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啊，把徐姐气得，恨不能带着孩子转身就走。”
我说着，又想起她在面馆中给我讲述此事时，那咬牙切齿、目眦尽裂的样子，脑门子都有些发僵。
“娘的，上就上，不上就不上，犯得着这么羞辱人吗？”杨世界说着也蹙起了眉头，“那徐姐领着孩子走了吗？”
我苦笑了声，“走啥啊，那么多钱都花了，有学上，总比没学上强吧？”可结果却恰恰相反，熊熊虽说是在这所重点小学插了班，对于一年级的功课，勉强也能应付，但他的精神状态却是一天不如一天，情绪也很低落，变得更加的沉默寡言了。
之前放学回家，他好歹还和大姐坐在一块儿看看电视，有时还会推着轮椅上的大姐在屋里转圈圈，这几乎是他最喜欢做的游戏，大姐对此也非常享受，两人欢声笑语的。母亲做饭时，他不时也会过来帮帮忙，有时还会给妈妈擦擦汗，给爸爸倒杯水，“虽然我儿子说话不多，但看得出心里有数，也疼靠我们夫妻俩。”徐姐说着，又给我碗里加了点面，“可自从上了这一年级，情况反倒更糟了……”
熊熊不仅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就连目光都躲躲闪闪的，跟父母完全没有了交流，总是低着头，搓着手，双腿不时颤抖，很紧张的样子。以前，他最爱玩儿的游戏就是推着轮椅上的姐姐转圈圈，现在也不推了，最多只是自己原地转圈圈，要么就是盯着转动的风扇，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不仅如此，徐姐发现儿子开始严重挑食，带去学校的饭盒，晚上打开后，发现他只吃了鸡蛋和肉，青菜却连一筷子都没动。
徐姐挺生气，就问他：“你为什么不吃菜花？”
熊熊也不理他，徐姐又问了几遍，很严肃的样子，熊熊至多也只会重复道：“你为什么不吃菜花？”
再问，他就再重复，声音很机械，一顿一顿的，就像个复读机，好像根本不明白母亲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可吓坏了父母，开始，他们觉得是不是孩子在学校又受了欺负？徐姐就留了个心眼儿，有一次送熊熊上学后，没有立时离开，等到上课，她就扒着教室的窗户往里看，熊熊因为是大个儿，被老师安排在最后一排，独坐。这小子从来不看黑板，仰着个脑袋就知道盯着头顶的吊扇，无论是别的同学回答问题，还是老师问他问题，他都没反映。老师倒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摇头。对此，徐姐倒是见怪不怪，知道这是老毛病了。等到下了课，别的孩子都三两成群地跑出去玩儿，他也不动地方，连厕所都不去，那些同学别说欺负他了，根本连理都不理他，甚至还有点儿怕他。有个带着两道杠的孩子做课间值日，扫地扫到熊熊那，熊熊只是不经意间咳嗽了声，这孩子便丢下扫帚就跑了，嘴里还叨咕着，“大怪物，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徐姐这才明白，原来全班上下，都把她儿子当成了怪物、怪胎啊！气得她是七窍生烟，风风火火地就去找班主任胡中静，胡老师二话没说，朝着愤愤不平、口若悬河的徐姐打了停止的手势，就像交警拦停了一辆超速行驶的汽车，拉过她的手径直走进了一年二班，走到了熊熊面前，微笑着说：“熊熊，你妈来看你了，跟妈妈打个招呼……”
熊熊还是老样子，好像没听见，痴痴地望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熊熊，你妈来了，跟妈妈打个招呼……”胡老师又重复道，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徐姐。这下徐姐脸上挂不住了，推了推熊熊，“妈妈来了，熊熊！妈妈来啦！”徐姐叫也白叫，熊熊依旧不理她，还是盯着旋转的吊扇，徐姐急了，一把关停了吊扇，熊熊却又把目光移向了离他更远的那个，徐姐再关，熊熊就又看另一个，直到她把教室中的四个吊扇全部关闭，熊熊才缓缓地低下了头，望着书箱发呆。
当时，正值盛夏，关掉电扇后，教室里的温度是陡然上升，孩子们一个个扯着脖领子，摇着作业本喊热。
“雄辉妈妈，您也看到了，这大热天的，我总不能为了雄辉一个，就让全班同学中暑吧？”徐姐呆若木鸡，一言不发，痴痴地望着儿子，好像也跟熊熊一样，变得呆傻了。胡老师倒是微微一笑，淡淡地说：
“实在不行，就带孩子去看看吧……”
徐姐猛地扭过头瞪着胡老师，目光交汇的瞬间，她原本似母牛般愤怒燃烧的瞳孔刹那间就熄灭了，拉起熊熊的手回了家。这次他们给熊熊挂的是精神科，检查的结果无异于冷水浇头。
“孤独症。智力，也只相当于同龄人的三分之一。”徐姐说。
无奈，熊熊只得再次中断学业，牛记面馆儿也关了张。每天，牛哥送完闺女上学，就陪着老婆带着儿子四处求医问药。在此期间，跑过无数家医院，看过无数个医生，也没什么好办法，药倒是开了不少，什么氯丙嗪、舒必利、维生素 B6 和镁盐都吃过，开始还管点儿用，后来就没什么改善，熊熊反倒出现了恶心、嗜睡、烦躁等情况。因为孩子太小，不忍心看他遭这份罪，夫妻俩一狠心就把药给停了。
