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我诧道，差点儿把嘴里的糖吐出来，“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啊！”黑子也剥了块糖掖进嘴里拱来拱去，“我刚去东来菜馆接了一单，正瞅见小惠儿来回串桌发糖呢！所有顾客是见者有份，这糖就是小惠儿给我的！连结婚证我都瞧见了！这女人可不简单，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大红的旗袍，项链、戒指是一应俱全，拉着熊熊是转来转去，跟个花蝴蝶儿似的！那泼辣劲儿，那乐呵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这家店的老板娘呢！您别说，熊熊还真是傻人有傻福！管她之前做过什么呢？身边站着这么个媳妇，是真提气啊！傻人有傻福啊……”黑子酸溜溜地说，把嘴里的糖块儿嚼得咯咯响。
“怎么？难道他们还在东来菜馆办了婚宴？”我问。
“我看不像。”黑子撇着嘴说，“哪有大晚上办婚宴的，在我们老家，二婚才这样呢。再说了，坐我车的乘客都说了，那女人带着熊熊是半道儿杀出来的，一来了就给所有顾客边发喜糖边展示结婚证，说单老板是熊熊的干爹，也就是她的干公公，她是来认亲的！”
我苦笑了声，心说这女人果然厉害，“那单老板啥反应？”
黑子摇了摇头说，他压根儿就没瞅见单卫国。
“她那哪是来道喜的？”单老板恨恨地说，差点把酒瓶子给砸了，气得是咬牙切齿，“她那就是来要钱的！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再次见到单老板，还是在我的 607 上，只不过那时，他已经明显消瘦了，蜡黄的国字脸，连眼窝都有些塌陷，颧骨格外地高耸。
那天，他手里拎着瓶啤酒，颠颠倒倒地就上了我的 607，还好杨世界和黑子都在，能帮我照看一下。一上车，他就喋喋不休，别看喝了那么多酒，思路倒挺清晰，嘴皮子也利索，说到难过之处是口打唉声，捶胸顿足，“唉！我这白忙活了，到头来给他人作嫁衣裳！”
原来，警方因为证据不足，没有以诈骗罪立案侦查，只是把小惠儿当成普通的卖淫女处理，罚款五百，拘留了十天，也就给放了。
当然，就当时而言，这个消息，单卫国是一点都不知道。
那时，他正想法设法地要带着熊熊去医院做检查，好拿到熊熊不能结婚的证明。可熊熊就是不配合，说什么也不去，闷头赖在福利院里，盯着天花板发呆，谁的话都不听，整个一滚刀肉，气急了还拿脑袋撞墙，脑门子都磕破了。这下，单老板和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也没咒儿念了，总不能闹出人命吧。就在事情陷入僵局之际，单卫国突然接到福利院的电话，说熊熊又愿意去医院做检查了，单老板是喜出望外。
可忙活了一溜够，等结果做出来了，老单却又笑不出来了，因为人家给出的证明上说：虽然牛雄辉有一定程度的智力障碍，但并无其他医学上认为不应结婚的传染病或是遗传性疾病，因此，准予结婚。
如此一来，老单只好又垂头丧气地把熊熊送回了福利院。
福利院的人还逗他呢，说干爹不管用，还得说是干娘。单老板不明就里，工作人员又笑着说：“你忙活了这么多天，也没能带熊熊出去做检查，这小子还把脑门儿都撞肿了。可昨儿下午，你媳妇打电话来找熊熊，说了没一分钟，熊熊就露出了笑模样，转天就同意了，痛痛快快地跟你去做了检查，您说，不是干娘比您这干爹管用吗？”
“不可能啊！我媳妇根本不知道熊熊被送去了哪个福利院，他根本不关心这事儿啊！也不想让我多管闲事，又怎么会……”正说着，单老板一拍脑门就明白了，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给媳妇打了个电话，结果不出所料，她媳妇根本就不知道这码事儿。
单卫国立即给廖队打了个电话，这才知道小惠儿蹲满了十天拘留所，一周之前就被释放了。肯定是这个小惠儿！可她怎么知道熊熊在福利院，又怎么知道自己想要带他做检查呢？难道是熊熊通知的她？不可能，熊熊的手机早就被自己没收了啊，难道是自己被跟踪了？
事后，他才知道，别看熊熊平时连数都不识，连十块和一百块都不分，但他却能熟记小惠儿的电话号码，小惠儿被释放后，他终于联系到她。手机是找福利院里的大妈借的，这里的很多老人都特喜欢他。
“这个小惠儿太有心计了！估计，她是从这傻小子那打探到我想带熊熊去医院做检查的事儿，心里就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单老板说着，抹了抹胡茬上的啤酒沫子，“她知道想要跟熊熊结婚，就必须得过这一关，这才嘱咐熊熊听我的话。呵，这下倒好，害我白忙了一场，到头来给人家省事儿了，给他们登记结婚铺平了道路啊！”
