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老板后来告诉我,那一刻,他的大脑因一下子涌入了太多的想法而阻塞,挤压出一片蛋清似的浓白。所以,他又故作镇定地垂下眼皮,接着记他的账,只是笔尖上流出的不是任何一串数字,而是:“报警”两个字。他说,这是他空白大脑中最先凸起的两个字,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将她稳住。于是,他真的叫来了熊熊,并热情地把他们请到了雅间儿,亲自给他们倒茶,还自告奋勇要下厨炒两个好菜,只是在转身离去的时候,他轻轻地关上了雅间的门,啪嗒一声锁死了。
那声音不小,惊出他一身的冷汗。但他已经顾不了许多,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痛痛快快地报了警。但很快,他就有点后悔了,毕竟熊熊还跟她在一起,万一这女人发现蹊跷,狗急跳墙……
想到这单卫国连忙奔回雅间,把耳朵贴在门上,但听屋里传出一阵欢声笑语,他已经很久没听过熊熊这样笑了。直到警察埋伏在门口,单老板也没发现任何异样,他轻轻地捅开门,警察鱼贯而入,这下,他总算听见了熊熊那沉闷的嘶吼、叫骂和茶壶碎裂的声音。
奇怪的是,他没听见小惠儿的声音,连一句尖叫,连一声起码的反驳都没有,这女孩儿被押出来时,毫不惊慌,每一步都走得稳当,连看都没看单老板一眼,只是突然扭过头,扬了扬被铐住的双手,点指着桌上那张金色的银行卡,对已经被警方架住的熊熊说:
“看病花了二十万,还剩两百八十万。我妈说了,这二十万算是彩礼,我老家就这个风俗。登记的日子,你定。我没忌讳。”
“厉害,这招他娘的也太厉害了!”单老板拍着大腿说,咬牙切齿地望着车窗,好像窗外都是敌人,个个荷枪实弹,“这白骨精打起感情牌了,熊熊好糊弄,他傻!难道我也好糊弄吗?”
自从单老板以监护人的身份把熊熊送进福利院“软禁”起来,自从熊熊为了爱情跟他较上了劲,他几乎每晚都会坐上我的 607,一坐就是小半宿。家里他是待不下去了,老婆整天唠里唠叨的,埋怨他不该蹚这摊浑水,搞得家宅不安。熊熊更是跟他反目成仇,福利院的电话几乎每隔几小时就要来一次,通知他赶紧把这个活宝接走,单卫国只好答应加钱。但最令他无法忍受的,还是街坊邻居的冷言冷语。
有一次,我又去牛记面馆斜对面的那家早点铺吃饭,老板娘忍不住又跟我念叨了熊熊家的变故。我奇怪她怎么知道的,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穿千里。其实,她知道的还没我清楚,可我又不好打断她,说到最后,这女人把脸一沉,把嘴一噘,“依我看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个小姐就不用说了,这次回来,那使的就是障眼法,打算来个浑水摸鱼,想要合理合法地侵吞熊熊的财产!至于单老板嘛,唉,人心隔肚皮啊,虽说他是牛哥的老战友,感情甚厚,但牛哥和徐姐毕竟已经死了,现在就剩下熊熊一个,还有一笔巨款,他又总是以熊熊的监护人自居,其实哪轮得上他啊,怎么说,人家熊熊也有姥姥姥爷,我听说还有个舅舅呢,所以,这事儿啊,啧啧啧,不好说……”
“放他娘的狗臭屁!他姥姥姥爷、还他舅,他们管过熊熊一天吗?”单老板愤愤地说,“简直是岂有此理!恶人先告状,现在知道他房卖了,有钱了,都凑合过来了,吃不上饭的时候怎么没人管啊!”
“单老板,您消消气,消消气!这些天,听您说了不少,这事儿的来龙去脉,我们也都清楚了。”杨世界说着,挺起了胸脯,“别人信不过您,我可信得过您,您的人品,在咱京门的餐饮界,那是有口皆碑啊!我们刀总就常说:‘单老板这人,仗义,能交!’要不然,徐姐在弥留之际,也不能把两个孩子托付给您啊,这就说明了一切!”
听杨世界这么一说,单卫国非但没高兴,反倒又落下了眼泪,五十多岁的爷们儿,呜呜地哭,谁受得了?
“兄弟,快别说别说了,我算个屁啊!我没照顾好熊熊和他大姐,我对不起两个孩子,更对不起我牛哥牛嫂的嘱托,我心里有愧啊!”
黑子摇了摇头递过张纸巾,“单老板,单老板……唉,要说,您是真不容易。事到如今,就盼着警方赶紧把事情调查清楚……”
单卫国接过了纸巾,把脸一抹擦,冷笑了声说: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啊?那个小惠儿根本就是个骗子!廖队都告诉我了,小惠儿那是她的‘花名’,她真名叫黎晴晴!在那家发廊里做小姐都五年了!这种人,什么事儿做不出来?就算他爸爸是真病了,那也不能一气儿拿走三百万啊,连个欠条都不打,这明摆着就是抢啊!
放咱正常人身上,我敢给您三百万,您敢要吗?”
黑子嘿嘿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还是的!再说了,她拿了钱,为什么不辞而别啊?为什么关机啊?拿了三百万她可就人间蒸发啦!
要不是警方介入,派人到她老家,她能这么痛快就回来吗?还装模作样地跑我店里找老公来了!演给谁看呢!