其实不停也不行了，他们这些年赚的这点儿钱，为了给儿子治病，都搭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再这样下去，生活难以为继，只好将面馆重新开张，把熊熊暂时留在家里由他们轮流照看。
“可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啊。”徐姐苦着脸说，“咱好人都是越呆越傻，越呆越迟钝，更何况是熊熊呢？得让他接触社会，接触人啊，不然，这孩子不就废了？所以，我决定送熊熊去上特殊学校。”
问题是钱从哪儿来？他们能借的都借遍了，面馆也是刚开张，还处于恢复期，生意马马虎虎。讲到此处，徐姐是泪流满面。
她告诉我，一天晚上，她那脑瘫的大闺女就挪到她身边，搂着她的脖子说，“妈……让……弟……上学……我……在家。”
徐姐听后是连连摇头，搂着闺女哭了半宿。
“等等，这脑瘫不是……”杨世界打断了我，指着自己的脑袋，用食指画了个圈儿，“她怎么能这么懂事儿呢？”
“还真不是！”我强调道，明白杨世界啥意思，“你以为脑瘫就是弱智，就是傻子吗？不！这完全是对脑瘫患者的一种极大的误解！脑瘫是运动障碍疾病，绝大多数脑瘫患儿都不存在智力障碍，只是在生长发育过程中伴有智力发育迟缓现象，但随着肢体运动的逐渐康复，智力水平会达到正常，有的脑瘫孩子比正常孩子还聪明呢！”
“行啊，钱叔！”杨世界叹道，“您咋知道的？”
我微微一笑，“你以为我那几年校车是白开的？”
虽然，夫妻俩开始都不同意，但看着熊熊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情况一天天恶化下去，真是心急如焚，再加上女儿的坚持，最后也只好如此。徐姐说，那天，她抱着女儿那扭曲却滚烫的身体哭了很久，发誓等家里状况好转些，就再送女儿上学，怎料现在情况刚刚好转，牛哥却又倒下了，家里的情况是再次恶化。
“胃癌。”徐姐痴痴地说，望着已然被我吃得精光的面碗。
那晚，我的心情颇不平静，一激动就掏出了口袋里所有的钱，可徐姐死活不要，最后连那碗面钱都没收，就把我“轰”了出来。
她说：“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别人可怜我，我说说心里就痛快点儿，你能坐这听我唠唠叨叨这么久，就抵了这碗面钱。”
或许是好人好报吧，熊熊自从上了特殊学校，情况果然一天天好转。这一点，从他每天坐校车的情况，就可见一斑。
开始，他不说话，不跟人交流，对周围的一切都表现出某种异乎寻常的恐惧和焦虑，我曾无数次跟他打招呼，甚至当着全车孩子的面，挑明某个故事或笑话是专门送给熊熊的，想以此增强他的自信，并让他跟我交流，结果大家都被我逗得哈哈大笑，唯独熊熊无动于衷，这使我意识到徐姐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相对于那些肢体残疾的孩子，熊熊的情况更为特殊，甚至也更难痊愈。但时间一长，我就发现，其实，他也会偷偷地翘起嘴角，只不过是在某个并不可笑的点，或是在大家笑过之后的几分钟里。说实话，我因此而备受鼓舞，便把自己观察到的现象告诉了徐姐，她也非常高兴，这说明熊熊并非铁板一块。
于是我每天在车上都坚持给熊熊讲故事、说笑话，还买了不少笑话书，每天背上几段，尽量做到不重复。就这样，我天天讲，月月讲，持之以恒，雷打不动。有一次上车，他竟主动喊了我一声“叔叔”，“小杨，你知道……”我说，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你知道我没孩子，所以，当我听到这声叔叔，那就跟听到他喊我爸爸……”
“我明白，我明白。”杨世界连忙安慰道，边记录，边摇头，感慨之情溢于言表，“人间自有真情在啊……”
“不久，我又发现，这孩子非常喜欢画画，有时，即便在车上也要拿着彩笔在图画本上涂鸦，就跟你现在做的差不多。”我说着，瞥了眼杨世界，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
于是，我就在等红灯的时候，主动找熊熊要他的“作品”看，还把那些画作分发给车上的其他同学，还带头表扬说，他画得好极了！熊熊非常高兴，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扬起脸来笑，大家为他鼓掌，他自己也鼓掌，并一遍遍重复着我的话：熊熊画得好极了！
“我可不是胡说八道，这孩子真有天赋。”
