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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九站 定福庄 —— 黑子(一)

作者:李雨声 当前章节:472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00

定福庄位于北京市朝阳区东五环外,东至三间房,南接双桥,北近白家楼,西临大黄庄。

相传定福庄一带在明清时期多埋葬宫女、宦官等,“福”即棺材上的福头,“定”的意思是使之安定,此名一直沿用至今。

所以,地处定福庄的中国传媒大学校内还保有一片核桃林。旧时,核桃树被认为有辟邪之用。只因核桃被破开后,去掉两边的肚子留下中间带边的部分,因其结构特殊,自然形成了一种诡妙的镂空花纹,形状很像一对鞋,故取名“僻鞋”,称“辟邪”。

有史料记载,古代士兵上战场,常将做好的“辟邪”当做护身符挂于腰间,以驱邪气,保平安。

定福庄地区属于新北京城市规划中重点建设的东部次中心区域,分担重要的城市职能,重点发展生物医药、新材料和传媒文化产业。

……

黑子其实不那么黑,但也算不上白。

他叫黑子是因为小时候在农村,他还有个更土的小名叫小黑蛋儿,二者之间存在着明显的传承关系。

后来混到北京,别人问他叫啥?他说,你叫我黑子就行。有一次,我问他大名叫啥,他笑着说,叫王富贵。我听了也笑笑,终于明白他为啥宁愿叫黑子。毕竟,“王富贵”似乎比“小黑蛋”还要土上半截。

“钱叔,您就叫我黑子吧!这名字听着野,好混。而且,也还能记得是我。”他说这话时,我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紧张,那时,我刚开夜班车不久,之前开日班时就认识了他,所以,我很紧张。

不过,好在夜班车上的人相比日班车少得多,所以我还比较放心,再说那时,他已经改邪归正,做了代驾。

自从酒驾入刑后,代驾司机这个群体,就成了 607 路夜班车上最多的一群人。车子快进站时,我常从反光镜里看到有代驾司机骑着小电动,在后边猛追猛赶,用车灯一个劲儿地闪我。那是怕赶不上车,其实他们的担心有些多余,因为我每次都会多等一分钟,如果还是赶不上,就再多等一会儿,反正是夜班车,很多事情没那么严格,但为了让他们安心,我还是会把车速放慢,尽量让所有人都能上车。不求别的,只求良心安定,别让人家戳着我脊梁骨骂街就行。

尤其是前半夜,607 路刚开出三站地,车上已经被代驾司机和他们的折叠小电动填满了,新上车的乘客,不得不从中间“攀”出一条路来,杨世界因此而常常抱怨,老大倒是无所谓。

蘑菇头还在的时候,经常给这些代驾的小马甲里,殷勤地塞满了他的“三无”名片,不过人家基本不搭理他。这些人都太累了,到了车上不是耷拉着脑袋打盹儿,就是划拉着代驾软件的接单页面。

有时因为抢单,代驾跟代驾也会打起来。

一次,黑子就把他的折叠小电动砸向了另一位代驾的脑袋,好在他们做代驾的平时都戴着头盔,再加上那位躲闪及时,就没出危险。可还是把我吓得够呛,不亚于几年前黑子大闹 439 路公交车那次。

我赶紧靠边停车,起来劝架,就连一向淡定的嘻嘻先生和米色风衣也难以保持风度,战战兢兢地躲倒了后车厢的角落,杨世界倒是不躲,瞪大了眼睛,认真记笔记,就像个出现场的记者。只有蘑菇头还算仗义,对于此类事件他非但不怕,反倒还挺兴奋,见我拉住了黑子,就过来帮忙拉住了那个挨砸的代驾,最后俩人谁也没接那单,这才算平息了那场风波。事后我问他,怎么这么冲动?就为那一单值吗?

黑子说,不值。

黑子还说,“黑子”其实是他小时候,母亲带回家的一条大黑狗的名字,那是他童年时代最好的朋友,很大,对别人很凶,对他却很温顺,可惜后来死了。好在留下了几条小狗仔,但大多也送了人,只有一条小公狗通体黢黑,很像他娘,所以,就被母亲留了下来。

母亲去世后,王富贵在家种地,跟黑子相依为命。直到有一天,他带着黑子去县城赶集,买些应用之物。黑子本来非常骄傲,长得高大威猛,一身的黑毛儿,没有一丝儿杂色,压根儿看不上平日里向它献殷勤的那些小母狗,这次却与集市上,一条通体雪白的萨摩耶一见钟情,分分钟爬跨了人家,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大圈儿,大家都说这狗与人也没啥区别,只是不知道害臊,当街就上演了“老汉推车”。

王富贵也不觉得什么,在旁边看哈哈,还颇为黑子感到骄傲,正所谓人有人言狗有狗语,你情我愿的事儿,谁管得着呢?