依我看,这小丫头片子肯定是闻见风了,说不准啊,警方去捣毁她那个淫窝时,有漏网之鱼,小惠儿提前就得了信儿!
您想啊,贼人胆虚,更何况三百万可不是小数目!她能不知道警方为什么找她?难道就是普通的扫黄打非?不可能!所以啊,她才赶在当地警方行动之前,就主动跑回到了北京!给咱们演了出戏!”
杨世界听罢连连点头,认真地记着笔记,“有道理,有道理啊……”
“不过,她这戏演得不好。”黑子眯着眼接过了话茬,“单老板,我记得你说过,这个小惠儿在被捕时,是从容不迫,镇定得很,连喊都没喊一句,这就说明,她早料到会是这样。”黑子说着又摸了摸胡子,“也就是说,他这次回来,其实是在变相自首,但却又比自首要高明得多!毕竟,她只用了二十万,剩下的钱又都还回来了,而且还当着警察的面,表示自己就要和熊熊结婚,那二十万不过是彩礼,连登记的日子,都让熊熊决定,单老板您说的太对了,这招厉害啊!
如此一来,她用的这二十万不就合情合理了吗?彩礼人家用了,就相当于这婚事定下了,现在人家小惠儿也回来了,这就说明人家没悔婚、没骗人,分分钟就把皮球踢给了熊熊,不,其实是踢给了单老板您啊!如果您同意他们结婚,就等于是把这二百八十万又送到了她的口袋,可如果不结婚,这二十万您也不好往回要了,谁让是您这边先悔了婚呢?于情于理,她都占着,这招实在是绝啊!”
单老板哼了声,悻悻地说:“绝是绝,可我就不信要不回来!这黎晴晴又不傻,能不知道熊熊这脑子有问题?
她就是别有用心!不是真心实意地要和熊熊结婚,她这就等于是骗婚、骗钱!我相信警方是不会被她蒙蔽的!”
黑子反倒摇了摇头,撇着嘴说:“这可不好说,您说,她不会不知道熊熊智力有问题,可人家就说不知道,就说在交往中,没觉得熊熊有问题,觉得熊熊挺好的,憨厚、老实,跟那帮她平日里接触的好色之徒不一样,人家爱就爱熊熊的傻!爱就爱熊熊的真诚!是吧!您说,这小惠儿,要是把这套词儿一说,警察又能说什么?警察只能依据法律照章办事,可哪条法律规定,正常人就不能爱上智障的?有吗?没有!人家就爱上了,就想跟他结婚,因此才不分彼此,拿了钱去给熊熊未来的岳父老泰山治病,这有啥问题?你有啥好说的?说出大天去,这也算不上诈骗,顶多就是民事纠纷,您说是不是?”
“这……这这这……”单老板听罢,是连连叹气。
“再说了,她要是真跟熊熊结了婚,那两百八十万,可就是顺理成章地进了她的腰包!过几年,还能跟着熊熊混上北京户口呢!”杨世界说着是摇头晃脑,“好家伙,比我们刀总都厉害,刀姐奋斗了多少年,经了多少风雨才有了今天,这小惠儿可好,一步到位了!”
“我呸!她想得美!”单老板气得直哆嗦,咬着牙说,“我能让他们结婚?我能眼睁睁地看熊熊往火坑里跳?”
“那倒也不一定啊……”老大慢悠悠地说。
“什么?”单老板诧道,“什么不一定?”
“哦,我是说……”老大笑着说,白色的大门牙闪闪发光,“我是说,他们不一定可以结婚啊,不管您反不反对。”
“哦?”单老板终于乐了,“此话怎讲?”
“咱们《婚姻法》有规定啊,如果患有医学上认为不应当结婚的疾病,那就不能结婚,熊熊的病既然是从胎里带的,那是否具有遗传性呢?如果具有很强的遗传性,那法律就不允许他结婚,所以……”
“哎呀,老神仙啊老神仙,您还真是老神仙!您怎么什么都懂啊!”单老板连连赞叹,“您这可是给我帮了我大忙了!我这一半天,就带着熊熊去做检查,争取赶紧把证明给开出来!”
“等等……”杨世界突然说,抬起了笔,“我咋觉得小惠儿没准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才放心大胆地回来,说要和熊熊结婚,其实,她知道,她们根本结不了婚,这么做,只是在表明一个姿态。”
“你是说,她根本就没打算跟熊熊结婚,只是想赖掉那二十万,然后全身而退?”单老板问。
杨世界点了点头,“很有可能,毕竟熊熊……呵呵,婚姻又不是儿戏……不过,这女人实在厉害,这步棋下的是进可攻退可守啊!”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先把证明开下来!”单老板皱着眉头说,“那二十万真要是要不回来也就算了。万一结了婚,那损失不是更大?熊熊懂什么,一准儿得被那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回头她再把熊熊甩了,钱她至少也能分去一半儿!不行,这事儿我明天就去办!”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见着单老板。直到一个多月后,我突然听到一个消息,是黑子告诉我的。那天,他上车时频频摇头,又频频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一手提着折叠电动车,一手插着口袋,反复摩挲,还没等我问他,就从口袋里掏出把糖掖给我。
“干啥?”我诧道,“你小子结婚啦?”
黑子摇了摇头,惨笑道:“我结婚?我哪有那福气啊?是人家熊熊结婚啦!喜糖是她媳妇小惠儿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