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倩很喜欢黑子，我说的是那条黑色的小菜狗，我也是。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意外，我和倩倩两个人、一条狗的日子过得倒也逍遥自在。可惜后来，倩倩昏迷不醒，卧病在床……三年后，我也主动申请由日班车改为开夜班车，白天由我来陪着倩倩，照顾她。到了晚上就由黑子守护着她，黑子很乖很聪明，一定程度上派遣了我的忧伤，我早已把它当成了家中的一员，反而忘了那个真正的“黑子”。
“钱师傅，您还记得我吗？”
那天，是他第一次蹬上 607 路夜班车，戴着灰色的头盔，穿着黑色的马甲，手里还提着个橙色的电动滑板车。
“你是……”我问。
“我是黑子啊！您忘了？我那时是光头！”他笑着说，低下头，往后拨开一撮头发，显出几道细长的伤疤。
哦！我恍然大悟，一晃四年了。
黑子说，法院判了他四年，但因为他在狱中积极改造、表现良好，提前半年就被释放了，只不过不久前才找到了这份稳定一点的工作。生活有了保障，这才想找我接回“黑子”。他先去了 439 路，等了不知多少辆车，也还是没见到我。后来他忍不住向司机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我现在改开 607 路夜班车了。得到这个消息，他喜出望外。
“钱叔，您开夜班车可真是太好了！”黑子笑着说，啪啪地拍着大腿，“我们做代驾的，主要就是晚上接活儿，夜班车给我们提供了很多的便利啊！而且我还听您同事说，这趟车不是从来就有的，是您主动跟领导申请了三年才批下来的。哎呀，钱叔！我咋觉得这 607 路夜班车它就是特意为我准备的，您老那就是我的贵人啊！”
我笑着摆了摆手，当天早上六点，约他在总站见面，吃过早饭后，便带他回家接黑子。看得出，他先是有些吃惊，紧接着又非常地激动，甚至还有些忐忑。之前不养狗，我不会明白这种感觉，现在想到要和狗子分离，还真有些舍不得，所以也就更加理解了“黑子”。
这条狗，对我来说或许已经是家人，但对他来说却是一种延续，一份忏悔，甚至是冥冥中的某种补偿。
到家刚打开门，黑子就上蹿下跳地朝我扑了过来，摇头摆尾之余，猛然间看到“黑子”，它突然愣了一下，不跳也不叫了，只是痴痴地盯着他看，那反应既不像是遇见熟人也不像是遇见生人。大概间隔了五六秒钟，黑子突然欢叫着，一猛子扑了过去，我从没见它跳过这么高，径直扑倒了老主人的肩膀上，两个黑子紧紧相拥，这通亲热啊……
我赶紧把“二黑”都让进了屋，那种久别重逢的画面一度令我热泪盈眶，黑子倒是很抱歉的样子，望着我简陋而安静的小屋呲了呲牙，尤其是瞥了眼卧室紧闭的门，轻声说：“抱歉啊，钱叔，嫂子还没起吧？吵着嫂子睡觉了，我就不进去了……”
我苦笑了声没多说什么，还是把他让进了客厅，给他倒了杯茶，他似乎很感动，一个劲儿地给我道谢。
“别客气，随便坐随便坐，以后有功夫来串门。”
我笑着说，本想跟他聊几句家常，再详细问问他这几年的情况。谁知他竟突然哭了起来，捂着半张脸，尽量不发出声音。
“你这是咋了？”我问，“大小伙子你哭什么？遇到难处了？”
他连忙摇了摇头，绷紧了面皮，流出的眼泪抹干了，还没流出来的就咽回去，抽了抽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
“钱叔，这是我做代驾第一个月的工资，我一直留着没花，等的就是这一天，竟然真的让我等到了。不多，孝敬您了！”
我连忙推辞，是说什么也不肯要，他是说什么也必须给。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我只好从中抽出一张一百的说：“你要非得给，我就要你一百块钱，就当是你当初啊，陪我 439 路的那块玻璃钱了。其他的，我是绝对不要，你要在这样没完没了，以后就别坐我的 607 了！”
他这才叹了口气，把钱重新揣回口袋。再次对我表示了由衷的感谢，终于高高兴兴地牵着黑子走了。
后来我问他，那天干啥哭成那样？
他说，我明明知道他做过贼，却还让他进到我的家里，还让他常来，还给他倒了茶，更何况我还真的把黑子养得这么好。所有这一切，都是他完全没想到的，他不知道，这世上竟还真有像我这么好的人。