不料,刹那间,三个男人冲进了重围,骂骂咧咧的,来势汹汹,为首的中年人是个大光头,指挥着两个小伙子,举着两把扫帚,劈头盖脸地就朝黑子砸过去,棒打鸳鸯,顺势抱走了萨摩耶。黑子很气愤,呲着牙呜呜地叫,很快扫帚就换成了铁锨,还是一个劲儿地往下砸,吓得王富贵面若金纸,有心过去制止,却被对方的那股狠劲儿给镇住了,双腿不停地哆嗦,站在人群中,半步也挪动不开。好在黑子还算机敏,是左躲右闪,它本来是有机会跑的,却还是不愿离去,哀嚎着朝萨摩耶吠叫,萨摩耶有情有义,应声凄婉,极力想从中年男人的怀里挣脱出去,却还是被他一把丢进了临街的金店,咣当一声拍上了门。

“这他妈谁家的菜狗!有主儿没有?给老子站出来!”光头转着圈地大喊着,站在人群正中,脖子上的大金链子足有小手指头那么粗,哗啦哗啦的,“娘的,一条杂种的臭土狗,也他妈敢欺负我的萨摩耶!知道老子的狗多少钱一条吗?知道老子的狗配一次种要多少钱吗?娘的嘞,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啊!有种的,给老子站出来!”

王富贵说,他当时吓尿了,虽然对狗没什么研究,也不知道萨摩耶有多贵,但听名字就很洋气,怕是卖了他家的房田也赔不起。

“娘的,不答应是吧,装王八是吧?行!”大光头厉声一喝,朝两个小伙计递了个眼色。那时,黑子已被经他们堵在了墙角,退无可退,只能呲着牙呜呜,连眼睛都红了,潜着脑袋,目光却机警地对着铁锨的铲头,时刻准备躲闪。接到大光头的命令,其中一个年纪轻点儿的有些发憷,反倒后退了两步,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可是蛮积极,舔了舔嘴角上的棕痦子,往手里吐了口唾沫,抡起铁锨迎头便砸!只听黑子惨叫一声,斜在墙边,头上绽出条大红口子,四肢颤抖着,但是没倒,那人紧接着还想敲第二锨,却被大光头连忙制止了。

这家伙冷笑了声,转身从临街的杂货铺里拎出来一把麻绳,狠狠地扥了扥,点了点头,朝棕痦子丢过去,轻笑着说:“吊起来。”

棕痦子不敢怠慢,自己拎起一头,把另一头丢给了小年轻儿,小年轻儿此时还木木的,两个磕膝乱撞,眼神空洞而飘忽,仿佛没听明白。棕痦子不屑地笑了笑,拎起绳子的中段儿朝黑子走过去,此时的黑子已经没有反抗之力,只能靠在墙上,斜着眼,眼睁睁地看人家把绳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娴熟地绕来绕去,最后打了个松垮的扣儿。

棕痦子把拇指伸进扣眼儿转了转,将其扯得更大些,耷拉在黑子的胸前,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抱起浑身颤抖的黑子,朝小年轻哎了声,使了个眼色,看了看路边的那棵歪脖子白蜡树。小年轻这才回过神儿来,咽了口唾沫,捏着绳子的另一头随棕痦子走到白蜡树边。

棕痦子轻轻地放下黑子,黑子勉强还能靠着树站起来,肚皮起伏,目光浑浊地在围拢的人群中寻找着什么。它吐着舌头,鲜血淋漓地滴在地上,看上去,就像一名宁死不屈的战士,一位穷途末路的英雄。

“它是在找我。黑子是在找我。”那天,那个同样叫“黑子”的男人一边低着头在车厢里寻找散落的螺丝,一边调整着被自己砸歪了轱辘的折叠电动车,自言自语,“可我啥也没做。啥也没做……”

