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认识“橙衣侠侣”，还是通过刀姐，那是六七年前的事儿了。
那时，我刚开 607 路夜班车不久，大爷大妈也只是普通的环卫工人，被称为“老黄牛夫妻档”，“橙衣侠侣”的名号是后来才有的。
有一天，我发现家中吊灯的灯泡儿憋了。这盏吊灯非常漂亮，一朵儿花似的开在天花板的正中心，弯弯的灯臂好似花瓣，烛形的灯泡好似花蕊，长长的流苏低垂着，挂满了晶莹的玻璃珠，俨然深入半空的气根。夜幕降临，灯光在花儿上流转，如梦似幻……
这盏灯是婚前，倩倩是亲自挑选的，也是这家里她最得意的物件儿。女人对美，总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和挑剔。当初，她拉着我也不知转了多少家灯具店才找到这么一盏，一眼搭上，两眼放光，当即就买了下来，连价都忘了划。如今，她仰面躺在床上，每天都痴痴地盯着这盏吊灯。我本来以为这不过是个巧合，谁让她现在几乎全身瘫痪，无法移动，对任何事都没什么反应，不望着天花板也不行啊。
可那天，当她偶然发现有两个灯泡不亮之时，眼睛却突然猛眨了几下，我隐约看见她眼中的泪光，本来面无表情的脸颊，也微微地抽动着，不知这是我的幻觉，还是她真的有了反应。反正她一直也不喜欢我关灯，每晚都要注视这盏吊灯才能慢慢闭上眼睛入睡，或许，这旖旎而朦胧的灯光能让她忆起往昔的快乐，并把这快乐揉进梦乡。
由于这灯泡是蜡烛状的，有点儿小造型儿，一般的杂货店买不到。我不得不骑着小电动，去了趟管庄建材城，因为管庄建材城离着双刀烧烤店不远，我顺便就带了刀姐给我煲汤的那个保温壶，想要还给她。
所以，买完了灯泡，我就直奔双刀烧烤店。
那时，正是上午十点钟，按理说还不是烧烤店忙活的时候，可刚赶到门口，我就傻了眼，但见店里店外坐满了一身橙衣的环卫工人，他们正有说有笑地吃着烤串，男的喝着啤酒，女的喝着饮料。
刀姐亲自操刀带着几名小伙计在烧烤炉上翻滚着油滋滋的肉串，也不知有多少，细细的竹签子合在一块儿好像个大扇面儿，是上下翻飞，引得路人驻足围观。顺子则领着几名头戴小红帽的年轻人，忙着给工人们端菜、倒酒，整个烧烤店是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不仅如此，我还发现，店门两侧分别立着一个“易拉宝”，也就是广告牌，设计得非常精美，背景是双刀烧烤店的门脸，左边的上面写着几个橙色的大字：“热烈庆祝，10 月 26 日环卫工人节。”右边的上面则写着：“双刀烧烤店倾情慰问城市美容师，欢度佳节！”
我一看，这可好，是暗挑大指，心说刀姐这小脑瓜还真是好使，如此一来，既做了公益又提高了烧烤店的知名度，分明是继“接吻送肉大酬宾”之后的又一营销壮举。果不其然，不多时，连电视台的采访车都到了，下来了得有五六位，打光的打光、收音的收音、拍照的拍照，录像的录像，长枪短炮这通招呼，手持话筒的记者更是满脸堆笑地采访了刀姐和在坐的许多环卫工人。
工人们都比较朴实、害羞、不善言辞，一张张粗糙而黝黑的大脸在阳光下稍显不安，对着镜头连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有的，甚至连今天是自己的节日都不知道，只是嘿嘿地笑着，连连给刀姐道谢，说刀姐是大好人，免费让他们吃烧烤，说双刀烧烤店的烤肉味道很好，就是平时舍不得吃，希望以后还能吃，多搞这样的活动……诸如此类的话，说的都比较实在。不过，这样的话有个一两句，点缀一下也就够了，说多了没用。我看见那主持人背地里撇了撇嘴、嘬了嘬牙花子，似乎有些犯难，跟身边的同事们窃窃私语，把目光又投到刀姐的身上，刀姐也看出来了，赶紧接过了话茬，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
“今天是环卫工人们自己的节日，我作为双刀烧烤店的老板，联合北京市‘一帮一’义工协会，免费邀请负责管庄这片儿清扫工作的环卫工人们，共进午餐，我马艳红深感荣幸！众所周知，环卫工人是我们城市的美容师，每天起早贪黑地进行着繁重的体力劳动，他们的工作又脏、又苦、又累，真可以说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霜，这就是环卫工人门的日常写照啊！”
短短几句话，就赢得了在场工人们的热烈掌声，气氛也被调动起来。那位主持人很高兴，接着又问：“马老板，那您是怎么想到要做这样一件事儿的呢？您做这件事的初衷是什么呢？”