黑子的一席话说得我是满脸通红，哭笑不得。心说我算个啥啊？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公交司机罢了。我又做了什么？不过是一些极细微的小事儿罢了……如果不是我钱传海“大爱无疆”，那就一定是这个世界太缺爱了吧？从那以后，我也坚定了一份凡人的信念，力所能及的好事儿，我就一定要做。那些可做可不做的，我也尽量去做，谁知哪个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又能感动了谁，改变了谁的命运呢？
自打那天以后，我这 607 路开得也更带劲儿了，就觉着，这个世界上除了倩倩，需要我老钱的人还真不少，那种被需要的感觉真好。
不过，要说需要我最紧迫的，八成还是黑子，他也是我车上出现频率最高的乘客。我这 607 路夜班车，基本就成了他的通勤车。尤其是在春节前夕，我车上的代驾是越来越多。黑子说，这段时间代驾公司给员工的收益加倍，所以大家都拼了命地挣钱，他也不例外。
那时，他拎着的那个橙色的“电动滑板”，已经鸟枪换炮，变成了一辆深蓝色的折叠电动自行车，“钱叔，您可别小看这个，两千大洋呢，是我自掏腰包。原先那个小滑板不安全，公司不让用了。”
自从有了这辆折叠小电动，黑子干得更欢了。据我观察，他生意的好坏，直接与搭乘夜 607 的次数成正比。一般的代驾，干到前半夜也就算了，上车后把脑袋往椅背上一歪，闭上眼睛就睡着了，坐过站的也大有人在，所以我总是在他们上车时就问清下车地点，到时候好提醒他们。但黑子从不用我提醒，夏天时他会往脑门儿上抹风油精，冬天时，他也会往太阳穴上抹辣椒油，因此一直都很清醒，甚至还很亢奋，上了车就划拉着手机查看接单软件，几乎永远都在赶往下一单的路上。事实上，他每天都会干到后半夜，作息基本与我相同。
有一次，我问他，用“公交车”去“赶场”不会误事吗？
黑子笑着对我说，每天晚上，他都在这四九城里转悠，哪里有活儿？哪儿的夜班车大概几点到站？没人比他更熟悉了。因此，他可以很好地安排和协调接单时间，尤其是夜 607 路这条线，因为有了我这个“资深老内线”的加持，平时可以多等他几分钟，甚至根据情况开快点儿，所以，只要协调好，用夜班车赶场也完全没有问题。
“再说这也是客观条件造成的。”黑子苦笑着说，边说还边划拉着手机，“关键是电瓶没法中途充电，所以，如果想尽量多接单，多挣钱，就不得不算计着，省着点儿来。”黑子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比如，我之前做过一单是去顺义的后沙峪，距离市中心差不多得有三十多公里，晚上没有回市区的公交，我只好骑了 20 公里电动车回到希各庄，再坐公交车回市区。我的电动车电瓶充一次电只能跑 40 公里，没有公交车的话，那晚，我做完这一单就没法再做了……”
“你也太拼了，干嘛这么辛苦啊？”我问，真有些心疼黑子。
黑子摆了摆手，“这叫什么辛苦？穷才最辛苦，我是穷怕了，人穷志短啊……”接着他又说，“还有一次，我接了个大单，半夜开到了门头沟，客人到家后，我却没法回家了。因为那地方没有夜班公交，用手机喊出租也喊不到，再说我也不舍得，就只好骑电动车，可我不熟悉路，稀里糊涂地就骑着电动车上了桥，结果被交警拦下了，最后车也没电了，只能在服务区窝着等天亮有公交车再回来。其实我也是没经验，本可以到服务区等回城的过路车，求人家帮忙的……”
其实对黑子来说，辛苦是小，他最怕的还是遇见难缠的顾客。
有一次，黑子上车时脸都绿了，不停地用风油精擦洗自己的脖子和肩膀，弄得全车人都有点儿喘不过气儿来，杨世界还逗他呢，“我说，你这是熏蚊子，还是熏人呢？不怕把顾客都熏跑了？”
“熏死才好呢！”黑子愤愤地说，“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原来那晚，黑子接了一单，是在三里屯的一家夜店门口，醉酒的是个老男人，怎么也得五十上下了，穿得人模狗样的，一身紫色的休闲西装，带着明黄的领带，灰色的头发和胡子都梳得一丝不乱，脚上还蹬着双大尖头儿的皮鞋，好像从戏台上赁下来的似的，非常浮夸。
这位开的是保时捷，黑子摸了摸豪车，掀开后备箱，把小电动放进去，心里挺高兴，毕竟开豪车也算是他这份工作的特殊福利，好歹能过过瘾。黑子喜欢开车，当佛爷那阵就喜欢，这他跟我说过，他说他努力工作的目标之一，就是买辆好车，因为有了车，人就显得不那么穷了，“到时候，让黑子坐副驾，我带它兜风！”他总是这么说，每次都会遭到杨世界的嘲讽，“你呀，真是个榆木脑袋，等你有了豪车，副驾坐的就是黑嫂啦！”虽然，他从没有告诉过杨世界自己早就有过黑嫂，在小杨寻死觅活地要跳车之前，黑嫂就已经离他而去了。
