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还在开 439 路公交车，也就是 607 路夜班车的前身，只不过那时，也只有日班。
开日班车最令人头疼的就是上下班的早高峰，尤其是下班的时候，车上挤满了人，冬天还好点儿，夏天就更别提，空调开到最大也不顶用。乘客们摩肩接踵，说脚无立锥之地是一点儿都不夸张。有的乘客站的地方三不沾，手里连个抓头儿都没有，索性就放飞了自我，干脆靠在别人身上，反正也动不了地儿，摔是摔不倒的，可这就引起了许多的矛盾。小伙子、老太太还好，大姑娘怎么办？尤其是夏天穿的本来就少，不是露胳膊就是露大腿，因此“性骚扰”事件是时有发生。有时是故意的，有时还真不是，但不管是不是，一旦吵起来，那热闹劲儿就甭提了，就好比在车厢里生了一把火，没人浇还行？
这时候就得靠售票员了，439 路虽然是自动投币、刷卡，但因为这趟线儿人太多，突发情况也多，所以车队的领导还是给我配了个售票员，我叫她小刘儿，北京丫头，三十郎当岁，刚结婚不久，嘴皮子特利索。但凡遇见这种事儿，她三言两语基本都能摆平。
别看是个女同志，小刘儿说起话来是嘎嘣脆，还特幽默：
“哎呦，美女他那哪是故意的啊，他是真没站住，您就当尊老爱幼啦，他老伴儿我认识，别看都七十了，外号西施！不比您差！”
“帅哥，你跟人家小姑娘瞪什么眼啊？就您背这大书包，在这车厢里随便转个身，那都是‘横扫八百无对手，轩辕重出武圣人’，怎么着，您跟我这 439 上争夺武林盟主呢？把包放下，搁我这！”
“行行行行，您先少说两句吧！大门牙上，还沾着韭菜叶儿呢！哪位出门带镜子了，借他照照，吵架也得注意形象啊！”
小刘儿说话幽默，不卑不亢，矛盾双方都忍不住哈哈一笑，这事儿也就过了。不过，这人比较鸡贼，车上已经无立锥之地了，她还站在售票台上扯着脖子喊呢，“上啊，往上挤呀！别堵门口，里边走里边走，里边有的是地儿啊！”我心说地儿在哪儿呢？连我的反光镜都快被乘客档上了。私下里我跟她提过，她嘿嘿一笑，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块儿频频捻动，“钱师傅，我这也是利人利己啊……”
所以每天，越是高峰期，这个小刘儿越是往车上招人，有时候后面就跟着两辆，他也不告诉人家。那段日子，我的工资是高了点儿，但是风险也陡然上升，倒不是开不好车，而是这上车的人，你摸不透。最怕的，就是招上来老北京讲话儿的“佛爷”，也就是扒手、小偷儿。
这时候，小刘儿就不灵啦，看见也装没看见，这让我对她很有意见。只好自己抓起扬声器，招呼两句，大多数佛爷一旦被发现了，不管得没得手，都会知难而退，把东西掏出来扔地下，下站一准下车，毕竟车上那么多人，为了不激化矛盾，造成不必要的流血，我也只好在佛爷下车之后再报警。久而久之，有些熟脸儿的佛爷，知道我盯得紧，就不上我的车了。可有一次，我算是遇上“吃生米儿”的。
那也是个夏天，正值晚高峰，车上的人着实不少，但还没挤到水泄不通的地步。我瞅着有个穿白体恤的年轻人，留着偏分，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在车厢里是拱来拱去，也不正经站着，眼神飘忽，瞄准了一个就若无其事地往人家身上贴，眼角不时朝四周吊一吊。
“手机、钱包自己看好喽，注意哦！”我一边对着扬声器喊话，一边通过后视镜和车前监控盯着白 T 恤。
只见，那小子愣了下，眼珠往我这瞟了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我加了脚油儿，很快便停靠到站，按开车门，等着送走这位佛爷。谁知，他竟没有下车，我撇了眼小刘儿，她还装着没事儿人似的，也不说帮我提醒提醒，这下可好，真成了“请佛容易，送佛难了……”
“再强调一遍啊，各位，随身物品自己都看好喽！我说得已经蛮清楚了啊！”我又强调了一遍，有些乘客依然我行我素、无动于衷，可有些人家就明白过来，连忙掏了掏口袋，检查了一下财物。
谁承想，我这么一干，反倒帮了白 T 恤的忙，让很多群众“漏了财”，这下可好，正中了人家的下怀。只见这小子非但不害怕，反倒瞄准了一个正在检查钱包的长发姑娘，若无其事地挪了过去，那姑娘检查无误后，又把钱包塞回了口袋，正巧被白 T 恤看了个正着。
我一看，没办法了，只好又抓起扬声器，声色俱厉地喊道：“你还动！非要点名是吧？别瞎搞啊！镜子里正看着你呢，还动！”
白 T 恤果然有愣住了，我也停靠到站，再次打开了车门，心想你赶紧滚蛋也就算了，最好别找事儿。谁知，这位不知是脑子不好使，还是腿脚不好使，又或者是心存侥幸，要么就是诚心跟我杠上了。总之，他是纹丝儿未动，依然没有下车。眼看新乘客又潮水般涌入，分分钟将白 T 恤淹没出我的视线。我这心里就上了火，再这样下去，肯定得有乘客吃亏，等他得了手，混在人群中下了车，就麻烦了！
想到这，我把心一横，把车门一关，没上来的乘客您也别上了，没下去的乘客，您也先等会儿。结果就这一下，是车上车下都乱了套，责问声，甚至叫骂声，不绝于耳。更可气的是小刘儿也跟着瞎起哄：
“我说钱师傅，您这是干嘛呢？还有乘客没上来呢！再说了，这要下车的乘客，也没下去啊！”
他这一喊不要紧，我反倒成了众矢之的，讨伐声是此起彼伏。
