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吓得我是魂飞魄散，也不知道是怎么踩的刹车，怎么靠的边儿了，忽忽悠悠的，这 607 差点儿就冲上了便道牙子。
因为车子的惯性，熊熊手举菜刀侧歪了一下，往边上撤了两步。我趁机赶紧从驾驶座上下来，把女孩儿往身后一拉。那姑娘的手都凉啦，是面无血色，拽上了根本不吃劲儿，好似拽了片轻飘飘的棉花。
“熊熊！熊熊！你疯啦！”
我大喊着，把女孩儿挡在身后。只见熊熊抿着嘴，瞪着眼，眼神却十分空洞，倒是不往前走了，身体却前倾得厉害，手里的菜刀是一个劲儿地往前点，“熊熊，你看清楚了，我是你钱叔！”
但他好像听不进我的话，刀尖儿白晃晃的在我眼前晃悠，找机会够我身后的女孩儿。夜深人静，路上无人，女孩儿的哭喊声能传出老远，叫得我是心神不宁，“熊熊，放下刀，有啥事，好好说！”
“救命啊师傅，我都不认识他，从来没见过他！”女孩儿边哭边喊，死死抓住我的后衣襟儿，就跟玩儿那老鹰捉小鸡儿似的，把我当成救命的老母鸡了，拧着麻花地拽，拽得我衬衣领子死死地卡在喉咙上，连气儿都快透不过来了！熊熊却还不依不饶，中邪了似的，吓得我是手脚冰凉。心想，万一这菜刀脱手，不伤到那女孩儿，也备不住砍了我的膀子，以后，这车我还怎么开？
“熊熊，把刀放下，放下！”我急了，抬高了音量，瞪圆了眼睛，平生第一次呵斥了他，我本以为熊熊会害怕，谁料这小子非但不怕，反倒更激进了，龇牙咧嘴地举起菜刀，照着我的膀子就劈下来了。
情急之下，我扬手就把电子报站屏旁边的那个用易拉罐做成的公交车“模型”给扯下来了，闭眼往前一举，“熊熊！这是你亲手做的送给我的礼物！我是你钱叔啊，功夫熊熊！”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我轻轻地睁开眼，发现他紧握的菜刀停在半空，空无一物的瞳孔中，渐渐显现出汽车模型银色的光影。
趁着这个机会，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菜刀！这时，我觉着脖子也不那么勒得慌了，就明白那女孩儿也松了手。
“公安局吗？车上有个疯子要杀我，我就在 607 路夜班车上，车停在青年路南口附近，刚开出去不远，你们快来吧！司机为了保护我，正跟他搏斗呢！”那女孩儿的声音小刀儿似的从我背后划过来，我赶紧背过身，想要抢她的手机，跟警察解释，可女孩儿已然挂断了电话。
“姑娘，你说你……刀都夺过来了，你还报警干什么啊？”我是边说边叹气，“他，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唉……”我望着呆若木鸡的熊熊，是一头的雾水，只能呼呼地喘着粗气，也无话可说了。
时间不大，两辆警车接连赶到。
车门一推，从车里迅速下来五六个人，一个个戴着大盖帽，穿着警服，手持电棍，是神情严肃，动作麻利。上了车，在女孩儿的指认下，左一位右一位，毫不费劲儿，就把熊熊给架起来了。
这下，熊熊还真害了怕，分分钟哆嗦成一个儿了，好似那功率过大，震动强烈的电冰箱一般，颤抖着，浑身散出嗡嗡的热气。
“警察叔叔，我是熊熊，我不是坏人……”熊熊哭着说，却还是被人家铐上了手铐，“我不是坏人，不是坏人……”
“别哭啦，有事儿到局里去说。”一个被叫做廖队的老警察说，随即瞥了我和那女孩儿一眼，“你们俩，也得跟我走一趟。”
没办法，我只好给车队的领导打了电话，把 607 路夜班车暂时锁在了青年路站，让他派人来接。
“我家里有事，想自杀的，我不是想杀人……”被推入警车前，熊熊还一个劲儿地念叨，一张大肥脸被泪水浸得油亮煞白。
坐在警车里，我心中多少也平静了些，心想报了警也好，正好跟警察同志说说熊熊家里的情况，再说这孩子近日来举止怪异，特别是他卖房子的事儿，实在匪夷所思，不请警察帮忙也不行了。
关于那个女孩儿的问题倒是很好解决，她确实跟熊熊毫不认识，赶个大早本想去管庄找朋友会合，然后一起去爬长城的，结果摊上了这档子事儿，计划都搅乱了。万幸的是，她也没伤到哪儿，就是受到了惊吓，做完了笔录，哭哭啼啼地发泄了一阵，她也就走了。
