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听人劝,吃饱饭。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没有办法。
我琢磨了半天,唯一的可能是,最后一次停靠时,我一个没留神,让这小子趁乱混在人群里下了车,好在他留下了姑娘的钱包。既然如此,我也就没再坚持,总不能把这一车的乘客都撂半道儿上吧?
可我还是留了个心眼,心想,这贼人若真还在我车上,能够逃过此劫,肯定是既庆幸又后怕,必会立即下车,不改怠慢。偏巧下一站是第二外国语学院,平日里,基本没有大学生在这个时候坐我的车,大都是上班族,且学校附近又没有住宅区,最近的小区还在三站地以外。因此,每天这个时候在这一站,基本无人下车,站台上也没人上车。所以,小刘平时只是象征性地问一嘴,没人应,我就直接开过去,连停都不停。有时,她忘了问了我照样还是开过去,也从没出过问题。
但这回,我决定停一次。我减速慢行,靠边停车,小刘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厌烦,我也没理她,轻轻地按开了车门。
结果,后车厢果然有人下车,我心头一惊,连忙瞥了眼监视器,但却非常失望,因为下车的正是那个光头的中年人,望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我摇了摇头。可他刚下车,还没等我关上车门呢,后车厢就炸了锅,“哎呦,这怎么话儿说的,我钱包呢!还真有小偷儿嘿!”
他这一喊不要紧,我本能地扭过头,从驾驶座上下来,扒着窗户又看了眼那个大光头的背影,脑袋嗡的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我大喊着,冲下了公交车,朝光头奔了过去,他开始只是侧了侧脑袋,并没有要跑的意思,但看我真地追了过来,便也撒开了丫子,可惜他到底晚了一步,被我一猛子扑倒在街上。那时,我四十出头,当兵时养成了锻炼身体的好习惯,因此爆发力还不错。就在这时,车上也冲下来两个精壮的小伙子,帮着我把他给架住了。
这下可好,只见这小子胡子也歪了,眼镜儿也碎了,还跟那狡辩呢,“你们干什么?有毛病啊,抓我干嘛?”
“年纪轻轻的,你装什么半大老头儿啊?”我说着拍直了他的腰杆,一把扯下他浓密的小黑胡儿,这使他冷静下来,不再大喊大叫了。接着,我取下了他的眼镜,架在鼻梁上试了试,果然,一点儿度数没有。我哼了声,又把他的双肩背从胳膊上退下来,笑了笑说:“头发都没了,还背双肩包呢?你这老头挺时尚啊!”毕竟,在我的印象中,中年秃头大叔背双肩包的可不多,一条结实的,用来买菜的塑料袋,似乎更适合他们,但这只是我在刹那间想到的漏洞之一,还有一个破绽,似乎更能说明问题,“不热啊!大夏天的,‘风纪扣’扣这么紧干嘛?”我说着扯开了他卡到咽喉的深蓝色衬衣领口,白 T 恤总算暴露出来,架着他的那两个小伙儿都看呆了,是长吁短叹,哦声连连。
“还没完呢!抓贼捉赃。”我说着,打开他的背包,里面除了小刀子、小镊子等作案工具之外,还有一顶偏分的假发,正是在这顶假发里,我发现了一只黑色的钱包,这才押着他返回了车上。
“对!这就是我的钱包!”失主说着,连忙打开检查了一遍,发现没少东西,这才擦了擦冷汗,紧跟着一脚就蹬在了小光头的腿肚子上,疼得他惨叫了一声,“骂的,我教你偷我钱包,我叫你偷!”
