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王富贵吧？”
为首的警察问，挡在车前门，拦住了黑子的去路。中门和后门也有人把手。当时，我正停在定福庄站，也就是黑子要下车的地方。
“你们……找我？”黑子问，站在驾驶座旁。
“没错。王富贵，你现在涉嫌一起盗窃案，跟我们走一趟吧。”那警察说着就上了车，从腰间摸出一副明晃晃的手铐。
我心咯噔一下，以为自己在做梦。
黑子这才后退了两步，终于不安起来，“等等，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个代驾，又不是小偷，盗窃案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时，另外两个警察也从中门和后门上了车，来势汹汹，从黑子的后背逼过来，眼看就要将他擒住，为首的警察却挥了挥手，他们这才站定，一左一右地盯着黑子，随时准备抓捕。
“王富贵，7 月 10 号，也就是两天前的晚上九点半，你在干什么？”为首的老警察问。
“两天前？我，我想想……”黑子说着，掏出了手机，不停地划拉着，“我应该是在干活儿啊，稍等……没错，我是在国贸接了一单，去双桥的，双桥北内小区，客人姓张，张先生。怎么了？”
“那就对了，他家失窃了四根金条，总价值十万块。”
老警察不慌不忙地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送他回家而已！”黑子反驳道。
“你怎么送他回家的？有没有扶他上楼，有没有进他家的门？”
“我……”黑子诧道，不住地摇头，“我送他上楼，进他家，是因为他已经醉得人事不省了，我没办法，才给他送上去的！
再说，这也是她老婆让我帮忙的，我当时怎么也推不醒他，只好用他的手指头，按着他的手机解锁了密码，这才找到他老婆的电话，给她打过去说明情况。他老婆说，家里现在只有她和个两岁的孩子，他家住六楼，还没电梯，抬不动啊！这才让我帮忙给背上去的。不信，你可以去问张太太，我这明明是做好事儿，怎么倒成了贼了？”
“王富贵，你先别激动。你有案底，我们很清楚。我不管你是真的改邪归正了，做好事儿。还是见财起意，顺手牵羊。
总之，你走之后的第二天。人家就发现，放在首饰盒里的四根金条不翼而飞，该找的地方都已经找了个遍，却还是一无所获。除了你之外，这些天，人家里也没进过别的生人。你说这事儿怪不怪？”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不是冤枉好人吗？”黑子终于愤怒了，“我把他放到沙发上就走了，拢共在他家也没待一分钟啊！”
“有什么话回局里再说吧！”老警察皱了皱眉，咔嚓一声给黑子上了铐子，他身后的两名民警顺势架住他，这就要把他押下车去。
“等等，我有句话说！”黑子突然定住，扭头转向我，“钱叔，黑子还等麻烦您照看一下，定福庄北里三号楼四门 502，钥匙在门口的踏脚垫下，黑子现在老了，牙不好，也不爱出去跑了，您就……”
“说什么呢你！你家现在很可能是藏匿赃物的窝点，别人能随便进吗？”老警察瞪了他一眼，沉着脸我问，“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实话实说，再加上车上的老乘客们，拍着胸脯一齐打包票，老警察这才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翻，淡淡地说：
“这样吧，那狗一天不吃也饿不死，你下午六点以后再来。狗，我们给你拴在门口，到时候你直接迁走就得了。”
我是连连点头，黑子是连连道谢。那晚，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警察带走，杨世界望着黑子被推上警车的背影，痴痴地问：
“钱叔，刚才那个警察说，黑子有案底，啥意思啊？”
我没说话，那晚，我不想说话。
可无论如何，黑子被捕的消息，还是成了 607 路夜班车上的爆炸性新闻，没几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钱叔，黑子过去……是不是当过佛爷啊？”隔了两天，杨世界又问，大腿上摊着个小红本，手里握着笔，“唉，您不说我也知道，刀姐都跟我说了，我听说，还是您把他送进去的，有这事儿吗？”
我点了点头，心说刀姐是个热心肠，可就是这嘴没把门的。
“那我看，你俩平时处的跟一家人似的，黑子喊您钱叔，当初我也这么喊，他还不乐意……”杨世界皱着眉头问，“他也不恨您？”
我笑着摇了摇头，依旧没说话。
杨世界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这就说明，他是诚心悔过的，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他怎么突然又重操旧业了呢？”