果不其然，廖队在听了我的一番讲述后，神色渐渐凝重，皱着眉头，先是让手下的小伙子去调查一下，翻了翻卷宗，发现三年前果然有一位叫徐英玉的女人报案称，一个叫夏希的男人盗走他家的钱财共计十万余万元，还有她家面馆祖传的那锅老汤。
不过，警方通过调查发现，这个夏希用的是化名，真名不得而知，当时徐姐手里也没有他的照片，只能根据口述，描述这个男人的相貌特征，警方根据徐姐的讲述给男子画了模拟画像，并展开排查，可截至目前还未取得突破性进展。廖警官说，他们甚至还暗访了北京近年来新开张的许多牛肉面面馆，想要搜寻到那锅老汤的下落，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夏希”，可惜也未取得什么进展。
很快，廖警官又根据我的讲述，把东来菜馆的老板单卫国，还有那个花了三百多万从熊熊手里买房的吴女士，请到了公安局。
在他们的讲述中都不约而同的提到了一个叫小惠儿的女人。在单老板的讲述中，这个女人就是个险恶的妓女；在吴女士的讲述中，这个女人却是熊熊的妻子，自始至终，都是她在和吴女士讨价还价。
“妻子？你结婚啦？”我诧道，问熊熊。警方立即调取了熊熊的相关信息，结果并未在民政部门发现他登记结婚的记录。
“小惠儿是谁？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她让你卖房的吗？卖房的钱在她那儿吗？”
“你刚刚袭击那个女孩儿，是因为人家长得像小惠儿吗？”
面对警方的这些问题，熊熊低着头，是一言不发。
廖队没有办法，只好通过单老板和吴女士了解这个小惠儿的情况。吴女士详细讲述了小惠儿的相貌特征、言谈举止等一系列信息，认为她是个相貌俊俏，能说会道，且十分精明的女人，并把当初买房时，她留给她的电话提供给了警方，警方发现这个号码与熊熊手机中名为小惠的号码一模一样，无奈拨打多次，均为关机状态。
单老板说自己虽然从没见过这个小惠儿，但却可以肯定她就是个无耻的妓女，一个卑鄙的骗子。
大约两个月前的一天晚上，菜馆都快打烊了，熊熊却墨迹着不肯回家，单老板询问他有什么要帮忙的，熊熊说希望能住在东来菜馆。单老板颇感奇怪，熊熊告诉他，自己的租屋到期了，之前都是按月交钱，这次房东却要押一付三，他拿不出那么多。因此，被赶了出来，希望能住在东来菜馆。单老板一听就更奇怪了，“我说你租房干嘛？你不是有家吗？结果他倒好，笑着说：‘卖了。’”
单老板知道出了大事儿，赶忙打听事情的原委。熊熊那时倒也没有隐瞒，看上去还挺乐呵，心情不错。他告诉单老板，是她老婆小惠儿让卖的，好给姥姥治病。几句话说得单卫国是瞠目结舌。
“我当时都气糊涂了，心说，你哪来的老婆？再说了，你姥姥活得好好的没病没灾，人家都没管过你。你哪又蹦出来个姥姥？”
单老板说着，是连连摇头。
但熊熊却很坚持，反复强调小惠就是她老婆，理由也很充分，因为这是小惠自己说的，也就是说小惠已经答应做他的老婆了，并且还很严肃地告诉过他，说自己既然是熊熊的老婆，那小惠儿的妈妈就是熊熊的妈妈，小惠儿的爸爸就是熊熊的爸爸，小惠儿的姥姥也就是熊熊的姥姥，姥姥有病，是不能不治的，这个孝顺的好女婿二话没说，就在“老婆”的帮助下卖了房，把钱都给了小惠儿，让小惠带回老家给姥姥治病，这才上演了“卖房救姥”的感人一幕。不过，正因如此，他自己才不得不去外面租房，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借住在东来菜馆。
“你老婆的老家在哪儿啊？”廖警官调侃道。熊熊还是不说话。
作为牛哥的老战友，当时，单老板听罢熊熊的讲述，气得是火往上撞，可还没等他暴跳如雷，在一边擦桌子的小伙计汪伟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一笑，熊熊也跟着笑，单老板就知道这里边有事儿。毕竟，平日里熊熊跟汪伟走得挺进，俩人是形影不离。单老板瞥了眼熊熊，知道跟他也说不明白，就把汪伟叫到了“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后厨的一间休息室，时间不大，屋里就传来了鬼哭狼嚎的声音。
“单老板，打人可不对啊。”廖警官说，递过支烟。
