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醉醺醺地笑着，情绪非常亢奋，“钱叔，还不明白呢？嘿嘿，行，我憋了好多天了，都快憋坏了我，今天我可得痛快痛快，我要把实话说出来，您看看我这人……咋样？”他说着连打了好几个酒嗝儿，“那天，我背着张先生上了楼，这小子喝太多了，睡得跟死猪似的，死沉死沉的，好不容易背到楼上，进了屋，我就把他轻轻地给放到客厅的沙发上了，那呼噜打得是震天响。放下后，我才看见他儿子，也就才两岁吧，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堆积木呢。我刚蹲下身，想要逗逗他，他就站起来扭过头，跑到沙发边喊爸爸，估计是有点儿认生。当然了，他爸睡得死死的了。我呢，也是累得够呛了，就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那女主人还挺客气，连连道谢，还要去厨房给我倒一杯冰镇的饮料。唉，本来挺好的事儿，对吧？可就在她去厨房的当儿，我正活动筋骨呢，这不经意地一扭身，正瞅见身后的首饰盒，那首饰盒放在电视柜上，还挺大，分三层，其中最后一层，不知被谁拉出来半截，我一眼就看见盒里的金条了。
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咋了，别看就那点儿功夫，我都听见厨房里倒饮料的声音了，那饮料嘶嘶的冒泡儿声我都听着了，您说我怎么就这么大胆子呢？我是中邪了不是？
嘿嘿，总之啊，我是不顾风险，随手就把四根金条给抓起来了，抓起来就想要往口袋里揣。可转念一想，不行，人家丢了东西，肯定得怀疑我啊？就这时候，我一低头，您说怎么就这么寸？我一眼就看见那孩子搭的积木了，他搭了个小城堡还挺好看的，在城堡的每一层都有几根小积木，这小积木也是扁长条的，嘿！跟那金条的形状是如出一辙啊，这把我乐的，立时就心生一计！我啊，赶紧就来了个偷梁换柱，用金条换了那几块小积木。不过，我可没有全换，我只换了其中的两根，还剩两根我没换，我揣兜儿里了，这下您明白了吧？”
我瞪着眼睛点了点头，嘴巴张得老大，“你，你是想拿这两岁的孩子打掩护！即便将来警察查到你头上，你也不怕，因为你知道孩子的爸妈早晚会在孩子的玩具里找到那两根金条，虽然只有两根，但他们一定会认为另外两根也是孩子拿的，玩儿完了就不定丢哪儿了，但肯定还在家里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罢了！这样，你的嫌疑就解除了！”
“诶！对喽！钱叔，就是这么回事儿啊！”黑子说着一拍大腿，看样子还挺兴奋，但紧跟着又掉起了眼泪，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不对啊！”我突然反应过来，皱着眉头说，“黑子，那节目里可说了，人家明明是找到了四根金条啊，一根不差！”
“是，是一根儿不差！”黑子冷笑了声说。
“这怎么回事儿？”我问，急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我刚把那两根金条摆好，就看见那个两岁的孩子扭过头来望着我，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我。”黑子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就是那一眼，我又把那两根金条掏出来，丢进积木里了。这时候，张太太也从厨房拐了出来，我赶紧站起身，低着头红着脸，夺门而出。”
我望着黑子叹了口气，没说话，回到驾驶座上，挂挡起步。
“钱叔，我辞职，是因为大伙儿越是表扬我，领导越是器重我，我就……”黑子说着，又抹了把眼泪，“我就更没脸在那干了！”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忍不住问，“黑子，那一瞬间，你到底中了什么邪啊？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啊？我是真不明白……”
“钱叔……你还记得黑子吗？被吊死的那只……”黑子突然打断了我说，目光空洞。我瞥了眼后视镜，吓了一跳。
“记得，当然记得。”我说。
“那你知道我当初为啥没救黑子吗？”黑子又问。
“我知道。你说过：钱是人的胆……”我说着，摇了摇头。
“对。人啊，没钱时，说话就没底气，就胆小；有钱时，说话这气就粗，就胆大……”黑子说着，冷笑了声，“我当初就是因为穷，我赔不起人家金店老板的萨摩耶，他能讹得我倾家荡产！能把我羞辱得五体投地！就因为我啥都不是，我怕了，钱叔我真的穷怕了，我只好忍气吞声，看着我的黑子，被吊死、被剥皮，被人煮熟了吃掉！”
“都过去了黑子，都过去了……”我说。
黑子猛地摇了摇头，亢奋地说：“但你知道吗？钱叔，可这有时候啊，人越是没钱时，胆子反倒会越大！钱，还真是人的胆呢！”
“所以，你就当了佛爷。”我冷冷地说，能感觉到黑子亢奋的情绪渐渐冷却下去。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过了许久才说：
“钱叔，自从遇见你，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您知道这句话啥意思吗？意思是，我能遇见一个像您这样的好人对我来讲，就已经很多啦！我好知足的！我不是说好人真的很多啊，钱叔！
很多人，只能说是普通人，他们时好时坏的，就像变色龙一样，就像那对姓张的夫妇，大家不过是普通人而已，各为其利……
做代驾这么年，我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很多顾客很起范儿的！眼神和语气都带着刺儿啊！他们冲我喊：‘嘿！过来，过来，代驾！’就跟喊一条狗一样啊！都不拿正眼看我的，叫我做这做那，我又不是保洁，又不是换轮胎的，我是代驾啊大哥，不是你家保姆！可我什么都干，我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因为顾客的好评对我很重要，能升级的，级数越高我就可以赚越多钱，才会更有尊严，才不会被人瞧不起，被人随随便便就吊起来，剥皮、吃肉啊！你以为当初那个金店老板吊起来的是谁啊？真的只是条狗啊？不是啊，吊起来的是我啊！
