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蘑菇头从呼家楼下车后,他就又消失了。
“在剧组拍戏呢,那部电影深秋开拍,我记我得告诉过你啊!”
杨世界不耐烦地说,眼睛却还盯着铺在大腿上的小本本,记录灵光乍现的瞬间,却始终难以落笔。显然,我打断了他的思路。
我知趣地点了点头,没跟他提蘑菇头不久前回来过的事,也不相信蘑菇头还会回到剧组,不然那天,他干嘛要跑回来呢?
“说不定这小子还真能混成明星!”黑子边说边用指甲抠着折叠电动车上的泥点子,“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他还有这志气呢!”
“至少是条正道!”雨婆说着,把目光从窗外的绵绵秋雨中拉回来,对那两个拾荒者强调道,“至少别再害人啦,别再害人啦!”那两个家伙面面相觑,一边捂着肚子打饱嗝儿,一边痴痴地点着头。
“米色风衣”和“服务生”倒是没什么反应,他们从不参与车厢中的讨论,也从来不会被大家谈论的话题所吸引,我甚至没怎么听过他们自言自语,到目前为止,他们是 607 上最神秘的两个人。
“你们啊,别瞧不起人嘛,等着看今年的贺岁档吧!正所谓万事万物不能只看表象,看暂时的情况,看人也一样啊!要看发展,看本质,你看人家是号贩子,其实人家是在体验生活呢!你知道人家工作八小时之外都忙些什么?脑子里都想些什么?”杨世界说着,眼睛却还不离开自己的笔记本,好像正核对着什么,越看越看满意。
“呜……对,这话说得在理,功夫在诗外嘛。”
老大应道,翻了翻白眼球,憨憨地笑着。他的笑容总是很夸张很灿烂,生怕别人看不到似的。
“是吧!大师您是明白人!”发现有人赞同自己的观点,杨世界说得更起劲儿了,抬头向老大投去钦佩的目光,随即又低下头,嘬着牙花子望着平摊在大腿上的笔记本,稍微改了改什么,接着说:
“你们啊,就是缺少一双发现的眼睛!大师我不是说您啊,您是高人,看事不用肉眼,用心眼,我是说他们……”
杨世界说着微微一笑,终于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笔记本,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我要是跟你们一样,只当他是个号贩子,不就白瞎人家那一身的体验派演技了嘛!这就好比,你们天天看我在公交车上记呀、写呀,说不定还偷笑我呢,可你们哪知道我是干啥的啊,生活中遍地都是创作的素材啊,关键是需要一双发现的眼睛……”
“我们咋不知道呢?”黑子笑着说,拎着折叠电动车走到了车门口,“您不是大编剧嘛,每次上车都得念叨一遍!”
杨世界红着脸,夹了黑子一眼,“你!呵,等我功成名就时非看看你无地自容的样子!你呀……你就这样吧,做一辈子代驾……”
再见到蘑菇头时,天空中已然飘起了雪花。
他的头发已经长出了不少,眼眶间的淤青也消散了,还像从前一样,凌晨两点左右从夜 9 路上下来,换乘我的 607,但凡见到车上有新上来的乘客,尤其是那些拎着大包小包从火车站换乘的乘客,或是那些满面愁容,赶去看医院急诊的乘客,他都笑眯眯地跟人家搭讪,先是乐于助人,后是拓展业务,不放过任何一位潜在客户。
那段时间,蘑菇头出奇的勤奋,我每次收车打扫卫生时,总能在地板的旮旯,座位的边角,或是车窗的夹缝间用小镊子扯出许多白色的卡片,上面只印了“挂号”两个黑体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唯一不同的是,他很久没和杨世界说话了,就算偶尔在车上撞见,也是侧身而过,目不斜视,甚至还故意在杨世界面前,高声宣扬他作为一名号贩子的神通,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杨世界对此不置可否,只是不住地摇头,旁敲侧击地苦苦规劝。有一次,他甚至还用手机功放了一支据说早已失传了的古曲:《高山流水》,奈何“高山有意,流水无情”,蘑菇头依旧我行我素,俨然一副放弃了人生的样子。
年三十儿头几天,在北京坐公交和地铁的人越来越少,坐夜班车的就更少了,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大北京,顷刻间好似鬼城一般。大家都提前买票回家了,只剩蘑菇头一人还在,望着空荡荡的车厢发呆。
“怎么,你不回家过年啊?”我问。
蘑菇头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默默地摇了摇头。
“没买着票?”我又问,路上空无一人,连店铺都关张了,只有上夜班的清洁工还在清扫街道,今年北京的雪比往年多。
“没意思。”蘑菇头冷冷地说,仰头靠在了椅背上。
“咋还没意思呢?”我笑着说,学着蘑菇头当初劝谏中年酒吧服务生的口吻,“赚了钱,咱风风光光地回家过年,不好吗?”
