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完了，我倒不想死了。”杨世界笑了笑说，又望向窗外，路边有清洁工还在扫雪，不远处的红绿灯闪着朦胧的光。
“这什么时候的事儿？”我问，汗都冒出来了。
“就是你带我去刘老板包子铺的头天晚上。”杨世界说着，摇了摇头，“没想到，刘老板还在北京撑着，我却要提前走啦……”
我这才想起来，那晚他的确不大对头，来来回回，一直坐我的 607，到了包子铺还有点儿伤春悲秋。
“钱叔，您不觉得咱们有点儿可怜吗？”杨世界扭过头笑着说，“我是说……底层的小老百姓……”
我记得那天在包子铺，他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世界，反正现在你也离开那家公司了……”我建议道，“要是觉得不公，你为何不去告啊？那小说毕竟是你写的，你该有证据。”
杨世界哼笑了声，却不说话。
他这一不说话，搞得我还真有点儿紧张，透过后视镜不停地观察着他的情况。好在现在是冬天，车厢里开着暖气，窗户都关得紧紧的。可望着他那张瘦脸，我这心又悬了起来，万一这小子想不开，又犯病，拉开窗户往外钻，以他现在的身条那可是易如反掌，肚子都瘦没了，想卡也卡不住了，黑子又不在。想到这，我后脖颈子直冒凉汗，本能地减慢了车速，还不时观察后方有无车辆，万幸他坐在右边一排的座位上，我正好也是正向行驶，就把车尽量沿着便道牙子开，心想就算他犯浑突然跳下去也不能咋的，顶多摔掉几颗门牙，于生死无碍。
就在此时，杨世界却突然开了口，吓了我一跳。
“钱叔，您知道人这辈子最悲催的是啥？”他问，嘿嘿地笑。
我也勉强笑了笑，不敢怠慢，“是啥？没钱？没权？还是……”
“都不是。”杨世界说着一个劲儿地摇头，“是没有自知之明。”
说罢，他扭过头望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影子，皱起了眉，神色有些凄然，很严肃的样子，语气平静地讲述了那天，他坐着我的小电动离开包子铺后发生的事。杨世界说，那小说的确是他写的，虽然主线经历是那个投资商的，但那暴发户的讲述支离破碎，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而且语言十分粗俗，内容不但涉黄，还有许多前后矛盾之处，甚至有不少常识性错误。有时，为了突出自己伟光正的形象，把自己塑造成儒商，他还故意吹牛逼，竟说些没影儿的事，好像姓孔的就一定是孔子的后代，更有甚者，他还脱了个大光膀子，给杨世界看他胸毛里的几颗红痣，非说这是他前世做神仙的证据，真是恶心透顶。
就这些乱七八糟的素材，想要写成一部逻辑严谨、悬念丛生的长篇小说，谈何容易？杨世界当初是绞尽了脑汁，光梗概和大纲就改了好几遍，所以，证据自然是有的。因此，他也的确想告上一告，为自己讨回公道，署不署名的倒还在其次，反正这就是个“任务”，不是他真心想写的，所以只要能把辛苦钱要回来，他就心满意足了。
想到这，杨世界去北京西单图书大厦转了一圈，还真买到了这本书，他打算回家看看，对照着，把真凭实据列出来，好写起诉书。可等他到了家，真把书拆开来一看，却立马傻了眼。这书里的故事，虽然还是那个投资人的故事，但结构方式和语言风格，却与他当初交上去的那稿截然不同。可以这么说，这部小说等于是被重写了一遍，除了书名还是《商海雪缘》之外，其余的压根儿就跟杨世界没啥关系。
杨世界苦笑了声，“钱叔，您知道更丢人的是啥吗？”
我摇了摇头，咽了口唾沫。
杨世界大嘴一咧，“是人家写得好啊！比我当初交上去的那版不知要好上多少倍！”杨世界说着又拍起了大腿，牙花子嘬得滋滋儿响。
我一愣，干张着嘴也说不出话，舌头一个劲儿地打出溜，“这，这个，呃……唉，这……”最后才想出来一条，“那至少书名是你起的吧？对一本书来说，书名多重要啊，那就是一个人的脸面！《商海雪缘》，这名字起得多好啊，一听就让人好奇，经商和下雪有啥关系呢？是吧，人们就好奇，这一好奇，就想买来看看，也就起到了很好的宣传效果，所以说啊，你还是很厉害的，世界，切勿妄自菲薄啊……”
杨世界是连连摆手，打断了我，“行了，钱叔，您就别安慰我了，事到如今啊，我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虽然不愿承认，可咱也不得不……呵，总不能掩耳盗铃吧？这人啊，贵有自知之明！”杨世界说着长叹一声，吧唧吧唧嘴，用上门牙咬了咬下嘴唇，“但您说的也有道理，那书名的确是我起的，也的确起到了不错的宣传效果。而且这两年，不瞒您说，我之所以牢骚满腹，是因为……因为我老板基本已经不给我安排写剧本的活儿了，反倒是让我负责公司的对外宣介工作，其实，他也跟我提过，说我这人起个标题啦，想个点子啦，还可以，但论真格儿的写剧本、写故事还差得远。当时我这个气啊，是咬牙切齿地不服气，心说凭什么啊！可现在……”杨世界说着，连忙做了个深呼吸，但似乎还是很气，“现在，我也想通了，甚至还觉得还有点儿对不起我那老板，虽然……嗨，反正这脸都撕破了，再回去是不可能了，而且，既然我的特长是在宣介方面，那我干嘛不直接去宣介公司搞新媒体呢？正所谓树挪死、人挪活，我这差不多十年的经验教训，难道还买不来一个明白吗？想到这，我反倒释然了……”
