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世界告诉我,他之所以一直都没跳槽,除了自己能力有限,至今也没有一部被拍出来的作品之外,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原因:
那就是,他总觉得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看见阳光。
“其实我最怕的,是离成功就差一米了,我却转身走了。”
杨世界说着,缓缓地低下头,痴痴地笑了笑,紧紧地皱了下鼻子,“自恋吧?呵……钱叔,我今年都三十五了,十年了……”
杨世界说他刚来到北京时,才二十五岁,那是他被太阳黑子公司“诈骗”后的第三年。那时,他已经是双鸭山二矿的一名普通职工了,因为是大学毕业生,所以自然不用下井挖煤,又因为能写上两笔,便做了矿上的宣传干事。说是宣传干事,其实就是给领导当秘书,主要负责会议纪要、给领导写发言稿,没事儿再按照市里的要求或是领导的指示,就矿里创新创优的情况写几篇歌功颂德的新闻通稿,发给地方媒体,附赠一沓厚厚的红包。当然了,杨世界也不总是干这些毫无意义的事儿,隔三差五,他总要给矿里大小领的公子和千金们改改作文,说是改,其实跟他自己写也差不多,算是半个免费的家教。
“儿啊,其实双鸭山也挺好的,在矿上也挺好的,不一定非得去‘上京’……”父亲笑着说,两鬓已然灰白,自从在哈尔滨害了那场大病,父亲衰老得就特别厉害,“你看你现在也挺受领导器重的,虽说工资不高吧,可你这才工作几年啊,好好跟领导混,那保不齐以后也能混成领导,哪怕是科长呢!再说了,你是大学毕业,又考上了事业编,跟当初我们那些抡大锤的工人阶级不同,矿上就是效益再差,也不会让你下岗,你这是铁饭碗,天塌下来有政府顶着,饿不着你。现如今,你大姐和大姐夫都远在广州,我和你妈都希望你能……”
但杨世界还是决心离开。
为了留住他,老两口儿使出了浑身解数,光对象就给儿子介绍了不下十个,但杨世界把脸儿一扭是一概不见。当然,人家姑娘见了照片也净不乐意的,毕竟杨世界长得,也的确比较抱歉。
不过,有个姑娘例外,这姑娘家是农村的,模样挺不错,身条也好,长发披肩,比杨世界小着两岁,却比他还要高出一头,少说也有一米七零,配杨世界是足富余了,关键是人家还特别温柔。别说,如此一来,杨世界还真有点儿动了心思,这一动心,也就把心里的实底给交出来了,他说自己早晚辞职、离开双鸭山,去外边闯一片天地。
第二天,姑娘就不搭理他了。杨世界这才明白,人家是冲着他的铁饭碗来的,懊丧之余却又有几分欣喜。
“你喜什么?”我问,眯着眼,“而且,你真的动心了?”
杨世界嗨了声,笑笑没说话,却难掩脸上的失落。
“那姑娘,是不是长得有点儿像校花儿啊?”我问,望着杨世界尴尬的样子,忍不住想起了嘻嘻先生,心里就有点儿发堵,“所以你小子才动了心思。但是呢,她又终归不是,走了正好,长痛不如短痛……这对你来说,也算是喜吧。”说罢,我透过后视镜,看着杨世界,但这小子几乎没啥反应,就跟没听见似的,两眼望着窗外。
“钱叔,您知道我当初为啥要自杀吗?”杨世界突然问。我一愣,本能地摇了摇头,看见他面前的玻璃上腾起一层浓白的哈气。
杨世界说,那时,他来北京已经两年了,好不容易在东大桥的那家影视公司找到了工作,虽然收入也只有三千多,在北京,月光是肯定的,租了房子以后,剩下的钱只够维持最基本的生活,但好歹是正规的影视公司,试用期就一个月,到期后顺利转正,到月正常发工资,虽然经常加班,但他的确是在写剧本,平时也经常和老板、同事和投资人开剧本讨论会,这个气氛他很喜欢,当然越到后来他就越不那么喜欢了,可在一开始,他心里还挺知足的,觉得自己在帝都的生活步入了正轨,正准备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胜利呢!这该死的代价却从天而降,给了他致命一击。
“我当时想要自杀,其实不是因为校花结婚了。而是因为……”杨世界淡淡地说,看似很平静,但他呼出的气息已然蒙住了面前的整面玻璃,白茫茫的,“而是因为……呵,其实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自己就是只癞蛤蟆,又怎么吃得起天鹅肉呢?但我说过我想吃,我想要努力地去吃,对我来说……对我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所以,她结婚我并不,并不十分难过……真的,这是早晚的事儿,我很难追上她的脚步,我有心理准备。所以我真正难过的,是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以前有她,她是我的动力,可现在这个动力突然就没了。就好比,您的 607 原本干劲十足,正在全速行驶,突然间,突然间就没油了,发动机不转了,您明白吗?”