那棵歪脖子的白蜡树,看上去就像一架从地上长出来的弹弓子,厚实的分叉畸形地前倾着,好似北非公牛的一对犄角。

棕痦子俯身温柔地抚摸着黑子光洁的后背,继而狞笑着站起来,指挥着小年轻儿将绳子的一头穿过树杈,站到树后,自己则拎着绳子的另一头,也穿过树杈,与小年轻并排站好。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跃跃欲试。大光头冷笑了声,朝棕痦子点了点头。

棕痦子用胳膊肘抵了抵小年轻儿,两人倒数了三个数,猛地往后撤身,拉起绳子,脊背与地面呈现出六十度的夹角。

黑子滋啦一声被吊了起来,原本奄奄一息的它,顿时尖叫着,爪刨腿蹬,不停地扭动着身躯,尾巴甩来甩去,脑袋却死死卡在树杈的交点上。黑子弓起身子,前爪不停地扒着树杈,后腿儿不停地捯着树干,仿佛是想蹬过去,却根本使不上力,只能发出一声声惨叫。

突然,黑子不动了,直愣愣地贴在树皮上,那两个伙计这才松了口气,绳子也软了下来。可几乎就在同时,黑子竟死而复生,突然弓起身子,缩紧后腿儿,猛地一蹬树干,往前一蹿,从树杈间冲了过去,扑向那两个刽子手,吓得二人连连后腿,年轻一点儿的那个几乎跌倒,像狗一样在地上爬行。看热闹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大光头很生气,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脚踹开了小年轻儿,捡起他丢在地上的绳头和棕痦子一起又朝黑子逼近。

黑子艰难地喘着粗气,后腿儿不停地颤抖着,尿都撒到了尾巴上,之前宽松的绳套已然狠狠地吃进了它毛茸茸的脖子里。使它看上去,脖子很细,脑袋很大,双眼外凸,连鼻子和耳朵都肿胀起来。

此刻,它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连腿都不再颤抖了,仿佛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人群肃穆,鸦雀无声。

大光头和棕痦子再次把绳子穿过树杈,只不过这次,他们拎着两根绳头,在“弹弓”的两个枝杈朝反方向绕了一圈,不再与黑子面对面,而是绕到它的背后,并排站好,猛地一拉,坠上了全身的力量。这下黑子再次被高高地吊起来,两条后腿儿徒劳地蹬揣着,刚开始,一对儿后爪还能扫着面,但很快就连树皮都够不上了,胡乱摇晃的尾巴也深深地垂了下去,但大光头和棕痦子还不放心,怕又是黑子的诡计,不但没有放松,反倒更狠地往后拖拽,一双绳子绷得笔直,好似两支射出的冷箭,同时命中了黑子的脖颈,发出骨节碎裂的声音。

或许是他们用力太猛的缘故,黑子的脑袋高高地翘了起来,仰望着树冠。下半身也扭曲了,灰色的肚皮,在一次次地拉拽下,不停地撞击着粗糙的树干,发出咚咚的闷响,惊散了树上的一群麻雀……

“他们把它吊在树上剥了皮,当着所有人的面……最后,还在街上支起口大锅,把它给煮熟了,吃了。”黑子说着,终于在车座边角的夹缝中找到了那颗螺丝,拧在了他的折叠小电动上,指甲都拧劈了。

那晚,黑子关掉了不停发出提示音的接单软件,没再接活儿,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坐我的 607,直到,车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告诉我,其实他很后悔打了那个代驾,就像当初很后悔没有救走黑子一样。他说他跟那个代驾,原本还是不错的朋友,偶尔也会相互请对方吃饭。可在那一瞬间,不知是怎么了。

“那单给的钱很多吗?”我问。

“嗨,其实也不差那一单……”他低着头说,轻轻地拉开窗,点了支烟,“钱叔,你知道,当初我为啥没救黑子吗?”

“呃……你怕了?”我犹豫了一下说,说罢就有些后悔。

黑子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口烟,“钱是人的胆啊……”

那是我唯一一次,允许乘客在我的车上吸烟,黑子是唯一的一个,因为我知道,他很可能真的就差那一单,就像刀姐当初拼个头破血流也要捡那个易拉罐儿一样。人有时,是很难说的。

我忘了那晚是他第几次讲起“黑子英勇就义”的故事。总之,他很喜欢讲这个故事,在最开心和最不开心的时候,都会讲。

但我还是能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讲这个故事时的样子。

因为,在听完了这个故事之后,我做了自己这辈子似乎是“最幼稚”却也是最“英明”的决定。正如日后,黑子在奉承我时常说的:

“钱叔,你改变了我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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