公司上班，有时，我也是真想辞职、跳槽，可是……唉，谁让咱没本事呢，就只能痛快痛快嘴呗，话都说出去了，怕大家伙笑话，我就故意不在东大桥上车，偏要往前走两站，到了呼家楼再上，搞得我跟真的跳槽了，换了家公司似的。后来去红庙上车也一样，谁让咱管不住嘴，又吹牛逼了呢？既然想保住脸面，那就只有累累咱这条腿了，就这么着，我又往前走了两站。其实这些年，我本来可以一直在东大桥上车的，那离我们公司特近，就五十米。可到后来……呵，就为了保住这点儿体面，其实有啥用啊，骗给谁看啊？呵，但我还是从东大桥走到红庙才敢上车，生生多走出四站地，差不多三公里，每次都得四十分多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