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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十站 朝阳路三间房 —— 橙衣侠侣(一)

作者:李雨声 当前章节:448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00

朝阳路三间房位于朝阳区东部。东起管庄西里,西至定福庄,北起黄渠村,南至北京生物制品研究所。

三间房因作坊得名,据传成村之初,该地有三爿作坊,村因而得名“三间坊”,后谐音称“三间房”。

朝阳门石道碑亦位于此,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御笔,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现保存完好,对研究由朝阳门至通州道路的形成及历史有重要价值。三间房原有清代古墓石家坟,为一等伯石廷柱家坟地,分东、西石家坟。西石家坟现有清康熙三十六年(1697)驮龙碑,为石廷柱长孙湖广总督石文晟之妻、一品夫人佟佳氏诰命碑,是区级文物保护单位。东石家坟以石廷柱的原配夫人立祖,墓丘早已平覆。

1940 年三间房属大兴县,后为通县辖乡,1959 年属双桥公社,1971 年设三间房大队,1983 年改乡。2002 年 12 月,在三间房乡设立地区办事处,2006 年,三间房乡政府启动建设三间房动漫产业园。

随着时间的流逝,三间房从京郊农村变身为动漫产业基地。

……

自从黑子改行开了出租车,我的 607 上就又少了一位可以交心的老乘客,其实这些年,老乘客一个个离开……

先是蘑菇头,这小子不当票贩子了,改行做了保安,找了对象,也租了房子,听说就要谈婚论嫁。有一次,我去她对象摊儿上摊煎饼,正好碰见他在那帮忙,俩人有说有笑的,我问他:“听杨世界说,你小子要结婚啦?”姑娘挺害羞,连面皮都摊得都不那么圆了,蘑菇头倒是嘿嘿一笑,把我拉到一边,指着姑娘的肚子说:“奉子成婚!”

他那副既无耻又幸福的嘴脸,令人羡慕。

然后,是米色风衣,自从被他老公那一个电话感动回家后,也不知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时间,读完一本书?

嘻嘻先生也是,自从我请他在双刀烧烤店撸串之后,就再没联系过他,不知道她老婆是否原谅了他?他们有没有复婚?不过,我时常还是会看他那段“酒驾自首”的视频,最后那句累了,是真扎心……

对了,差点忘了,还有雨婆,一想到她,我就能闻见一股鱼汤的鲜香。有时,也会盼着老天多降点儿雨。其实,今年夏天的雨水就不错,可雨婆却一直也没有出现,不知是什么情况?那两个拾荒者倒还经常混上车蹭空调,只是每当刮风下雨,就免不了要空欢喜一场。

不过还好,刀姐、老大、杨世界,他们隔三差五就坐坐我的 607,跟我聊聊天,尤其是刀姐,每次都会给我煲汤,还买些容易吸收的营养品带给我,让我回家做给倩倩吃。但有时,我还是难免觉得冷清,所以很珍惜每一位上车的乘客,毕竟走的,似乎比留下的多,但这至少说明,他们的生活都回归了正轨,不必再那么辛苦了,想到这,我也该高兴才是。不过没多久,更令我高兴的事儿发生了。

那天,凌晨四点半左右,我开着夜 607 的末班车,朝朝阳门方向驶去,按部就班地在每一站都停车,虽然没有人下车,因为这个点儿我车上一般都没有乘客,当然,也没人上车,站台上空空荡荡的,可我还是习惯性地多等上一分钟,或许在下一秒就来了呢?果不其然,我开到三间房的时候,有一对老夫妇上了车,上车就高高地扬起大饼卷油条,还有一袋早餐奶,笑着朝我吆喝:“钱师傅,吃早点喽!”

“大爷大妈!”我叫道,欣喜异常,赶紧从驾驶座上下来,扶他们上车,“大爷大妈,你们怎么来了!可想死我了!”

大妈笑着,把热乎乎的早点递给我,大爷更是拍了拍我的胳膊,笑着说:“钱师傅,我们也想你呀!这不,我们两个老东西又回来啦!”