单老板说着又猛灌了几口，打了个震耳欲聋的酒嗝儿。
“不对啊，单老板。”杨世界说着，合上了笔记本，“这结婚不得要身份证、户口本，熊熊的这些东西应该在您手里吧？”
还没等单老板回答，坐在一边的黑子就用胳膊肘捅了捅杨世界，把手机往前一递，把耳机塞进了杨世界的耳朵里。
“嘿！你不说还好，一说我这气儿就不打一处来！”单老板说着，是狠狠地挥了挥手臂，“这女人，她就是个天生的阴谋家！”
原来，为了不让小惠儿再骚扰熊熊，单老板把他带离了福利院，在外边另租了房子，把他关了起来。一日三餐，都由他亲自来送。
“我啊，肯定是被她跟踪了！”单老板气鼓鼓地说，“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再怎么着，也不能不去东来菜馆儿啊！
八成啊，我就是被她从那盯上了！”
一天中午，正当单老板提着饭盒刚开了租屋的门，就从楼下窜上来三个记者，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举着话筒，还有一个左手托着本，右手提着笔，就跟杨世界似的时刻准备记录着什么。
这仨人堵住单卫国，是一通狂轰乱炸：
“您是东来菜馆的单老板吧？您好，我们是北京电视台都市频道《家长里短》栏目的记者，有几个问题想问您一下，您是不是在这里拘禁了一个叫牛雄辉的智障人士，请问您和他是什么关系？您拘禁他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可以进去吗？雄辉，雄辉，你在吗？”
这些人扛着“长枪短炮”，不由分说就往里闯，单老板一愣神的功夫，他们就冲了进去，根本拦不住。熊熊见屋里进了生人，有些害怕，立时蜷缩到墙角，瑟瑟发抖。主持人指点着摄影师拍摄其惊恐的面部特写。接下来，又免不了一通唇枪舌剑，这位女主持的小嘴啪啪的，说得单老板是瞠目结舌，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
“单老板，我们得到熊熊女友的爆料，听说您恶意扣留熊熊的身份证、户口本，阻止他们结婚，请问有没有这事儿？如果有，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婚姻自由是每个公民的基本权利，即便是残障人士……”
就这样，单老板鬼使神差地上了《家长里短》栏目，一时间成了反面教材，成了小区内外，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家众说纷纭，有为单老板喊冤叫屈的，也有说单老板动机不纯的。不久之后，可怜的单卫国甚至还接到了警方的电话，打电话的正是廖队，他勒令单卫国立即释放熊熊，有什么问题，可以通过双方协商解决，他这种限制人身自由的行为是违法的，算是非法拘禁。而且还要求他立即归还熊熊的身份证、户口本，当然也包括那张存款 280 万的银行卡。
单卫国举着酒瓶子，对着自己的嘴巴，控了半天，也没倒出半滴，只得苦笑了声，“不是要身份证、户口本吗？给你！不是要结婚吗？那你们就去结，随便儿！可这银行卡我偏不给你！我倒要看看你这小丫头片子是真爱熊熊，还是冲着这钱来的！别人爱说啥说啥，我不在乎！”单老板说着，挥舞着酒瓶子，眼看就要砸到身边的车窗，黑子见状赶紧陪着笑脸，一抬手，把单老板手中的啤酒瓶给顺了下来，动作干净利索，“您行得端，走得正，让他们说去！”黑子说着，把酒瓶子往垃圾桶里一丢，我赞许地朝他点了点头，这次多亏了黑子。
“嘿嘿！那是，我单卫国向来光明正大！”单老板说着，拔起了胸脯，“我还不怕告诉你们，就算给了她银行卡，也没用，那钱我早八辈儿都取出来了。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说我贪财也好，说我心术不正也罢，我姓单的不在乎！我他妈就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现在老汤被偷了，面馆儿关门了，就剩下这间房子，还让那个妓女给卖了！这三百万是啥？那就是我老战友、老嫂子给熊熊留下的唯一活路啊，我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个妓女！我得给熊熊存着，好钢得用在刀刃上！那个白骨精骗别人行，想骗我这火眼金睛，她连门儿都没有啊！结果您瞧怎么样？就前两天，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硬的不行，嘿！人家来软的了，跑到我店里认起干公公来了，我呸！谁认识你个臭不要脸的下贱货啊！不是想要钱吗？可以，别他娘的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不好使！我当时就说了，你不是爱熊熊吗？不是真心实意的吗？那好，有本事，你就实打实地给熊熊生个孩子，给老牛家续下香火，也算你功德一件，我立马把钱全数给你打过去！”
