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我安顿好倩倩,就去了趟东来菜馆,熊熊正在休息室里看电视广告,我知道,这样能使他平静。
单老板告诉我,熊熊的母亲去世还不到一年,他的姐姐牛莉就出车祸死了。熊熊接到警方的电话时,正在他的店里洗碗。
碗碎了一地。
“为什么会出车祸呢?”我感到很诧异。
单老板说,当初是他陪着熊熊去的交警队,也看了交警从路口调取的监控,后来,他还去过事故现场。从监控上看,牛莉当时坐着轮椅好像是在路边乘凉,但后来,似乎是看见了什么,突然就激动起来,直起腰,双手奋力往前推着一对轮子,想要尽快通过马路。可那时,交通信号灯已经变黄了,牛莉却还是划着轮椅冲了出去,这才被从右侧奔来的一辆奥迪撞倒,连人带车都飞了出去,当场身亡。
“那监控有没有拍到,牛莉看见的到底是谁?”我问。
单卫国摇了摇头,“拍是拍到了,但拍得很模糊,有的只是轮廓,根本看不清脸,而且,那是一群人,谁知道她看的到底是谁啊?”
“你说这群人里会不会有那个……”我说,若有所思。
“你是说夏希?就他家新招的那伙计?”单老板说着,缓缓地点了点头,“当初,我也这么想过,把想法跟警方也说了,因为那个夏希我见过,所以警方又掉了马路对面反打过来的监控视频,让我和熊熊辨认,我记得过马路的人里,男的也就五六个,其中有一个身高、体态还真是挺像的,但五官的感觉不对,警方后来也通过监控视频跟踪了那个人,找到后,叫我和熊熊去辨认,结果发现,根本不是。”
“也就是说,是牛莉认错人了。”我说。
单老板点了点头,目光有些呆滞,“是啊,这孩子肯定是把那个人错当成夏希了,毕竟她看到的只是背影,隔得又那么远。
熊熊曾跟我说过,自从母亲走后,他姐总念叨着,想要找回老汤,重新把牛记面馆儿给开起来,到时候,“熊熊做面,姐姐算账……”单老板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熊熊命苦,没了父亲,而后,又接连没了母亲和姐姐,可能恰是因为这个,他才太想要一个家了吧,这才卖了房子,也要给‘爸爸’治病,真是被那个妓女给坑苦了!您说,这什么人性?恩将仇报啊!还是老话说得对,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可这老天爷怎么就不开眼呢?明明已经很惨了,却还要雪上加霜!”
我不住地摇头,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因为说什么也没用,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倩倩,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到了晚上就不省人事了。我也很想知道,老天爷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我猜就连老天爷也没想到,当晚,在夜 607 的首班车上,我竟又见到了熊熊,还是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不过这次里面肯定没有刀,因为单老板亲自陪在他身边,就像个殷勤的父亲。他手里提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的还是打包好的盒饭,好像还有水果。
单卫国显然看出了我的疑惑,笑着说:“钱师傅,熊熊说,他经常坐您的车,还是去那个公园,有我陪着他,您可以放心。”
我点了点头,却还是不明就里,因为是首班车,车上的人还不少,都是下晚班的服务员还有代驾,乱哄哄的,我也不便多问。
可我这心却一直悬着,之前是熊熊自己去,现在又加了个单卫国,放着好好的屋子不睡,非要睡到公园的亭子里,这是何苦呢?北京的五月,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蚊虫也多了,这单老板为何不阻止熊熊的怪异举动,反倒还要和他一起疯呢?我是百思不得其解,只是一心盼着,时间快点过,他们早点儿回来,我好问个明白。
不过那天,我到底没接上他们。
第二天晚上,当我又在车上见到熊熊和单老板的时候,就有点按捺不住,也不管人多人少了,刚想问点儿什么,单老板却连忙给我使了一串眼色,我也只好闭了嘴,像是要背着熊熊。不过熊熊的状态,似乎比昨晚好了很多,黑眼圈淡了些,白眼球上的血丝也不那么吓人了,上车时,还彬彬有礼地跟我问了声好,情绪已经初步恢复了稳定。
不过当晚,我还是没接到他们。紧接着,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也还是如此,连着差不多得有小一个月。突然有一天,这俩人消失了,再不坐我的 607 了。我这心里是七上八下,不知又出了什么变故,所以抽空就去了趟东来菜馆。单老板很热情,把我让到里间儿,点了几个菜。虽然,我极力说明自己不是来吃饭的,就是想来看看熊熊。他嘿嘿一笑,带我去了后厨,我看见熊熊正在那切墩儿,刀工娴熟,很认真的样子。黑眼圈没了,苍白的脸色也变得红润,看不出一丝疲态,精神头儿挺好,见我来了,还亲热地叫了声钱叔。
我这才放了心,单老板又把我让回到单间,我们是边吃边聊。
单卫国说,那天在警局,因为听我讲了熊熊半夜坐公交车去青年路公园睡觉的事儿,他就留了神,到了点儿假装下班回家,实则暗中监视熊熊。大概十二点左右,熊熊从饭馆的休息室里悄悄地出来,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袋子白饭盒。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顾客吃剩的折箩。”单老板说着,给我碗里加了点儿菜,“我假装回店里取东西,问熊熊这么晚了干啥去?熊熊说:‘我去见妈妈’,当时,吓得我是魂飞魄散!”
