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蘑菇头这小子,还有这本事呢!”杨世界诧道,恨得咬牙切齿,八成是想起了那段差点让自己“殉情”的几乎无事的爱情。
我摇了摇头表示怀疑,认为这张照片八成是借位,示意杨世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必过分激动。
他撇了撇嘴,承认的确有这种可能,但从其他几张照片来看,说他们挺聊得来,应该不过分,有些举止也确实暧昧,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况且,他百度过,那女人的眼角有一颗泪痣,的确是牛大鹏官宣过的女友吴佳雯,这点他自己对比过,确凿无疑。
“牛大鹏是谁?”我问。
“一个小演员,演过一些网剧里的小配角,最近上了一部院线电影《绑匪的浪漫》,演男主被绑票的傻弟弟,得了个四类电影节的最佳配角奖。”杨世界说着摇了摇头,“他女朋友吴佳雯也在戏里串了个小角色,酒吧陪酒女,牛大鹏得奖的第二天,俩人就官宣了。”
我摇了摇头,感觉更糊涂了。杨世界看出了我的困惑,不紧不慢地回到了座位上,忧郁地望着窗外。
“钱叔,你这就不懂女人了吧?我也不懂,但这就实实在在地发生了!我琢磨着,这个吴佳雯和蘑菇头以前八成是认识的,他俩都是河北人,老乡,说不定还是一个村儿的呢!青梅竹马,一起在北影做过群演,是彼此的初恋,只不过后来因为人各有志各奔东西……
按理说,牛大鹏总比蘑菇头强多了吧?至少人家干的是正行,好歹还混了个影帝,处于事业的上升期。但这女人啊,不管现任男友多优秀,也打死忘不了那个让她以泪洗面的初恋,即便那个男人背叛过他,玩弄过他,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儿,可这女人偏偏就……”
我越听越不对劲儿,杨世界越说越不靠谱,我知道他又要借题发挥,感慨自己无疾而终的爱情了。于是,便将思绪引向别处,脑海中却总是闪过蘑菇头最后一次下车时那涨红的脸颊和落寞的背影。
杨世界突然长叹一声,那声音就像从烧开的暖壶嘴儿里窜出来的,“呜……我明白啦!这事儿跟那个牛大鹏脱不了干系,影视圈的这帮人可不好惹,鱼龙混杂,朋友又多,牛大鹏这就等于是被扣了一顶韭菜色的帽子啊!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呢?这才找人……”
“新闻上有没有说,蘑菇头现在咋样了?在哪家医院,有生命危险吗?”我打断了他,连忙问道。
杨世界摇了摇头,又刷了刷手机,表示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新闻,但他知道,蘑菇头现在正躺在朝阳医院里。
“你是咋知道的?”我问。
“我……”杨世界嗫嚅道,目光低垂着在大腿上爬来爬去,半天才说,“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嘛……”
“你有他电话?”我问。
“就这个……”杨世界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张白色的小卡片,就是蘑菇头平时散发的那种,“结果是警察叔叔接的,我还以为他又回‘姥姥家’了呢,警察说他被人捅了,正在医院,还问了我一大堆问题,吓得我脸都白了。挂了电话,我才在网上搜到这些……”
“你咋突然想起给他打电话了?”我问。
“嗨……”杨世界歪了歪脑袋,鼻头有些发红,“愚人节那天我不是……后来想想也觉得挺过分,就真的物色了个角色,我觉着还挺适合他的,就想补偿一下,让他去试试镜,万一这次成功了呢?”
几个小时后,大概是在上午十点的时候,我终于在手机上刷到了“男小三”蘑菇头被刺住院的消息,当然,还有一系列拓展性新闻不停地往外跳,但内容大同小异,基本上都是在展示蘑菇头与吴佳雯“约会”的照片,好多地方还被刻意放大,以确认女主的身份。
无论如何,蘑菇头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不过奇怪的是,新闻里还说,截至目前,蘑菇头都缄默不言,拒绝透露行凶者的任何信息。
接下来的几天里,607 的车厢简直就成了关于蘑菇头的新闻分享讨论会。其中,尤以杨世界最为活跃。
“你们看这条微博了吗?”杨世界说着,把手机举到黑子面前晃了晃,“吴佳雯出来辟谣啦!