中国有句古话，叫打狗也要看主人！人家看不起你啊，不在乎啊，杀了，吃了，又能怎样？钱叔，你以为我为什么叫黑子！我这是卧薪尝胆，时刻提醒自己，我才是被吊在树上惨死的那条狗啊！”
我听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忍不住，连手腕都颤抖了。
“所以，钱叔，真的好辛苦啊，这些年我真的好辛苦啊……”黑子说着，竟然笑了起来，血红的泪从眼眶间连串坠落，“你我问那一瞬间，是不是中了邪？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切！哈哈哈哈！我怎么知道啊？就是突然觉得好委屈啊！突然觉得好辛苦啊！突然好想，好想……好想快乐一下，好想，好想发泄一下，好想，好想……”
黑子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闭了嘴，痴痴地望着窗外。
“可你终归没这么做啊！”我抹了抹眼角的泪水，鼓励道，“你终归放下了那两根金条啊，这就说明你悔过了，你是个好人。黑子，真的，那天真的吓死我了，但我一直坚信你不会那么做！”我说着，忍不住长出了口气，“还好你真的没有，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真拿了那两根金条，等待你的将会是什么？是，你小子脑瓜好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计划得那么周密，真是有胆有识，或许你真的能逃脱法律的惩罚，真的，很有可能。但是，黑子，你能逃脱良心的谴责吗？如果你真的可以，也不至于受不了大家的赞美，从公司辞职吧？”
黑子点了点头，空洞的瞳孔中，终于有了风景。他扭过头笑着说：“是啊，钱叔你说得对，良心的煎熬无处可逃，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我问。
“只不过您高看我了，其实我连法律的惩罚都逃脱不了。”
“什么？他们不是把你放了吗？”
“那是他们太笨了，不是我多聪明。”黑子诡异地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我赶紧趁着进站的当儿，靠边停车，拉上手刹，从驾驶座上下来，靠近了一看，这才发现黑子手里拿的是两块扁条形的积木，一块是红色的，一块儿是黄色的，还挺好看，“钱叔，《家长里短》的那期节目我也看了，张太太最后说，他儿子的积木丢了两块儿，大小形状与那几根金条差不多，所以孩子才把金条当成了积木，搭起了小城堡。呵呵，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这两块积木是我用金条换下来的。当时，因为那孩子看了我一眼，我赶紧就把口袋里的金条掏出来，丢进了积木里。同时，张太太也就要从厨房出来了，慌乱之中，我只好赶忙站起身，手里的这两块积木就没来及放回去，没办法，我只好顺势揣进了裤子口袋。那晚到家后，我很沮丧，当时，也不知是沮丧自己偷了，还是没偷，总之，话不多说倒头便睡。
第二天，我换了件衣服，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毕竟，我到底没偷嘛，所以，也没在意，心想，这对夫妇打扫卫生时稍微仔细点就能找到的。谁知，他们还真报了警。
那天上午警察去我家搜查的时候，不瞒你说，我怕极了，这才想起我那条装了积木的裤子，就丢在了洗衣机里。他们太粗心，没发现而已，如果发现了这条裤子里的两块积木，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我听罢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抢过黑子手中的积木，拉开窗户就要往外丢。黑子赶紧站起身拦住我，争抢那两块积木。
“你干什么，钱叔！”
“你说我干什么？你这样太危险啦！我帮你丢了它！”
黑子反倒笑了，一把从我手中抢过了积木，攥得紧紧的，“不会的钱叔，我又没拿金条，谁会因为丢了两块积木来查我啊？再说了，两块积木值多少钱啊？不用坐牢吧？你不用紧张……”
黑子呵呵地笑着，我这才长出了口气，“你小子，吓死我了……”
“没事的，钱叔。我就是留个纪念，这也是卧薪尝胆！”黑子说着，望着手中的积木，“这两块儿积木啊，对我来说，值金子！”
我点了点头，很欣慰。这才回到了驾驶座上，挂挡起步。
时间不大，就到了定福庄，我靠边停车，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按开了车门，“黑子，以后开出租啦，还坐我的 607 吗？”
“钱叔，不要搞这么感伤嘛。”黑子笑着说，走到了车门口，“哪天想你啦，就坐你的 607。哪天想偷懒啦，不想这么拼了，馋刀姐的烤串和啤酒啦，还坐你的 607。哪天心情不好啦，就像今天一样，哇！我还坐你的 607！钱叔，真的，我现在心情老好了，跟刚上车时完全不同，您这 607 是不是有魔力啊？还有啊，我都跟我那朋友说好了，出租车呢，我开晚班儿。钱叔，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点了点头，眼看他转身要走，突然又叫住了他，“黑子！”
“嗯？啥事儿？”他说着扭过了头。
我皱了皱眉，“刚忘了问你，那孩子不过看了你一眼，你就改邪归正了，为什么？你从那个两岁孩子的眼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一个好人。”
黑子笑着说，毫不迟疑，语气很温柔，眼睛像天上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