我连忙加以制止,随即对车上的乘客们说:“各位,不好意思,我这车暂时开不了了,我现在要报警,让警察来把他带走。可能需要耽误一些时间,有急事儿的乘客,您高高手,坐下一辆车。看见没,下辆车马上就进站,如果您不着急愿意等一会儿,那么……”
还没等我说完,好家伙!这小光头猛地朝中门冲了过去,差点就把那两个小伙儿的膀子给闪了,不过他俩还真不错,死活没松手,我赶忙也奔了过去,这才把他给薅住喽,刚往回扥了两步,这口气儿还没喘匀呢,小光头就像条大鲤鱼似的猛地打了个挺,一脑袋就朝车窗撞过去了,只听哗啦一声,血光四溅,光脑门子上的玻璃碴子,看得见的,就得有三四片儿,那血咕嘟咕嘟地往外涌,顺着脸颊流下来。
乘客吓得是连忙逃窜,顷刻间,这车上的人就少了一多半儿,这下,原本帮忙的一个小伙子,也吓得松了手,跑下车,我只好朝他呲了呲牙,扳过小光头的手臂往后一拧,“你给我老实点!”
只见这小子狞笑着昂起头,顶着一脑袋血,淡淡地说:
“不想死的,就放我走,我有艾滋病!”
好家伙!这三个字一出,可坏了醋了,原本还赖在车上看热闹的乘客,尖叫着,哗啦一声全下去了,就连帮忙的另一个小伙子也跑了,我当时也是一愣,脸都白了,头皮发麻,脑袋发沉,小腿肚子都转到迎面骨上去了。这才被他抓住机会,一把给推开了。
可他这一推,我倒是明白过来了,什么艾滋病!这小子绝对是在危言耸听,好趁机脱逃。想到这,我往前一扑,薅住他的后脖颈子往怀里一带,脚底下使了个绊儿,就把他摔了个四仰八叉,大概是因为用力过猛的缘故,连他的衬衣都给扯下来了,只剩两条蓝色的袖子还套在胳膊上。我灵机一动,借势把他拖到了前车厢,用那两条衬衣袖子把他的双手反绑在了车座子的铁腿上,随即冲向驾驶座,把三个门都给按上了,我这才意识到,此刻,车上就剩下我们两个。就连那个本该和这位小偷儿一起,等待警察前来调查的失主也跑没影儿了。
正当我呼呼大喘之时,却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钱……钱师傅,您怎么样了?”
我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竟看到小刘儿从售票台下钻了出来,浑身不停颤抖着,看了眼被反捆在椅腿上的“血光头”,咽了口唾沫。
“现……现在咋办?他……他不会真有艾滋病吧?”小刘儿说着,赶紧跑到我身边,连坐都不敢坐了。
那人呵呵地笑起来,阴森森的。
我瞥了小刘儿一眼,痴痴地问:“你咋没跑呢?”
“我……我能跑吗?我,我得坚守工作岗位啊!”小刘挺了挺胸脯,结结巴巴地说,“正,正所谓,富,富贵险中求。钱叔,我这,也算是帮着您见义勇为了啊,今年年底,我还想评先进呢……”
我冷笑了声,总算掏出手机报了警。顿了顿,又从驾驶座旁的储物箱里,拎出了一个小药箱和一桶矿泉水,“刘先进,你先给他冲洗一下伤口,上点儿药吧,今年年底评先进的时候,我投你一票。”
“不是,钱叔……他,他不会真,真有艾滋吧?这种人,乱着呢,可说不好……对了,您刚跟他搏斗时,没受伤吧?你赶紧看看,万一沾上……”小刘儿说着,压低了声音,后退了两步,十分焦虑,五官都有点挪位,“那艾滋病可是绝症,能通过血液传播的!”
我懒得理她,拎着矿泉水和药箱走到小光头身边,俯下身,一边用水给他冲洗,一边用药箱里的小镊子,摘掉嵌进他皮肉里的玻璃碴。
“你……你不怕?”小光头问,嘴角不时抽动着,发出嘶嘶的呻吟声,血流进他的眼睛里,使他看上去有点儿走火入魔。
“我也是当过兵的人,怕你个小兔崽子?”我笑着说,用小镊子夹着卫生棉沾去他伤口上的血迹,“小子,下次别这么愣,脑门儿成筛子了吧,撞碎了一整块车窗,弄不好队里还得扣我工资呢!”