至所有关心牛大鹏和吴佳雯的朋友们:
自 2015 年 4 月起,个别网络营销号大范围散布吴佳雯女士与一名马姓号贩子约会,从而导致与牛大鹏先生分手的不实信息。
更有一些别有用心的网友和无良机构对马姓号贩子受伤的情况恶意解读,说是牛大鹏先生雇人买凶杀人。上述不实信息一经发布,便大量被不明真相的网络用户转载、评论,对吴佳雯女士和牛大鹏先生的形象造成了极大伤害,现针对这些不实言论,特发布以下声明:
所有涉及“吴佳雯夜会号贩子,牛大鹏吃草变绿……”“吴佳雯出轨,被牛大鹏捉奸在床……”以及“牛大鹏买凶杀人,已被公安机关立案逮捕……”等内容均为不实消息,属恶意诋毁、侮辱吴女士和牛先生的行为,严重损害了二人的形象和名誉。
在此,吴佳雯女士严正声明:自己当天只是去医院正常就医,却被马姓号贩子缠住推销所谓的‘专家号’,她当即拒绝,其本人与马姓号贩子也从来不认识,却被别有用心的狗仔拍下照片,添油加醋、无中生有,为了博取关注和点击量恶意拼贴、发布。
马姓号贩子受伤一事,更是与吴佳雯女士的男友牛鹏举先生毫无关系,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更不会做出买凶杀人这类荒唐之事。
在此,我司严厉谴责散步相关言论的机构和个人,望立即停止传播行为,删除相关虚假信息,并在公开场合对此进行正式书面道歉。我司将保留采取法律措施追究相关责任的权利,也望广大媒体、网友及公众等,毋信谣传谣,共同构建健康、和谐的网络社交平台。
北京佳雯文化传播工作室
2015 年 5 月 18 日”
杨世界一口气读完这一大堆,还没等缓过劲儿,黑子就晃悠着手机接过了话茬,“快看快看!牛大鹏工作室也转载了,刚转的!还配了行字儿,呜……‘正在拍戏,清者自清。’等等,又发照片了!
大手笔,九宫格呀,是他和吴佳雯的亲密照,九张呢,高清!连亲嘴的都有!秀恩爱,摆明了是在力挺女友嘛!”
杨世界皱了皱眉,瞥了眼老大,“大师,您说是怎么回事儿?难道吴佳雯和蘑菇头真的不认识?您能掐会算,给我们说说……”
老大翻了翻白眼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大高兴。我知道,他不愿意别人揭他老底儿,他也曾身穿道袍手捻浮尘,做过几年的算命先生,江湖人称“小神仙”,听说收入还不错,但后来不知为何就不做了,“我会算啥子?我是搞按摩的,又不是算命的。我不会……”
杨世界撇了撇嘴,“黑子,你说呢?他们真不认识?”
黑子摇了摇头,自从蘑菇头出了事,他连单接的都比以前少了,每天划拉着手机屏幕,时刻关注着这件事的进展,他说:
“无论如何,这么一折腾,蘑菇头现在也算是名人啦!会不会方便以后接戏呢?”
“你是说蘑菇头在自编自导,恶意炒作自己?”杨世界问,立时缩了缩肩膀,车厢里变得嘈杂起来,人们交头接耳。
黑子皱了皱眉说:“反正现在是有人炒作,不是蘑菇头难道还是吴佳雯不成,把自己包装成潘金莲?牛大鹏就更不可能了,让自己戴绿帽子?再说了他俩咋说也算名人,在这里边,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是谁?”我愤愤地说,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是你们这些吃瓜群众呗,难道还是蘑菇头啊?别忘了,他差点让人给捅死!”
“钱叔,话不能这么说,如果真不是他在恶意炒作自己,那他倒是言语一声啊,跟记者跟警察把真相挑明了,把扎他的人交代出来,不就得了吗?他啥都不说是几个意思?这里边能没有事儿?”