“你别胡说八道！连人家警察还在调查呢，你这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给定案了？”我终于开了口，有些不高兴。
“不是钱叔，您别生气啊！”杨世界说着，咧嘴苦笑，“别看我跟黑子平时总拌嘴，但我跟他也算是朋友啊，他进去我也很难过，我这不就是分析分析嘛……您说他现在也有正经工作，平时干得也挺带劲儿的，收入应该还不错，虽然辛苦是辛苦些，但温饱绝没问题，他平时又那样节省，连顿烧烤都舍不得吃，我听刀姐说他还真把《古代兵器史》背得是滚瓜烂熟，连我们少东家考他都没考住他，到底把所有题都答对了，得了‘食不厌书屋’的免费烧烤大餐，这可是我们食不厌书屋的头一号啊！他 001 号的名字还在光荣榜上贴着呢！那天，他吃得是沟满壕平，足足造了得有一百多串儿吧，都赶上大胃王了，吃一顿啊，恨不得能顶十天！吓得刀姐后脖颈子直冒凉汗，倒不是心疼那点儿东西，是怕伤了黑子的胃！要我说，这些年，他省吃俭用的，肯定攒了不少钱，突然又重操旧业，不会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吧？”
“谁跟你说人家重操旧业了！”我斥道，狠狠地瞪了杨世界一眼，“我看你才是重操旧业，成天拿个小红本，瞎记什么呢你！”
我罕有发火，这突然一发，倒是把杨世界吓了一跳，不言语了。
那天，我心绪极其烦乱，好像每一站都少等了一分钟，总之是提前十来分钟就收了车。到家刚打开门，黑子就迎了出来，让我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黑子正在积极改造，倩倩还没有遭遇意外，我们两个人一条狗，过得倒也逍遥自在……
想到这，我心里是五味杂陈，俯身摸了摸黑子的脑袋。
不过，黑子早已不像过去那样亢奋，它摇摇尾巴，闻了闻我的脚尖，转过身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垫子上卧下，把脑袋一耷拉，不动了。这狗到了十三四岁，就相当于人的七老八十啊，黑子的确是老了，我检查了它的小饭盆，肉和的饭基本都没怎么动，水也还有大半碗。
“黑子，你也是想黑子了吧？所以，才不吃不喝。”我心疼地抱着狗子，坐在倩倩的身边，痴痴地说，“倩倩，你看看，黑子又回来看你了……”倩倩微微地睁开了眼，但头连侧都没侧一下，茫然地望着天花板。黑子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轻轻地叫了两声，用小爪子摸了摸倩倩的被角。我会意，把它抱到倩倩身边，它很老实，就卧在那，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蹭倩倩的手指，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了声，“唉，此一时彼一时啊，虽然还是两个人，一条狗。”
清晨的阳光透过咖啡色的窗帘，温柔地照在倩倩和黑子的脸上，就像一张宁静的铅笔素描。
我想起倩倩过去很喜欢在这个时候作画，对着窗。
打那以后，黑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没露面，我有心去警察局打探打探，就拖了几个朋友，可也没打听来什么，这心里就有点起急。
眼瞅着，半个月过去了，突然有一天，杨世界乐呵儿地就跳上车，抬头就唱起了喜歌儿，“钱叔！别愁眉苦脸的啦！您还不知道呢？黑子没事儿啦，还是您了解他啊，这小子彻底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我顿时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刹那间，是一脸的茫然，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钱叔，您这是咋了？黑子确实没偷东西，他没事儿了，应该早就被警察放出来了，您怎么还不高兴呢？”
杨世界这么一问，我才慢慢反应过来，也乐了，刚想向他打探情况，一琢磨却又连连摇头，“你听谁说的？他要是真被放出来，怎么不坐我的 607 啊？再说，他也没去家里找我啊？我还替他养着狗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杨世界说着，一皱眉，也挠了挠头，“不过，他肯定没事儿了，肯定被警察放出来了，错不了！”
“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赶紧说说！”我催促道。
杨世界赶忙掏出手机，划开屏幕，“还说啥啊，您自己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