“那你到底是为了她才干的编剧,还是真的喜欢这行?”我问。
“问得好!”杨世界大喝一声,猛地拍了下大腿,坐在他斜后方戴黄色南瓜帽的女孩儿顿时吓了一跳,“问得好,问得太好了!”
夸了我半天,他自己却又沉默下来,淡淡地说:
“钱叔,您先听听蘑菇头的分析,他说我肯定是喜欢这行的,就跟他真喜欢表演一样,不然的话,当初我自杀未遂,就该卷铺盖卷儿回老家,又何必在北京干挨了这么多年呢?那我就问蘑菇头了,我说你小子现在不也在北京干挨着嘛?你是为了啥?难道还惦着当演员做明星呢?蘑菇头笑了笑,说我在北京是为了她,说着就亲了他对象一口……”杨世界苦笑着摇了摇头,顿了顿说,“钱叔,气人不?”
我没太明白他的意思,脑子有点儿乱,索性单刀直入,“那你后来怎么真辞职了?不做编剧,转行去做新媒体……”
杨世界的脸沉了下去,仿佛连街边的路灯都黯淡了,他告诉我,别看他平时在车上口无遮拦,骂老板、骂投资人、骂同事,骂他们全都是饭桶、庸才,根本不懂电影,更不懂他写的剧本。可那不过是无望的发泄,在实际工作中,即便他觉得投资商或是老板对剧本的干预很过分,他也还是会尽量满足,尽量做到让各方满意,可即便如此,他们似乎也从未真正满意过,这么多年,也没用过他写的一个剧本。
而他之所以没被辞退,完全是因为脾气好,从不抱怨加班,也从不怕吃苦,愿意完成领导交办的任何任务。比如给某部烂尾的城市形象宣传片撰写解说词;按照客户的需要修改某份广告文案;或是给一部跟风的微电影做新媒体宣传,给老板发小的剧本跳错别字。他甚至还在老板的授意下,按照投资商的创意写过一本长达三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只因他们都觉得如果有了扎实的长篇小说做基底,修改成剧本后的成功率就会大为提高。当然,这只是一个试验,虽然老板承诺写完小说后会给杨世界一笔钱,并让他担任这个故事的首席编剧。但前提是,他和投资人都非常满意。结果显而易见,他们在挑了一大堆毛病后,宣布了这部小说的失败,并认为正是杨世界糟糕的文字毁了投资人本可荣膺诺贝尔文学奖的伟大创意,投资人不明白,杨世界为何要进行发挥,他应该把他的话原原本本地记下来,那就已经是很棒的小说了,多简单的事儿啊,一个普通的速记员都能做得比他好……
直到几个月前,他偶然在老板的办公桌上,发现了自己当年交上去的那部小说。当然,不是打印稿,此刻已然出版成书,精装,连书名都没改,正是他苦思冥想出来的那个。可作者一栏,却赫然印着:那位投资人和他老板合著的字样,提都没提他的名字。
他听见门外老板的脚步声,就赶忙把一部微电影的宣介方案放到老板桌上,转身离开,赶在老板进来之前。
那晚,他没有加班,早早地就离开了办公室,但他并没有回家,也没去喝酒,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在北京的大街小巷,最后他上了一架立交桥,扶着栏杆,望着桥下拥堵的车流和街道两旁行色匆匆的人群。
他就这样看着,一直看到日落,晚霞变成了星光,太阳变成了月亮,在秋的季节里,在杨世界从书本中读到过的“北平”最好的季节里,跳下去……他想,却突然有些害羞,本能地扭过了头,瞥了眼从桥上路过的人,他们就跟桥下的人一样匆匆而过,没人看他,他们连风景都不看,多美的风景啊,北平的秋……杨世界转过了身,踮起脚尖,把胸脯担在栏杆上,耷拉着脑袋,轻轻用小臂一撑,从桥上一跃而下,那一刻,他真的想……这下,该不会再有人阻止他了吧?
可就在此时,他的手机响了,不早不晚,就在他耷拉着脑袋,大头朝下,正准备再加把劲儿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老板打来的。
“喂!小杨!你怎么搞得,大家都在这加班,你竟然跑了!快快快快快,赶紧给我回来!你那个新媒体宣介方案,有几个地方要改,今天我就要,现在是九点,十点我就要,你听见没有!”
“我操你妈的。”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操你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