“我赔你!”小光头说着,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不经意间扯动了脸颊上的伤口,嘴角又发出嘶嘶的呻吟声。
“别动!忍着点儿啊!”我命令道,在他的伤口上撒了些云南白药的药粉,“啧,别动!”
“你……嘶……你姓钱是吧?钱师傅……嘶……”
小光头问我,强忍着疼痛,兀自点了点头,眼中的血淡了些,“我听说过你,他们都不来你的车,说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我问,有用纱布给他包扎起来。
“你这人……还不错。”他说着,刚想笑,却又没敢。
“那你小子还来?”我说着,剪断了纱布,“我之前提醒过你吧?三次啊,你怎么不下车呢?你要是下了车,至于这样吗?”
小光头轻笑了声,叹了口气,“嗨,自打干上这行,我就知道早晚都得有这一天。挺好,能被你这样的人送进去,也挺好的……”
我一愣,把剩下的纱布放进药箱,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笑着问:“我这样的人?我什么人啊?”
他没说话,也只是笑了笑。隔了大概三十秒,他突然说:
“钱师傅,能帮我个忙吗?”
我又是一愣,告诉他:“警察就要来了,我放不了你。”
“不是!”他撇着嘴说,很不屑的样子。
“那你说吧,啥事儿?”我问。
“是这样,我来北京到现在快六年了,一直就住在西牛角胡同 32 号,你记住这个地址……”他说着,扭了扭背过的胳膊,尽量挺直了腰板,仿佛是想借此增加其言语的可信度,“我这一进去,怎么着,也得三年五载吧?我呢,无牵无挂,爹妈都死了,光棍儿一条,本来无所谓的,但我养了条狗,叫黑子,通体黢黑的一条小菜狗,就拴在胡同口的那棵大槐树上,特别好认,我是说那狗特别好认……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等我出来,再来 439 路找你,到时候,你再把黑子还我,我不让你白养,等赚了钱还你,成吗?”
我愣住了,有些匪夷所思,不知该怎么回答好。
“你……你这人有病吧?”小刘儿在一边听着,忍不住呵斥道。
小光头用白眼仁瞥了她一眼,“有病,艾滋病,管得着吗?”
小刘儿吓得闭了嘴,我抬手把药箱递给她,让她放回去。
小光头这才又缓缓地低下头,望着我,微笑着说:“真的,不开玩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好久没讲过了,都快忘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讲黑子的故事。
他讲得很好,语气中透着一种苍凉的回忆感,感情丰沛而真诚,连小刘儿都被他的故事感动得热泪盈眶,我就知道,他应该没撒谎。
“行,我答应你。”我说着,把还剩小半桶的矿泉水推到他跟前,“黑子,我替你养了,不过你要好好改造,记得早点儿来拿。”
“真……真的?”这下轮到小光头不敢相信自己了。
“真的。”我点了点头说,解开了他的双手。
小刘儿吓得张大了嘴巴,却又不敢说什么,连忙躲到了后车厢,顺手抓下了挂在窗框上的安全锤。
小光头活动了一下肩膀,捧起那桶矿泉水,咕嘟咕嘟地灌了几口,满意地擦了擦嘴,连忙站起身,又问道:
“钱师傅,您真的不骗我,替我照顾黑子?”
“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嗦呢?”我说着,把他让到座位上,“西牛角胡同 32 号,对吧?黑子就栓在胡同口的大槐树上,通体黢黑……”
“对,对!”小光头感激地说,连连点头。
“放心吧,我和我老婆都喜欢小动物。出来了,就来 439 路找我,我叫钱传海。”我笑着说,“对了,你叫什么?”
“我叫……”正说着,夜幕下就传来红蓝爆闪灯的轰鸣,两辆警车迎面驶来,分分钟就停在了 439 路前,小光头却毫不在意,连眼皮也没抬一下,脸上甚至还挂着轻松的笑容,“我……我也叫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