我这个气啊，心说，乘客们不明白，你还不明白？真没看见也就算了，我就不信你看不见！看见了，能不管吗？不管够“两撇儿”吗？
但我也没搭理她，事态紧急，也顾不了许多了。我连忙给了脚油，开出站台二三十米，赶紧靠边停车，给后面的车让出道儿。等都处理完了，这才拉下手刹，从驾驶座上站起来，一把抓起了扬声器：
“各位，对不住了各位，我为什么这么干啊？因为咱车上进了小偷儿啦！对，我说的就是你！你自己心里清楚！大家伙现在赶紧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丢东西，如果有的话，我立即报警！
等警察来了，大家再走不迟，情况特殊，还请大家……”
还没等我白话完呢，就有人喊起来了：
“哎？我钱包呢？我钱包怎么没了？我钱包……”
她这一喊可不要紧，所有人的目光都啪的贴了过去。我定睛一看，果不其然，正是刚才那位被白 T 恤盯上的长发姑娘，这阵儿她可慌了神儿，说话都带出哭腔儿了，正掏着牛仔裤的口袋，原地打转儿呢。我赶忙搜寻白 T 恤的影子，目光是扫来扫去。
嘿！人呢？
正当我纳闷的时候，又有人叫了起来了，“是不是这个啊？”
大家伙的目光立时追过去，只见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拿着个咖啡色的钱包朝女孩儿扬了扬，此人穿着深蓝色的衬衣，戴着金丝边的眼镜，留着撮小黑胡儿，看上去倒是挺斯文。
女孩儿赶紧挤过人群，“对，就是这个！”她说着从中年男人手中接过钱包，打开翻了翻，旁边还有人提醒呢，“瞅瞅，少东西没有？”
女孩儿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摇了摇头，这才长出了口气，把钱包重新掖回口袋，皱了皱眉头问：“我的钱包，怎么会在你这啊？”
“我哪知道啊，我低头捡的。就在我车座子底下，脚踩着了。”光头莫名其妙地说，“是不是你掉这儿的？”
女孩儿连连摇头，警惕地望着他，“不可能，我是从中门上的车，你这是后门，车上人这么多，我压根儿就没来过！”
这时，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光头身上，指指点点，是窃窃私语。
“不是，怎么着，什么意思啊？”光头红着脸站起来，“我这，好人没好报了呗？”他说着，是左看右看，“这谁这么缺德啊，哪个王八蛋偷的，扔我这了，损不损啊！我他妈也是手欠，充什么好人啊！没偷到我头上不就得了吗？这年头儿，好人没好报！”
“谁知道你是不是好人……”姑娘上下打量着他，小声嘀咕道。
“你说什么！”光头诧道，瞪着姑娘，“你这小姑娘怎么讲话的，你这不是忘恩负义吗？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我这钱包还丢不了呢！”
这丫头的小嘴儿倒也不饶人，立时把光头男顶了个闷口，气得连头顶都红了，好似个着了火的小山包。
“你这丫头片子，简直是不识好歹啊！真他妈……”
“你嘴给我放干净点儿，不要脸的小偷儿！”
“谁小偷儿了，我……”
俩人吵起来了，看热闹的人里，有煽风点火儿的，可也有息事宁人的，其中有位中年妇女在那打圆场，“我说，二位，二位都少说两句！姑娘，既然钱包找到了，钱又没丢，这不就得了吗？”那人说着看了眼手表，“都六点多了，我还赶着回家给孩子做饭呢！”
“是啊，钱师傅，我们都赶着回家呢！您开车吧！”“对啊，再不开，到家连新闻联播都赶不上啦！”“可不！开车吧，快开吧！”
一时间，要求我开车的呼声是此起彼伏，就连小刘儿都一个劲儿地劝我，“钱叔，那就赶紧开吧，大家都急着回家呢！”
我还是没搭理她，虽然心里窝着股火儿。
“乘客朋友们，我现在还不能开车啊，那小偷就在咱们的车上！”我边说，边细了眼，又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地在车厢里扫了好几遍，可就是没发现那个穿白 T 恤的小伙子，急得我是直冒冷汗。
“还找什么啊，就是他！”长发姑娘说着，又指了指那个光头的中年人，“您赶紧报警，让警察把他带走就得了！”
“你胡说什么你！”光头连忙反驳道，“真他妈是好人没好报啊！我告诉你，你这是诽谤，最好叫警察来评评理，真是狗咬吕洞宾……”
眼瞅着这俩人又要掐起来，我赶紧跑过去劝架。
“姑娘！还真不是这位大哥！您可别冤枉了好人！”我说着，连忙挡在了他们中间，继而又朝乘客们喊道：“我刚在驾驶座上看得真真的，那小偷儿是个三十左右的小伙子，偏分、白 T 恤，麻烦大家朝身边，左右的看看，把他给揪出来，这小子肯定就在咱们这辆车上！”
乘客们听罢，是面面相觑，神色焦灼，望向彼此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恐惧与警惕。我也趁机瞪圆了眼睛，在车厢里又过了遍筛子，却还是一无所获。大家也连连摇头，困惑地说，“钱师傅，您不会看走眼了吧？哪有您说的这人啊？没有啊！”我咽了口唾沫，心说见鬼了，难道这小偷儿还真成佛了？真能从这窗户缝里飞出去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