我心里是非常的高兴,记得上次见到他们,还是在嘻嘻先生因目睹了二老的恩爱而心生愧疚,不幸“晕车”的时候。那次,大妈还给了他一块果丹皮,虽然最后被我吃了。自此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二老,一晃两三年过去了,没想到今天竟见到了,真是喜出望外!

“大爷大妈,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坐我的 607 啊?”

我问。其实不问我也知道,以往二老坐我的车,尤其是在夏天,还得比现在早差不多一个钟头,三点半就坐上了,而且一身儿的橙衣(环卫工作服),什么毛巾啊、水杯啊、手套啊,都带好喽,是全副武装,坐到管庄才下,骑上自己的清洁车,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嗨,这不退休了嘛,我跟老伴儿一天退的!大伙儿还欢送了一阵,整得挺热闹。”大爷说着,拍了拍大妈的手,“干了一辈子环卫,是起早贪黑,总算能睡个懒觉了,结果您猜怎么着?天天半夜三点,准醒!醒了还就睡不着,也没事儿干,大街不用扫了,就扫家里吧。可就那一亩三分地儿也禁不住一扫啊!看电视吧,太早没节目,竟是广告,儿子又不在身边,日子久了,是真没意思,还得出来转转。”

我连连称是,“可不,几十年的生活习惯哪能那么容易就改了?对了,我刚听大爷说,儿子不在北京啊?”

“哦,这小子做运输生意,跑长途的,三天两头儿的不着家,不不是去青岛,就是去大连,运海鲜……”大妈说着,很骄傲地样子,双手撑出个‘大盘子’,“这么大个儿的螃蟹,叫啥?梭子蟹、黄油蟹?我忘了,反正这老大个儿,一掀开,嘿!顶盖儿肥!还有大龙虾、大对虾、海参、鲍鱼、海鲈鱼,每次都带回来一大堆,可鲜呢!”

“大妈您说得我都流口水了!”我笑着舔了舔嘴唇,“那啥时候,等您儿子再回来,我能不能去您家蹭饭啊?嘿嘿……”

“太能了!热烈欢迎!”大爷大妈笑着说,“啥时候想来啥时候来!海鲜管够!我们也经常跟他提起你,说 607 上有个钱师傅,人可好呢!这些年可没短了对我们的照顾!尤其是冬天,要不是有了这暖暖和和的 607,大半夜出工,也够我们两个老家伙受的!”

“瞧您说的!哪是我照顾您啊,明明就是您照顾我!”我笑着说,“真替二老高兴,有这么个孝顺的好儿子!”

“嗨!啥孝顺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孩子……”大爷正说着,就被他老伴儿顶了下腰眼儿,这才反应过来,“呃……传海啊,你别介意啊,我老了,老糊涂了,口不达心,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笑了笑,本来也没介意。

对这老两口儿,我没有隐瞒,他们退休前几乎每天三点半左右都从三间房坐我的 607 去上班,那个点儿,车上无人很冷清,我也很想找人聊聊天,再加上我和倩倩的父母都不在了,对待二老,我是非常的敬重和信任,跟对亲人是一样的。所以有啥说啥,常跟他们拉家常,故而我家里的事儿,也包括我和倩倩的事儿,他们都比较清楚。

大妈还在埋怨大爷,甚至还拧了他的耳朵,好似两个老顽童,非常可爱。我只好笑着打圆场,大妈这才消了气,扎了他一眼。

“我也是口不择言!”大爷懊悔地说,“我是说啊,德子都三十多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哎?钱师傅,您有认识的不错的姑娘没有?给我家德子介绍介绍,您如果觉得不错,那人肯定错不了!”

大爷这么一说,大娘也来了精神,“钱师傅,不瞒您说,您猜我们老两口儿今儿起这么早,是干啥去?”