单老板怀疑熊熊话里有话,毕竟上次那把菜刀就是从他店里拿的,想到这,他有点儿头皮发麻,连忙检查了熊熊的背包,好在里面,除了一个小枕头和一条毛巾被,并没有别的东西。但他还不放心,连塑料袋也翻了一遍,饭盒挨个都掀开了,这才长出了口气。
“大概是见我忙活了半天,熊熊说,干爹,你别找了,我妈不在书包里,也不在饭盒里,我妈在梦里,我得去找她。”单老板说着,差点没气乐了,“在梦里,你还不回去好好睡觉,往外跑什么?”
熊熊告诉他,在这儿,他睡不着,睡不着就见不到妈妈,他已经好久没见到妈妈了。说着,熊熊就蹲下哭了。单老板问他,去公园就能睡着吗?熊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半天才说,或许能。
“一个人野餐,不好,你能陪我去吗?”熊熊问。
这就是那晚,单老板陪着熊熊坐上 607 的原因。
月黑风高,他们坐在小亭子里,边吃边聊。
单老板这才知道,熊熊的母亲在弥留之际,曾告诉熊熊,让他白天在干爹的菜馆里专心工作,千万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想妈妈,如果表现好,晚上睡觉时,就可以在梦里见到妈妈。
这句善意的谎言,被熊熊牢记在心。
可自从卖了房子,自从住进了租屋,到现在被人家赶出来,不得不住进东来菜馆,熊熊就开始失眠,因为她已经好久没有打通小惠儿的电话了,开始,他不以为然,依旧傻乐呵。可后来,单老板得知了这件事,又是打跑了他“最好的朋友”汪伟,又是说他被骗了,又是带他去报警,搞得他心神不宁,失眠更严重了,好久都没梦见母亲了。
“您听听,这还都成我的错了……汪伟还成了他最好的朋友了!要不是那小黄毛,他也不至于让小姐给骗了啊。这傻小子,整个就是活生生的‘傻根儿!’”单老板撇着嘴说,“是可怜又可恨!”
“那去到公园里,他真梦见他妈了?”我问。
单老板点了点头,告诉我,熊熊跟他说开始还能睡着,也能梦见妈妈。因为母亲活着的时候,一有空就带他和姐姐来这里野餐,那是他记忆中最快乐的时光,所以他觉得来到这,比较容易梦见妈妈。可没好两天,他又睡不着了,心里头乱,这才从菜馆里带出点儿折箩,想在这小亭子里模拟野餐,回忆快乐,“边吃边絮叨,有时还假装他妈和他姐说话。那天晚上,他还让我装他爸爸呢,您说吓人不?”
据他说,这种“自娱自乐”也挺管用,他又能睡着了,也梦见妈妈了,只可惜那是个噩梦,他梦见母亲生他的气,不理他,不给他做面吃,还说他不该卖掉房子,他是被狐狸精给迷惑了。
“其实啊,这都是我平时说的。”单卫国冷笑了声,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怪不得他举着菜刀追那女孩儿呢。”我说。
“唉,可惜啊,他又把刀放下了。”单老板说。
我一愣,“此话怎讲?”
“这不明摆着嘛,我估计啊,这小子心里头都明白,可就是不愿意承认,尤其是在清醒的时候。上次在警局,他还说小惠儿是他媳妇,说卖房就是为了给她爸治病!”单老板说着,摇了摇头,“照这样下去,就是警方找到了那个小惠儿,估计也不能把人家怎么样……”
我点了点头,觉得这事儿的确很不好办。
“对了,我刚看熊熊状态不错,最近晚上也不去公园了。”我笑着说,吃了口菜,“这咋回事儿啊?”
单老板哼笑了声,苦着脸说:“那还能咋回事儿?之前我总骂那个小惠儿是骗子,是狐狸精,一天恨不能骂上八百遍,他这才做了噩梦。事到如今,我也只好收敛些,想骂我就背地里骂,不让他听见,他说啥就是啥,我就哄着他,顺着他呗!他这才不做噩梦,也能正常入睡了。没办法,都是权宜之计,不然咋办?立夏都俩礼拜了,晚上公园里蚊子那么多,不得把我们爷俩叮熟了?当务之急啊,我得想办法办正事儿……”单卫国说着又叹了口气,“我等他再缓两天,情绪再稳定稳定,就找机会骗他去医院做鉴定,把该办的什么残疾证啦,智力障碍认定啦,监护人证啦,乱七八糟的,都置办齐了!我就是熊熊的监护人,凡事儿得通过我才算数!总之,是绝不能让那个小惠儿钻了空子!到时候,等警察把她给抓住了,非得判她个无期不可!”
“问题是……”我痴痴地说,皱了皱眉,“果真如此,恐怕熊熊会更难过吧?”
单卫国诧异地望着我,颧骨耸得高高的,不停地翻眨着眼皮。
不久之后,单老板果然把熊熊哄去了医院,每天做各种检查,等各种结果,忙得脚不沾地,可还没等他把那些手续置办齐全,一天晚上,有个女人就找到了东来菜馆,对正在前台埋头算账的单老板说:
“熊熊在吗?我找他有事儿。”
“你谁啊?”单老板随口一问,瞥了眼这个叼着烟卷儿的女人。
“小惠儿,熊熊他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