不过，黑子后来还真问过我：“钱叔，你说是不是当初，如果我有钱，有车，甚至有房，她就不会离开我了？”
我告诉他很有可能，但还是补充了一句：“你能遇见更好的。”
不知黑子看见那辆昂贵的保时捷时，是否也想到了这些，但他的确很激动，一是因为可以过把豪车的瘾，二是因为这种花花公子，往往出手阔绰，只要嘴甜一点，服务周到一些，八成还能拿到不少小费。
想到这，黑子的劳动积极性空前高涨。车开得非常之稳，还老板长老板短地招呼，嘴巴像抹了蜜似的。
“把打火机递给我。”老板晃晃悠悠地说，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个银色的小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角。
黑子愣了一下，拉开了手抠。
“在前面。”老板强调道。
黑子哦了声，合上手抠，瞥了眼装点着豪华内饰的中控台，这一看不要紧，但见一只金色的 ZIPPO 打火机映入眼帘，这枚打火机做工异常精致，雕工非常华丽，金色的玫瑰间散落着白色的雪，是钻石。黑子抓起沉甸甸的打火机，摩挲了一下，迟疑了一秒，随手往后一递。
那人接过来，嘶的一声点燃了烟卷，抽了两口，蹲着屁股往前倾了倾身子，捏着打火机的右手顺势搭在黑子的肩膀上，脑袋也跟着凑了过去，把烟喷到黑子脸上，黑子咳了声，朦胧中瞥见诱人的金色在乳白的烟雾中滑动出迷离的光泽，“喜欢吗？我可以送给你……”
“不用不用，谢谢老板。”黑子连忙说，往前侧了侧身。
谁知，这位老板却不依不饶，仿佛非要把打火机送给他似的，不停地把胳膊往黑子肩头上搭，手指头默默这，捏捏那。后来，竟发展到要从后面抱住黑子，连那张酒气熏天的臭嘴都吧唧着，噘了过去。
“我去，你这是遇见 Gay 了，那你咋办的？”杨世界问，抻着脖，瞪着眼，握着饥渴的笔，笔尖在红色的笔记本上频频颤抖。那时，是他和蘑菇头的蜜月期，蘑菇头的吹捧，使他的创作热情空前高涨。
黑子吐了口唾沫，愤愤地说，“我就直说了呗，我就说你别那个……我那个，不喜欢！你要再这样，我可就不客气了！”
结果，那老男人不屑地哼笑了声，流里流气地把身子往后一靠，还真住了手，直到黑子把他安全地送回了家。
“那也还行，没太为难你。”杨世界叹了口气说，似乎还挺失望。
黑子冷笑了声，一个人坐那喘粗气，许久才说：“我下了车，他不给我开后备箱就要走，我就拦在车前面。心说有本事，你撞死我，我不能拉你一趟，再搭个电动车吧？结果这老变态从车上下来，打开后备箱，把我车子拎起来就扔地上了，连螺丝都摔掉了……”
“操！丫嘚瑟的！”杨世界愤愤地说，合上了本子，“怪不得是个二刈子呢，有钱了不起啊？整俺们东北非削死他不可！”
蘑菇头也说：“黑子，没事儿，别往心里去，他算个什么东西？别看人模狗样的，开豪车，抽洋烟，没准就是只‘老鸭子’！卖的！”
“就是！他妈的！”杨世界连连应和着。
那晚，大家都在安慰黑子，但又像是在发泄自己的情绪，最后不免咒骂那些为富不仁的土豪，位高权重的笨蛋，以及这个社会的不公。
后来，反倒是黑子一个劲儿地安慰杨世界和蘑菇头了，“嗨！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有好的，真的。我接过一单跑南城，可那时我还住在北城昌平那块儿。人家就问我，你给我开回家了，你咋回去呢？我摇摇头。他说，这样吧，你把我送回家后，车你开走吧，明天有时间再送回来。真的，真有好的！”黑子说着挑起了大指，抿了抿嘴唇。
或许就是从那天起，我对他彻底放心了。我是说，不再有一丝怀疑和担忧。我知道黑子变了，变得终于相信了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变得足以平静地生活下去。所以后来，当夜幕下传来红蓝爆闪灯的轰鸣，当两辆刺眼的警车迎面驶来，就像十多年前那样，停在我的公交车前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黑子走了下去，就像十多年前一样，毫不在意，脸上甚至还挂着轻松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