黑子的一席话,使车厢里立时变得安静下来,春风吹在我脸上,泛起一丝凉意。人们相继下车,再到呼家楼那站的时候,车上除了米色风衣已经没有别人了,我打开车门,在空空地站台上等了差不多两分钟,好像蘑菇头会突然出现并上车似的。
“师傅,有心事?”米色风衣问,合上了手中的书本,那是她第一次说话,声音非常好听,像是微风中的铃铛。
我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关上车门,挂挡起步。
“您觉得……蘑菇头这事儿……”我问,近似于自言自语,似乎这样就能避免她缄口不言的尴尬。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吧,毕竟,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她说着低下头,又翻开了书。我装作听懂了似的点点头,继续开我的车。
果然,不久之后,在一个贴吧的论坛里就曝出一组照片,主要是一些剧组的大合影,有的是在北影厂的大门前,有的是在横店影视城。其中一张合影下的评论数最多,这是一张六个人的小合影。
在这张照片上,吴佳雯和另外两个女孩儿穿着丫鬟的服饰站在前排。蘑菇头左手搂着牛大鹏的肩膀右手搂着另一个男伴站在后排,他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扮的大概是逃荒的乞丐,笑得却很开心,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尤其是蘑菇头,稳占了这张合影的 C 位。
在网友的共同努力下这张照片被顶到了最为醒目的位置,留言破万,成功引起了有关部门的注意。不久后,网上就流出牛大鹏和吴佳雯被警方调查的照片,他们的微博也停更在发出辟谣通知的那一天。
“我说怎么样!我说怎么样!”杨世界拍着大腿吆喝道,连小本本都掉到了车厢的地板上,“我就说嘛,他们不可能不认识!
事情已经再明白不过啦!现实往往比电影更庸俗,这就是一段典型的三角恋啊!昔日小弟功成名就发展为影视新星,初恋女友被小弟成功地挖了墙角,而大哥呢,却成了名不见经传的号贩子。结果女人去医院看病时,偶遇现在作为号贩子的老情人,双方干柴烈火,旧情复燃,本以为不过是重温旧梦,露水情缘,不料却被跟踪的狗仔拍了个正着,事情败露,新星懊恼不已,对女友的背叛更是咬牙切齿!
毕竟,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啊,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于是牛大鹏就暗中找人教训蘑菇头,给他点颜色看看!但表面上,还要摆出一副大度的样子,为了不让自己被绿得太深邃,为了营造自己积极的人设,更是为了正处于上升期的事业着想,他还是转载了女友的辟谣帖,并发出一组秀恩爱的照片,其实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对于杨世界肥皂剧似的推理,黑子不置可否,老大也并未给出回应,米色风衣连头都没抬,中年酒吧服务生正窝在座位上盯着手机发呆,就连我自己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毛病,仿佛生活本来就是如此的简单而枯燥。可就在两分钟后,也就是凌晨一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黑子却惊喜地发现,朝阳警方终于更新了一条微博。他瞪着眼睛念道:
“号贩子马某被刺案,已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袭击马某的是其犯罪团伙内部人员赵某,初步调查为号贩子组织内部的权力争斗所引发的内讧,现已将赵某逮捕归案,赵某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不知为何,大家似乎对这个平淡无奇的结果,深感惋惜,都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尤其是杨世界,他把牙花子嘬得滋儿滋儿响,皱着眉头在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就在这时,一向沉默寡言的中年酒吧服务生倒是挺直了腰杆,高声咳嗽了一下,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只见他的嘴角噏动着,微微颤抖,目光却还盯着手机屏幕,胸脯一起一伏,俨然正在酝酿着什么。
当时,坐在他身边的黑子后来告诉我,在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条朝阳警方深夜发出的微博时,他却还紧盯着论坛里的那张合影,不能自拔,仿佛受到了极大的触动,几乎要流下泪来。
“不,何止是流下泪来,简直连鼻涕都要流下来啦!”黑子说着,苦笑了声,“真不明白,这家伙干事儿为啥总是慢半拍?”
“他干啥了?”我问,已经淡忘了那晚的情形。
黑子撇了撇嘴,望着中年酒吧服务生那晚坐过的位置,不屑地说:
“他盯着那张合影,抹了把眼泪说:
‘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
钱师傅曰:“正在抹眼泪这位我叫他嘻嘻先生,原因下下个故事再解释,那时,他是主角,现在就让他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