我告诉杨世界，我认真地看过熊熊画过的每一幅画，还专门要了两张，拿回家给倩倩看，倩倩这辈子最喜欢做两件事：一件是开车，另一件就是画画，当然画画这项技能也是后来才开发出来的，主要用于缓解她的不安和焦虑，比吃药还管用，而且没有什么副作用。所以，我想熊熊的情况应该也差不多……无论如何，当倩倩看到这两张画作时，简直震惊了，不相信这样“成熟”而“大胆”的作品，竟然是出自一个自闭症少年之手，她说画纸上这些简单的物体，比如：动物、水果、家具，于机械的重复之中又有细微的差别，表面的刻板之下隐藏的是思维的跳动！那跳跃的色彩、粗犷的线条和迷幻的笔触，能立刻点燃你的激情，愉悦你的灵魂，以至于她刚刚看到这些画时，还以为我中了彩票，不惜重金，买下了马蒂斯、毕加索或是莫奈的真迹……
“钱叔，嫂子可比您有文化多啦！”杨世界撇着嘴说。
我笑着点了点头，“不过，我老婆这人就这样，有时会夸张一点儿。”说着，我就想起倩倩瞪大了眼睛的专注模样，忍不住会心一笑，“不过我媳妇说得对，那些画里的确隐藏着熊熊的思想……”
有一次，徐姐坐车时无意中说，最近，她不知什么原因，头发掉得厉害。转天，熊熊的画上就出现了一个长发飘飘的女人。我拿起这幅画，大加赞赏，并鼓励他给画起个名字，但熊熊扭扭捏捏的，嘴里发出咕咕哝哝的声音，我假装听到了，于是向大家宣布：
“熊熊说，这幅画的名字叫‘妈妈’！”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熊熊面对着我笑，直视着我的眼睛。
第二天，上车的时候，他竟主动对我说：“钱叔叔，我想送你个礼物。”虽然是半低着头说的，可那时，我还没听过熊熊一口气连着说出如此完整的一个句子，因此整个人都愣住了，抬眼看见徐姐喜笑颜开的样子，那感觉好极了，简直是亲历了奇迹。
“好啊，谢谢你，我愿意接受！”我说。
熊熊点了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彩色电光纸包裹的东西双手递过来，我自然也是双手接过，受宠若惊，当着他的面就拆开了。
打开一看，原来是用易拉罐手工制作的公交车模型。徐姐告诉我，这是熊熊从手工书上学的，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才做出来的，甚至还不小心割破了手指。我拉过熊熊的手，看见他缠着创口贴的食指，鼻子酸酸的，眼泪忍不住地掉下来，抱过熊熊是亲了又亲。
“比亲生儿子还亲！”我说，“那天，我拉着这批特殊学校的孩子上学，那感觉啊，就跟拉着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就是这个？”杨世界问，合上了笔记本，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望着我贴在电子报站屏旁边的那个易拉罐公交模型。
我点了点头，告诉杨世界，不久之后，北京市公汽公司的车辆全部实行了“公车公营”，我和我老婆这才正式成为了市公汽公司的公交车驾驶员，开始驾驶 439 路公交车，也就是 607 路夜班车的前身，只不过那时，这趟车还只有日班。因为工作的变化，我不能再继续接送熊熊上下学了。但一有机会我还是会去牛记面馆吃饭，有时也带着倩倩一起。有一次，隔了很久，我和倩倩又去了牛记面馆，看见徐姐形销骨立，左臂上戴着黑纱，就知道他丈夫已经不幸去世了……
再后来，因为家庭的变故，为了方便照顾倩倩，我开始开晚班车。有一次，竟然接上过徐姐一家，熊熊还是推着他大姐傻笑着原地转圈圈，我帮徐姐把他大女儿抬上来，这才知道一家人去看电影了，看的是动画片《功夫熊猫》，熊熊指着 T 恤上功夫熊猫吃面的怪相，一个劲儿地重复：“功夫熊猫家卖面，我家也卖面……”我见他非常高兴，再加上他肥头大耳、憨态可掬的样子，的确与 T 恤上的熊猫神似，灵机一动，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功夫熊熊”，他很高兴，乐了一路。不久后，我又开起了夜班车。当然，也就没再去过牛记面馆。不过，熊熊当初送我的礼物我一直都保留着，无论换哪辆车，都作为一个小挂件贴在电子报站屏旁边，每天一抬头就能看到，心里暖暖的。
“钱叔，你说什么，照顾嫂子，嫂子怎么了？”杨世界问。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于是便故左右而言他。说实话，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倩倩的事，在这一点上，我和徐姐一样，不太受得了那些怜悯的目光，也并不想让别人可怜自己。杨世界是聪明人，见我这个态度，也就没有多问，只是在下车时不停地抱怨，抱怨我为什么不早讲熊熊的故事，否则，说不定他真能写出一部被拍出来的剧本。
凌晨五点的时候，我果然又在青年路南口接上了熊熊，不像几天前，这次他看上去精神不佳，八成是没睡好，低着头跟我打了个招呼，昏昏沉沉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我本以为他会再眯一会儿，结果有个女人上了车，他盯着人家看了一路，目光警惕而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