单老板这招的确厉害，据他说，此后，小惠儿果然没再登过东来菜馆的门，也没再提过那二百八十万的事儿，不过熊熊依然在菜馆里工作，单老板虽然不满意干儿子娶的这位不清不白的坏媳妇儿，但他对熊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上心。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自从娶了这个小惠儿，熊熊相比之前开朗了不少，甚至还有点儿爱说话了。
所以，除了在后厨切墩儿、配菜。有时，单老板也给他安排一些上菜的活儿，为的是让他多接触人，结果他竟完成得非常不错，有时还和顾客有说有笑的，真有点儿迎来送往那意思！这令单卫国十分高兴。即便如此，他对小惠儿也还是百般提防，丝毫也不敢放松。
他偷偷打探过，得知小惠儿现在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他悄悄去过几次，带着口罩和鸭舌帽，把自己弄得跟特务似的，为的就是不被人家发现。其实多此一举，超市里人多，混进去个把熟人不成问题。
单老板发现这个小惠儿果然安分了不少，每天按时上下班，似乎并没有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从模样上看也等于是大变活人，浓妆变成了淡妆、橘黄色的头发变成了纯黑的，就连指甲油都不抹了，十根手指头修剪得是整整齐齐，看上去挺朴素，比过去顺眼多了。不过，她发现小惠儿还是会吸烟，动作娴熟，这令他皱了皱眉。
“单老板，人无完人啊……”老大笑着说，轻轻地抚摸着盲杖，“都说眼见为实，我看也不尽然，若真如此，您也早该放心了。既然如此，不如用心眼去看，放下成见，明心见性，才能看得真切啊……”
“老神仙，话虽如此……”单老板点了点头，犹豫了下说，“可我怎么知道，小惠儿的动机是纯还是不纯？万一，她不过是卧薪尝胆呢？毕竟，就连咱们正常人结婚都有个七年之痒，更别说是熊熊了。不怕您嫌我多心，说实在的，至今我也不敢确定，小惠儿是真的爱熊熊。如果是真的，那当然最好。可这多少也有点匪夷所思吧？反正我还无法理解。真的不是图钱吗？一个正常人真会爱上一个智障吗？可能吗？这现实可不是童话故事，我啊，还是再观察观察吧！
再说了，我也不是铁石心肠，我也愿意熊熊开心、快乐，可我是真怕这钱一给她，她就变了卦，拿着钱跑了，您说到时候，吃亏的不还是熊熊吗？熊熊现在这么依赖她，天天小惠长小惠短的，如果因为我给了她钱，导致熊熊再次失去她，那我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熊熊已经没了父母、姐姐，事到如今，如果她也走了……所以，我不能不慎之又慎啊，还是再观察观察吧！就算这是一场梦，我也愿意，熊熊的这场梦能做得尽量久一点儿，在梦里能更开心一点……”
“也好，单老板说的也不无道理。”我笑着说，减速右行，把车停在青年路南口站，“至少他们现在是快乐的……”
我告诉单老板，就在一个多小时前，熊熊和小惠儿坐过我的车，那是夜 607 的首班车，他们一起在青年路南口下的，我看见熊熊左手提着各种吃的，右手牵着小惠儿，朝公园深处走去。
“啊？”单老板诧道，“难道熊熊又失眠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熊熊好着呢，他俩是去公园里野餐。因为您的东来菜馆下班太晚，周末反倒更忙。小惠儿超市的工作也是一样，俩人难得撞上白天都休息的时候，所以她就只好晚上陪熊熊去了。我觉着，小惠儿能做到这一点，能这样迁就熊熊，该不是演出来的。”
单老板脸一红，鼻头一酸，眼睛里亮晶晶的，“这个熊熊，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放他两个礼拜的假，我就不信还碰不上小惠儿的休息时间，让小惠儿陪他多出去玩玩儿嘛！”
单卫国说着就掏出了手机，刚划了下屏幕，却被老大笑着阻止了，“单老板，就别打扰人家小夫妻的二人世界了，难得这夜色温柔！”老大说着陶醉地深吸了口气，“这个夏天，还真是很浪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