蘑菇头没说话,叼起支烟,正准备点燃,我皱了皱眉,不得不提醒他,他朝我笑笑,敬了个礼,把烟卷捏进手里揉搓出烟丝,丢到窗外,长长地吐出口白烟儿,好像真的抽了一口似的。
“谢谢您的配合。”我说,显出例行公事的口吻。
快到民航医院时,他突然对我说:“我是又回去了。”
“什么?”我问,“是啊,过年回家,能回尽量回。”
“不是,我是说,上次从剧组回来后,我又回去了,本来不想回去的,但还是回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蘑菇头说着,兀自笑了笑,皱着眉头,望着窗外。
“他们给你角色了?”我问。
“后来算是吧,但跟那没关系。”蘑菇头说着又摇了摇头,把脑门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好像在仔细地观察着窗外的零星小雪。
我从后视镜中瞥了他一眼,故意放慢了车速,如愿以偿地赶上了路口的红灯。此刻,我还不想让他那么快下车。
“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蘑菇头又说,车窗玻璃已经被他呼出的二氧化碳染出了一片白色,他不再望向窗外,因为现在他啥也看不见了,对他来说,外面的世界一片朦胧,“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回去对了,否则,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踏实……”
蘑菇头顿了顿,接着说,“所以,我现在终于明白自己为啥要回去了,我回去纯粹就是为了找虐的,让人家一次给我虐踏实了算球,但不是犯贱啊,绝对不是犯贱!我没想能成,真的,发自肺腑地,我就是想再输一次,结果,呵,结果哥们儿这次如愿以偿了!
钱叔!你明白不?当你想赢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可当你想输的时候,嘿!您还真就输不了了,明白吗?因为赢了就是赢了,大家公认的!可输了呢,也是赢了!因为你想输嘛,对不对?”
“你真的想输?”我问。
“操,孙子才想输呢!”
“那你不是自欺欺人吗?”
“不是。”
“怎么不是?”
“我总得撒泡尿照照自己啊,是吧?我不能学杨世界啊,他完了,彻底完了,没救了……”
“那你呢?”我又问,绿灯亮了。
“我?我挺好啊!”蘑菇头说着,反倒提醒起我来,“钱叔,钱叔!我到站了,到站了……”
我这才靠边停车,虽然已经开过了几十米,但万幸站上没人,否则,便免不了要被投诉了。蘑菇头朝我摆摆手,下了车,一蹦一跳的,像只青蛙,在焦黄的路灯下留下了一串轻盈的脚印。
不过,他好像的确挺好的。每天努力“工作”,连春节都不休息,小弟们大多回家过年了,他却亲力亲为,忙得不亦乐乎,口袋里的身份证和就诊卡非但没少,反倒越发的厚实起来,和杨世界的关系似乎也鬼使神差地变得和谐。年后,他们常在车上相遇,蘑菇头终于主动挑起话茬和杨世界聊起电影,最近有哪些新片上映,哪个桥段的设计前后矛盾,哪位明星的演技糟糕透顶,哪个导演的调度乏善可陈,诸如此类的话,我听不大懂,但最后总要落到生不逢时,怀才不遇上。
这令杨世界非常满意,又开始不停地给蘑菇头介绍些不大不小的角色,有一次还是男二号,可无论多么不切实际,蘑菇头也照单全收,只是不再亲力亲为,而是让一些有跟组经验的,曾被他拉来排队的北影群演去试戏,鼓励他们,让他们重新燃起希望,期待着成为明星,憧憬着一夜成名,然后再在他们铩羽而归之际,自掏腰包摆上两桌,借机团建,安抚他们落寞而失意的情绪。蘑菇头私下里,笑着对我说:
“这样,他们就比以前更死心塌地地跟着我干啦!”
“我明天就把你这话告诉杨世界。”我笑着说,靠边停车。
蘑菇头坏笑着摆了摆手。其实,我一直替他保守着这个秘密,条件是,让他卖号儿时因人而异,看见那些开着奔驰宝马法拉利来的,专家号就多赚点,看见那饥寒交迫、啃馒头喝凉水的,就少赚点。
他口头答应了我。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听了我的话,可我知道各大医院的号贩子之所以屡禁不绝,一定有它的原因,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可老百姓的病等不起啊,我对他说:
“既然如此,那你就做号贩子里的业界良心吧!”
“为人民服务!”他笑着朝我敬了个礼,下了车。
一切又回归了正轨,蘑菇头又成了那个油腔滑调的号贩子,成了 607 车厢里的万人嫌。只是大家都知道他曾经有梦,这便有所不同,尤其是他和杨世界聊起电影的时候,那专注而激情澎湃的样子,曾令许多人会心一笑,甚至都忆起了各自青葱的过往。我也一样,立春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真的开上了坦克,驰骋在祖国的边疆。
有一次,黑子在私底下跟我说:“钱叔,我看这小子说得头头是道,真应该再去试试,说不定真能行呢!”