就这样，杨世界终于从这家干了近十年的影视公司辞了职，直接去应聘一家在业内还挺有知名度的新媒体运营公司，这家公司专门给影视剧做新媒体宣传推广，与杨世界之前从事的编剧工作也有一定联系，因此，他在笔试、面试中轻松过关，顺利进入到实习阶段。
因为他平时比较会来事儿，扫地擦地、端茶倒水、拍马屁的事儿也干了不少，虽然有时也招人讨厌，但总体上，领导和同事对他的印象都还不错。于是乎，他就提前跟爸妈报了喜，说他跳槽了，工资比之前翻倍，还有年终奖、带薪休假云云，夸张是夸张了一些，但也无伤大雅，家里人也都挺高兴。眼瞅着，就在他要完成人生中第一次职业转型，走上新生活之际，入职体检的结果却将他的希望打得粉碎。
“也怪我，干嘛非要在体检前请客，吃什么烤串啊？”杨世界懊恼地说，“入职后再请不好吗？我真是多此一举，乐极生悲啊！”
事后，杨世界质疑体检结果有误，在去公司找领导理论的过程中，情绪太过激动，玩儿起了就地十八滚、坐地炮等高难度动作，最终被保安拖走，这一切，都使他在领导和同事们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
“工作丢了，还可以再找嘛。”我安慰道，心里还是不希望小杨离开，“文化产业还是北京最发达，真回了老家，恐怕……”
杨世界微笑着点了点头，告诉我，其实，在“消失”的这三个月里，他也并非无所事事，也试过去其他业内比较知名的新媒体运营公司应聘，结果却没有一次被录取的，都直接被刷掉，连实习的机会都没有。杨世界再次茫然了，直到他听见一个 HR 在上厕所时小声对身边的同事说，“那个杨世界，秦老板在群里提到过，有图有真相，都上视频了，你自己看啊，就那个坐地炮，我的妈，跑咱这儿来了……”
怪不得自己屡战屡败，杨世界这才明白，原来在人家新媒体圈的人脉关系群里，他早就挂了号，成了上过黑名单的人了。
“所以……你才决定离开？”我问。
杨世界并没有马上回答，仰着脑袋若有所思了一阵儿，紧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了，淡淡地说：“也不是，只是我突然发现，经过这么一通折腾，我好像……好像已经没啥喜欢做的事儿了，我是说，就那么回事儿……都那么回事儿！干活吃饭而已，如此而已，如此而已……”他反复嘟囔着，不住地点头，声音却一点点变小，最后没声了，只见他的嘴唇莫名噏动，目光灰蒙蒙的，好似雪地上的脚印。
青年路南口到了。
我靠边停车，那个戴着黄色南瓜帽的女孩儿下了车，现在车上只剩我和杨世界两个。照例，我没有马上开车，而是多等了一分钟。
“你几点的火车？”我问，看了看表，轻按上门。
他没理我，皱着眉望着窗外。
我叹了口气，准备挂挡起步。离合都抬起来了，刚想点一脚油门儿，却听见杨世界叫我，“钱叔！”
“啥？”我说着，启动了车子。
“钱叔。先别开！停车！快停车！”杨世界大喊着，声音焦灼而慌乱，只见他赶紧从座位上站起身，扬手涂擦着玻璃上白蒙蒙的蒸汽，抻着脖子，连眼睛都差点贴到玻璃上了。
“咋啦？”我诧道，心立时就提到了嗓子眼儿，赶紧把刹车踩到底，拉上手刹，从驾驶座上下来，赶到杨世界身边。
“你看，那人是不是……是不是刚才那个……”杨世界说着，连忙用手去指，右手的食指把玻璃点得咣咣响。
“啥呀，啥玩意儿？”我问，细了眼，可能是因为我站的位置玻璃反光强烈，所以还是没太看清楚。
杨世界这下急眼，急中生智，干脆一把拉开窗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这才看见，在青年路南口公园的铁栅栏后，在那些干枯而光秃的树杈间，隐约似乎有一抹鲜艳的黄色，好似拳头大小的东西是蹦蹦跳跳、起起伏伏，仿佛还伴有人的叫喊声，不过不大，不仔细听听不出来，暂时也分辨不出是单纯地叫喊，还是在说些什么。
“这什么玩意儿？”我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钱叔，我怎么觉着……觉着是刚才那个女孩儿啊！”杨世界说着，也细了眼，“我好像是看见她进了公园儿……”
我恍然大悟，这才想起女孩儿头上戴着的那顶鲜艳的小黄帽儿，定睛一瞧，可不是嘛！在那栏杆后、树杈间一跳一跳的，不正是……
想到这，我不由得嘬起了牙花子，因为我记得那地方是公园里的一处人工湖啊，夏天的时候，总有附近的居民，老头儿老太太的来这遛弯儿，也有小孩儿在湖边玩耍。可现在是数九寒冬啊，这么冷的天，湖水都冻上了，结冰了，又是在大晚上的，她这干嘛呢……
想到这，我心咯噔一沉，与杨世界四目相对，“坏了！”我俩异口同声，一起冲下了 6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