单老板嘿嘿一笑，接过了烟卷说：“您要是我，备不住直接就把这兔崽子给崩了！”。原来，在单老板的讯问下，汪伟很快便老实交代，说这个小惠儿其实就是个发廊小姐。大概半年前，他带着熊熊晚上去外边瞎溜达，不知不觉，就溜达到三间房的一家“发廊”的门前。当时，这小子精虫上脑，说什么也要打一炮，就让熊熊在外边等他，但转念一想，这样似乎很不讲义气，便想把熊熊也带进去，让他也开开斋，但熊熊很害羞，不敢进。所以，还是一个人在外面等。
可还没等汪伟完事儿呢，他就被老鸨子从屋里给拽出来了，说是他带来的那个兄弟在店里跟人打架，让他赶紧把人拉走，千万别搞出人命。汪伟过去一看，果不其然，发廊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几个花枝招展的小姐，正在一边拉扯熊熊，可熊熊就是无动于衷，这小子正充分调动自己的身高和体重优势死死地将一个半大老头子压在身下，这老头儿脑门上的青筋绷起多高，眼球突出，两条小短腿儿一个劲儿地蹬踹，在他身边的地板上，坐着个惊魂甫定，面容清秀的小姐。
汪伟说，这个女人就是小惠儿。
赶等把熊熊拉开，汪伟这才知道怎么回事儿。原来那晚，这个老头儿选中了小惠儿想要跟她亲热，谁知小惠儿不乐意，嫌他老，激怒了老头儿，刺伤了老头的自尊心，这老小子就开始发飙，任凭老鸨子和其他小姐怎么劝也不管用，他是非要小惠儿不可，小惠儿就非不乐意，这下可好，针尖而对了麦芒。老头子恼羞成怒，扑过去直接扒小惠儿的衣服，想要霸王硬上弓。老鸨子见势不好，赶紧给看场子的鸡头打电话，可还没等电话接通呢，玻璃门就被咣的一声撞开，好悬没拍碎了，只见熊熊大吼着冲进来，举起熊掌，迎头便砸……
那晚，小惠儿请熊熊和汪伟吃了顿夜宵，还认了熊熊当大哥。
“那个发廊具体在三间房的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廖警官忙问，“还有，你这个伙计汪伟现在何处，把他也给我叫来！”
单老板苦笑了声，摇了摇头。原来当时，他光顾生气了，忘了问这些细节。他恨汪伟带坏了自己老战友的儿子，更恨自己没有照看好熊熊。事到如今，他索性把满腔的愤怒都发泄到汪伟身上，把这小子打得那叫一个惨。第二天，汪伟就没来上班，至今杳无音信。
“单老板，那个汪伟是不是挺瘦的，染着黄头发？”我问。
单卫国眼前一亮，廖警官也把目光望向了我，“你认识他？”
我摇了摇头，把这小子三年前就想带熊熊嫖妓的事儿给他们讲了一遍。廖警官点了点头，又点上支烟，把脸扭向了单老板：
“我说，你当时怎么不带着当事人报警呢？”
单老板说，其实自己转天就带着熊熊去当地的派出所报了警，但警方并没有立案。这主要是因为，熊熊在警察面前反复强调卖房是他完全是自愿的，就是为了给姥姥治病，钱也是他自愿给小惠儿的。虽然，单老板向警方解释了熊熊有孤独症，而且智商低于平均水平。然而，警方要求单老板必须拿出相应的残疾证或是医院开具的证明才可以认定这一点，否则，这纯属牛雄辉个人的赠与行为，不构成犯罪。
“可我哪儿找那些证明去啊？我去过他家的老房，新户主早就把锁给换了，再说里面的东西，也都扔了，我哪儿找去！”单老板叹了口气说，“所以，我就想着把熊熊带去医院，重新做认定，可这小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死活不肯去医院，我也没办法啊……”
廖队点了点头，当即给当初不受理这起案件的某区派出所所长打了电话，狠狠训斥了一通，随即安排下去，叫我们回家等信儿，并嘱咐单老板，在此期间，一定要照顾好熊熊，绝不能让他独自出门，更不能让他自杀，单老板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会严加看管。
等出了派出所，我才告诉单老板，熊熊这段时间，半夜总是跑出到青年路公园睡觉，单老板听后大吃了一惊，问他为啥？
熊熊还是闷着头，一言不发。急死活人也没用。
快分手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问，“熊熊，你姐呢？为什么一直也没见着你姐啊？你住东来菜馆，你姐住哪儿？”
我说着又把目光投向了单老板，单老板摇了摇头，长叹了声：
“唉，黄泉路上无老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