马艳红笑了笑，一点都不怯场，安排伙计们接着烤串，招呼大家吃好喝好，自己则搬了把椅子，缓缓地坐在了两位环卫工人身旁，顿了顿，就打开了话匣子，“要说初衷，其实也很简单……我首先要做一下自我检讨，大家都知道双刀烧烤店在官庄一带也开了不少年了，承蒙大伙儿的照顾，生意还不错，也闯出了一点儿名气。以双刀烧烤店为中心逐渐形成了现在的管庄美食一条街，生意是越来越火……”
我听着，心中窃笑，这哪儿是检讨啊，刀姐又在卖广告了……可我正寻思着，她就话锋一转：“但在我们这条美食街越来越红火的同时，在我们方便了周边居民，为大家带来美食，带来快乐的同时，也给广大的环卫工人们带来了繁重的工作。这也正是我和这条街上的餐饮界同仁要检讨并改进的地方。之前，没有‘美食街’的时候，整条路上才几个垃圾桶啊？垃圾都放不满，路面也是非常的整洁，可现在不同了，自从有了美食一条街，每天各种垃圾是不计其数，垃圾桶堆得跟小山似的，很多搞餐饮的同行不自觉，不好好倒垃圾，搞得垃圾桶四周到处都是，非常恶心。还有很多来这用餐的食客环保意识也有待增强，随手就把垃圾丢在大街上，其中有好多就是吃烧烤的，吃烤串的，扔得满地都是竹签子、易拉罐，虽然我也让员工尽量去清理，但还是杯水车薪，这令我非常的愧疚、难堪。
说句实在话，不同于其他地方，‘管庄美食一条街’一直是环卫保洁的难点，尤其是我们这些做烧烤的，我看应该负主要责任。算上双刀烧烤，这条街上也有七八家烧烤店了，还不算很多流动摊位，那就更别提了！每天都凌晨一两点了，街上还是很热闹，烟熏火燎的，地上满是各个摊位留下的垃圾，我知道就因为这个，有不少环卫工人不愿意负责这条街，这没什么，换我我也不愿意，所以，就不得不三天两头的换人，不仅给环卫工人，也给环卫部门的相关领导给带来了极大的苦恼。在这里，我仅代表管庄美食一条街上的商户，尤其是代表我们这些做烧烤的，向你们道歉，对不起，你们辛苦了！”
刀姐说着，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腰板跟地面平行。
环卫工人们赶紧以礼相还，频频摆手，表示谅解。刀姐这才又坐下，接着说：“可就是这样一条又脏又乱，别人都不愿意扫的老大难街道，李汉忠夫妇到现在，一干就是三年整！让管庄美食一条街，是焕然一新啊！真正成了我们管庄的一张名片，一条名副其实的，靓丽的，风景线！”刀姐说着，握了握他身边那对清洁工夫妇的手，起身又深深地给他们鞠了一躬，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大爷大妈。
见状，摄影师赶紧把镜头对准了他们，那位记者也笑着把话筒举到了他们面前，“李师傅、李夫人，听了马老板的话，你们心中有何感想？大家都不愿意干的事儿，你们为什么能干得这么好？”
别看后来在我的 607 上，大爷大妈是妙语连珠、无话不谈，可当时，面对镜头，他俩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笑，一个劲儿地点头，嘴里只会说：“谢谢，谢谢，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见状，可怜的记者又愁上了，还好坐在大爷大妈身边的一位大哥接过了话茬，他没穿橙色工作服，而是一身灰色工作服，脖子上还挂着个牌，“记者同志，我是美食街这片儿的环卫管理员，我姓张，对于李汉忠夫妇的先进事迹比较了解，他们可是老党员了……”
原来李汉忠和妻子李秀兰分别从事清运和清扫，张管理员戏称李汉忠夫妇是“老黄牛夫妻档”，自从三年前开始，他们主要负责美食街这片儿的环卫工作。妻子在前面清扫，丈夫在后面清运。记者采访当天，早上十时许，夫妻俩已经将该条道路清理了三趟，按照惯例，下午美食街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们的工作量也会大大增加。
“从早到晚，他们大概要清扫七八趟，最近每天清运的垃圾有三四吨。”张管理员说，“美食街的垃圾量和季节有关，天热时东西易腐烂，垃圾量也大大增加，最多时，一天清运了十二车，“说实在的，这老夫妻俩真不容易，我们环卫工作最怕夏天，美食街垃圾量巨大，周围又都是饭馆，整天烟熏火燎的，天本来就热，这下就更热了！一壶 1.5 升的水，他们一天要喝七八壶，衣服要一次次拧干再穿上。”
正说着，路边一个烧烤摊儿的摊主也凑了过来，愣头愣脑地说：“这夫妇俩干事儿很认真，地扫得也干净！咱们都得自觉啊，您看我，我带着个大塑料桶，收摊儿时垃圾我全带走啊！嘿嘿，嘿嘿嘿……”