我笑着瞥了眼后视镜,见二老身穿运动服,脚蹬运动鞋,刚上车的时候,我还发现大爷的手提袋儿里装了两把“太极柔力球儿”。

“二老应是去晨练的吧?”我笑着说,却有些神神秘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应该是去朝阳中心公园,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大爷大妈朝我一呲牙,又从手提袋儿里掏出来个小本本,本子的封面上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奖字,里面还夹着支款式老旧,却金光闪闪的钢笔。等红灯的时候,大妈还从本子里抽出张照片递给我看了看,照片上是他们的儿子德子,德子这小伙子长得浓眉大眼,虎背熊腰,非常符合老一辈儿人的审美标准,比现在的那些小鲜肉阳刚得多。

“嘿!我儿子,这‘人才’还行吧!”大爷说着挑起了大指,“跟我年轻时一样帅!”大妈笑着说,“可比你帅多了!你才多高啊?就是个二等残废,我儿子那可是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儿!”

二老相视一笑,又争论起当初到底是谁先追的谁等历史遗留问题,听得我是哈哈大笑,内心对二老也是格外的喜爱和羡慕,心想有朝一日,如果倩倩真的能醒过来,我俩也这样,那有多好。

时间不大,我就开到了英家坟,二老起身与我道别。临下车时,我突然发觉他们还真有点儿紧张,尤其是大爷,直喘粗气。我赶紧从驾驶座上下来,送他们下车,还笑嘻嘻鼓励道:“橙衣侠侣,马到成功!”说着,我扬起手打算跟大爷击个掌,没想到,这一掌击得软绵绵的,搞得我有些无趣,而且大爷大妈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高兴,只是尴尬而木然地笑笑,远没有刚刚在车上时的那股调皮和自信。

这什么情况?难道我说错了话?为了缓解尴尬和焦虑,我只好没话找话,告诉他们左拐走二百米,倒 419 路,坐五站到景园下,下车直走一百米,就是北京的“中国式相亲”圣地:朝阳中心公园。

所谓中国式相亲,说白了就是父母替子女相亲,孩子们可能工作忙,要么就在外地,无法亲自参加相亲会。当然,更多的可能是抹不开面儿,要么就是觉得太俗。奈何老家儿忍不住想抱孙子,所以也只好冲锋在前,以晨练为名,老头儿老太太们凑到一块儿,先联络一下感情。等于是潜在的“亲家”们先谈,谈得来的,对脾气,就拿出子女的照片彼此过目,看得过去的,再深入聊聊工作啦、收入了、家庭啦、车房啦。如果这也都相中了,那就留下彼此的联系方式,回家做儿女的工作,准备促成这段好事,看似庸俗,可没准还挺科学。毕竟,知女莫若母,知子莫若父。反正大家相的是婚姻,又不是爱情。

“什么是爱情啊?我跟你大妈也是家里介绍的,算不算爱情?能够同风雨、共患难,白头偕老,这才是真正经得起考验的爱情!”大爷说着,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自从“橙衣侠侣”迷上了“晨练”,凌晨四点半的 607 就不再寂寞,这里成了晨练老人的天下。

二老以强大的号召力,聚集了一批手持太极柔力球,脚蹬金杯球鞋,同时又为子女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的老哥哥、老姐姐,老弟弟、老妹妹们。不过,他么的这些“车友”们往往去过几次就不去了,只有橙衣侠侣的“出勤率”比别人都高,被戏称为“车长”。但他们背地里似乎并不享受这个“外号”,每当有老伙计这么喊他们的时候,他们只是尴尬而木然地摆摆手,好像人家是在讽刺他们似的,就跟那天我叫他们“橙衣侠侣”时的反应差不多,他们仿佛已经不再喜欢这个曾经令他们曼声江湖,深入人心,并引以为豪的名号了。

立秋的时候,凌晨四点半的 607 路夜班车上终于又只剩下了他们,他们彼此依偎着,虽然身上的运动服还是靛蓝色的,可不知为什么,在潜意识中,我总觉得橙色的或许更适合他们。有一次,我在聊天中不经意间提出了这个想法,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神色有些凄然,继而连话也渐渐变少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却打心眼儿里怀念“橙衣侠侣”行走江湖的时代,正如刀姐多年前所言:

“在管庄美食一条街上,我谁都不服,就服这老两口儿。我那双刀砍的是假鬼;人家那两把扫帚扫的,可是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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