我摇了摇头,告诉他那是两码事,况且,现在不是挺好吗?
可惜好景不长,虽然没有一个明确的事件和分水岭,但不知为何,蘑菇头的情绪开始越来越不对劲,像是遭受了极大的打击,他变得愁眉苦脸,少言寡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每次上车都躲开车厢中的人群,独自坐在角落,甚至连米色风衣也懒得看上一眼,更不会给新上车的乘客散发小卡片了。好不容易又留起来的蘑菇头,也许久没有打理,黄毛的下面已经长出了黑色的发根,油腻腻的,起了绺。
不过,如果一定要说,四月一日的凌晨两点左右,倒的确是发生了一件事。杨世界醉醺醺地瞪着蘑菇头,告诉他有个角色很适合他,虽然是小成本电影,但剧本特棒,关键是男主角非他莫属,因为男主在剧本中就是一名资深号贩子,他已经向导演介绍过蘑菇头的基本情况,力荐他做男主,而且导演也已经同意让他去试戏。
“知道吗?这部戏虽然是小成本,但导演不俗,得过罗马国际电影节的新晋导演奖!这次选角也是面向素人的,导演要的就是那种原生态的感觉,你擅长体验派表演,这个角色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况且,你就是号贩子啊,根本不用准备,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本来以为蘑菇头会呵呵一笑,背过脸去,继续心事重重地玩儿忧郁,但我错了。“我去!我去!啥时候?”蘑菇头激动地问,不顾车子正在拐弯,起身就冲到了杨世界跟前。近日来,沉默寡言的落寞神色一扫而光,瞳孔中绽放出闪亮的希望,整个人瞬间就鼓了起来。
可几乎就在同时,他又瘪了下去,脸上的笑意像青白的鼻涕一样凝固了,干在那,因为杨世界正望着他大笑不止,还吐了吐舌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愚人节,西方的一个节日。在这个神奇的日子里,人们会毫无顾忌地说谎骗人,然后再望着被骗的人哈哈大笑。
可我却觉得,杨世界的行为至少让蘑菇头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在杨世界的眼中也并不是什么知己,正如杨世界在他的眼中一样,他们都是笨蛋,在彼此的眼中互为笨蛋,高山流水觅知音不过是一种更加委婉而虚伪的说法,正如蘑菇头把之前杨世界介绍给他的试戏机会介全都绍给其他笨蛋一样,他们喜欢看笨蛋的失败,然后再堂而皇之地在自己心里搞团建,平衡那些微妙而卑鄙的心理需求。
简而言之,那感觉就像看着一个即将腐烂的苹果继续腐烂,而不是把他放进冰箱里。
一个声音说:“看啊,它是为了梦想而腐烂的!”
而另一个声音说:“腐烂就是腐烂……”
我感到很难过,因为杨世界和蘑菇头的相互伤害,让我这个开公交的老司机变成了哲学家,我读书很少,所以一直很快乐,但现在全完了。那天,我望着蘑菇头红着脸提前下车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不该那么对他。”我对杨世界说。
杨世界点了点头,苦笑了声,终于绷不住大哭起来,“钱叔,我不想活了!剧本又被毙了,我他妈不想活了,我受够了!我恨北京!”
这小子说着直拿脑袋撞车窗,咣咣的,吓坏了车上的其他乘客。对此,我并不陌生,上次,他要死要活的还是因为失恋,这次至少是因为事业,相比之下已经更像条汉子了,就算真死了也相对光荣。但我还是选择靠边停车,对他进行说服教育,为此还搭上了我新买的保温杯,我用杯子给他泡了点茶醒酒,结果他全吐里了。
但他没啥事儿,吐完了就清醒了,到站照样下车,明天照样加班,半夜照样坐在车上骂所有人都是笨蛋,就他自己才华横溢。
可蘑菇头就不同了,那晚之后,他就又消失了。直到春天快结束的时候,杨世界才举着手机,垂头丧气地对我说:
“他昨儿被人捅了,人在医院呢。”
“为啥?”我问,惊得差点踩了刹车。
杨世界二话没说,把手机举过来,我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看了眼手机屏幕,一则图片新闻的标题跃入眼帘:
“牛姓男星女友夜会号贩子,激情拥吻不能自已”
图片上,蘑菇头的背影依稀可见,一名年轻女子被他挡在胸前,仰着头闭着眼,看上去很陶醉,似乎正在忘情地迎接着蘑菇头的唇。
钱师傅曰:“当一个人表现得很反常时,先别忙着苛责他无理取闹,试着远观一下,这玩儿意就跟路况一样,不定堵在哪儿了,问题八成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