大家哈哈一笑，纷纷向李汉忠夫妇投去赞许的目光，记者顺势又把话筒递到了他们面前，调侃道：“大爷、大妈，我看出来了，马老板是看在您二位的面子上，请大伙吃饭的，你们也说两句啊！”
此话一出，原本腼腆的工人们终于躁动起来，开始起哄：
“谢谢老李请客儿，老李说两句！”“老李，够意思，讲两句！”
“对，老李讲两句，下次马老板还请吃烧烤哦！”
马艳红也说：“没问题啊各位！今天只要我李大爷李大妈讲两句，我承诺，大伙儿往后啥时候想来啥时候来，我马艳红一律半价！”
这下更热闹了，大家是热烈鼓掌，禁不住撺掇，李氏夫妇终于连忙站起身，并排站好，拘谨地给大家鞠了个躬，尴尬地抬起头，一呲牙，李大爷先说了：“那我就说两句！那个……再脏再累的活儿啊，他总要有人干！”说罢，他眨了眨眼，胸脯鼓鼓着，嘴里动了半天，似乎还想酝酿点儿什么，最后却只挤出两个字：“完啦！”
这下，又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紧接着，李大妈也开了口：“希望大家多，多理解，尊重我们的劳动，不要随手丢垃圾，这，这样道路会更加干净、整洁！谢谢！”
李大妈说罢，大家又是哈哈大笑。那天，记者还从其他环卫工人的口中挖掘出这对“老黄牛夫妻档”的许多优秀事迹。要说这事儿也怪，让这些工人说自己，一个个是笨嘴拙舌，可一旦说起别人却又变得伶牙俐齿，争先恐后了，其中一个下巴上长着长寿毛的大爷说：
“我跟老李熟啊，我们是一年扫的大街！他老伴儿，本来还是我们队的呢，那时我们是三队的，他是二队的，结果被这小子给拐跑啦！哈哈哈，为啥能拐跑呢？那是有原因的，原因是啥呢？因为那时候，老李就是先进，出了名儿了，美人不都爱英雄吗？哈哈哈……”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长寿毛更得意了，接着说：
“那老李为啥能评上先进呢？不仅是因为大街扫得干净，还有别的原因，简而言之，四个字：拾金不昧。
拾金不昧是啥事儿呢？不瞒您说，干我们这行的家里都不富裕，所以平时人家不要的垃圾，有时，我们看着就是宝！你比如说，那易拉罐、酒瓶子不也能卖钱嘛，嘿嘿嘿……还有就是些旧家具，你比如：小桌子、小板凳啥的，我们也捡，回家擦擦就用，老李也是有一次捡了个破床垫儿，结果您猜怎么着？那破床垫儿里夹着两张存单和一万块钱！好家伙，一万块啊，开玩笑呢，顶我们小一年工钱呢！
结果您猜怎么着？
李师傅愣是没动心，去收垃圾的小区这通打听，也没人认识存单上的名字，要是我们也就算了，嘿嘿，结果人家……要不怎么人家是党员呢，直接报警了！没几天，警察就发现那张存单上的人已经去世了，于是便联系到存票人的家属，也就是存票人的儿子，这小子说他妈去世后，他就把老人留下的一些破烂儿给扔了，也包括那张床垫儿！
您瞧瞧，多悬啊！呵，那小子当时是喜极而泣啊，差点儿没给李师傅跪下，我啊，估计他妈断气儿时，这小子也没那么哭过！”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不仅拾金不昧，还有见义勇为呢！”另一个环卫大婶接上了话茬，“老李当先进那是实至名归，人家还救过落水儿童呢！就在通惠河，好家伙，听到这个消息我们都惊了！为啥？大伙儿都知道老李不会水啊！对喽！不会水也往下跳，千钧一发之际，彰显英雄本色！”
那天，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采访是出乎意料的成功，记者高高兴兴地走了。我这才过去找刀姐，刀姐见我来了非常高兴，连忙把我介绍给李汉忠夫妇，“大爷大妈，你们不是住在三间房吗？以后早起上班正好坐这位钱师傅的 607 路夜班车，首班车 11:30，末班车 4:30，对您这工作再适合不过了！钱师傅可是大好人，早点儿晚点儿都不要紧，他开这夜班车没那么严格，等上几分钟，不成问题！”
第二天，大爷大妈果然就坐了我的 607 路夜班车，我们聊得非常开心，分分钟就成了忘年交。从此，二老也成了我的知心人。
我记得很清楚，就在四年前，也就是在二老坐我车的第二年盛夏，有一天晚上，大概一点多，刀姐上了我的 607，上来便问，李氏夫妇最近如何？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我说挺好的啊，昨天早上四点准时做的 607，还给我带了早点呢，我们有说有笑的，到底咋啦？
刀姐把嘴一咧，挑起大指，摇了摇头说：
“行！果然，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