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姐说,两天前,双刀烧烤店来了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男的应该不到三十,大饼脸,丹凤眼,留了个小背头,女的估计也就十八,长发飘飘,说国色天香也不过分。光从他们的气质上看就非比寻常,具体衣服是啥牌的,首饰是啥牌的,包包鞋子、皮带手表都是啥牌的?刀姐也不认识,只是听身边掩着嘴议论的顾客们说,就他俩那一身的奢侈品,加在一块儿,差不多够在美食街边上的小区买套房了。
刀姐听罢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说来他店里撸串的大款、老板有的是,但有钱到这种程度的,她还真是第一次遇见。出于好奇,刀姐又瞥了眼他们停在门口的车,不看则已,一看又差点儿打了个踉跄。
“好家伙!我虽然不懂车,但当初买车时也跟我闺女赶了把时髦,逛了北京的好几个高端车展,那车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劳斯莱斯幻影’,我在车展上见过啊!市场价 688 万,落地价 880 万!”
听刀姐这么说,我张大了嘴,差点儿把舌头吐出来。
刀姐嘬着牙花子点了点头,当即吩咐顺子小心伺候,同时告诉他,这俩人点了什么全由她亲自烤制,不敢有丝毫马虎。刀姐心里明白,这二位非富即贵,伺候好了,以后没准就能给自己带来滚滚财源;伺候不好,被找了茬,就是卖了自己的店,也不够陪人家后备箱的。
刀姐注意到点菜的是那个女孩儿,小背头只是一直坐在那,低着头玩儿手机,也不说话。顺子把他们点的菜给刀姐过了目,倒是没什么稀奇,都是些常规的肉串和鸡翅,并没有点饮料。刀姐轻车熟路,快手快脚地先给他们做好,吩咐顺子端过去。这次,小背头总算抬起了脑袋,但还是没说话,比划了一下什么,顺子没看懂,摇了摇头,女孩儿会意告诉顺子打包,顺子连忙照办。小背头这才冷笑了声,往桌上拍了三百块钱,吹了下口哨,把其中的一百递给顺子,顺子不明就里,却还是接过钱连连道谢。正准备找钱呢,这俩人却已经拎着吃的走了,顺子刚想追出去,就被刀姐拦住,告诉他,那一百是小费。
不过,出乎刀姐意料的是,他们进了劳斯莱斯幻影后,并没有急着开车走人,反倒是打开了音响,放了首重金属摇滚。刀姐说他这辈子都没听过那么难听的声音,就像一个神经病在一间正在打眼儿装修的房子里鬼哭狼嚎。天气本来就热,还放这么燥的音乐,无论店里店外都怨声载道,店里有个小伙子受不了了,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刚走出店门,往那边望了一眼,但很快就转过身,乖乖地回到座位上。
刀姐无奈地摇了摇头,瞥了眼那个灰溜溜的小伙子,心说没看见外边,那些光着膀子纹着过肩龙的大哥们都忍着,没敢言语吗?
狂躁的音乐像是精神病人的幻梦,刹那间响彻了美食街,每个人都道路以目,每个人也都只能道路以目,就连刀姐也不例外,虽然这该死的噪音影响了她的生意。后来,每当刀姐提及此事,都会借用她闺女的一句话:“这才是世界最无耻的样子,每个人都参与其中。”
“好在甜甜当时不在,不然……”我自言自语。
“那时候,我闺女哪懂得这个啊,一冒傻气,没准就得闯祸。”刀姐说着,又摇了摇头,“不过啊,这祸到底还是闯下了……”
我一愣,不明就里。
刀姐这才说,她跟伙计们在店里正闹心呢,不少乘客也正暗自骂娘,是敢怒不敢言。就在这时候,那噪音戛然而止了。刀姐提着的心这才放下,心说应该是闹够了,该走了,可等了半天就是没听见劳斯莱斯强劲的马达声,取而代之的缺是更大的噪音,直钻人的脑仁儿!这下恨得刀姐是直咬牙,很多顾客受不了,都提前结账走了,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店面,眼看着就空了一半儿。可刀姐发现,顾客们走出店门,却没有立即离开,反倒是围在了一块儿,像是在看热闹。
刀姐一愣,也跟了出去,这才看见戏剧性的一幕,只见就在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旁边,站着李大妈,正一根一根地扫着竹签子,为啥是一根一根地扫呢?因为坐在车里的小背头是边吃边丢,李大妈倒也不说什么,顶着炎炎的烈日,那小子丢出来一根,她就扫一根儿。
“妈的,这小子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刀姐听到身边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这位清洁工大娘过去好心提醒他别把音响开那么大,打扰人家做生意,也打扰顾客吃饭。这小子可好。二话不说,连眼皮都没抬,就开始往外丢竹签子,娘得嘞,家里有几个臭钱,就这么欺负人!真憋气啊……啥?我上,你怎么不上,没看他开啥车?”
“怕啦?不行啊,二哥,管庄这片儿你不是平趟嘛!”
“少他娘的废话,有本事你去!”
人们不说了,都跟那看着。刀姐沉了脸,手指头的关节攥得是咯嘣嘣直响,真想提起菜刀,冲过去好好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怎么着也不能看着大妈被他这样欺负!想到这,刀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当然手里没拎着菜刀,可刚走到一半,她就定住了,皱了皱眉,盯着劳斯莱斯的车牌,相了半天的面。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的车牌……”刀姐说着,歪了歪脑袋,“牌照是黑底儿,打头是个红色的‘使’字,就是使用的使,后面跟着两组各三位白色的数字,也就是‘使 196·001’”
听罢我也是一皱眉,悻悻地说:“刀姐,这车来头不小啊,是大使馆的车!”
刀姐眼前一亮,“您知道?”
我说我开这么多年车,路面上什么样的车我没见过,这事儿可有点麻烦啊,我摇了摇头,“后来呢?”忙问。
刀姐说,因为她觉得这车牌太怪了,她不认识,所以又退回来了,听看热闹的人一说,才知道这是大使馆的车,具体是哪个大使馆的,大伙也说不清,但刀姐心里是更确定了,这小子非富即贵啊,家里肯定有官面儿的背景,还是大使馆的,会不会是哪个外交官的大公子?万一处理不好,再搞成外交事件?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当时是胡思乱想啊,现在想起来还憋气!”刀姐说着,愤愤地拍了下大腿,“您说我算个什么东西?眼看着大妈在那受辱,我是心如油烹啊!您说,这车就停在我的双刀烧烤店门口,这等于是大妈替我出头啊,我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吗?我这还算人吗?
想到这,我转身回到店里奔着后厨就过去了,心想爱咋咋地,我刚拎起刀,顺子就从外面追了进来,一下把拦住了我。他说,姐啊,你没听人说吗?那小子是大使馆的,你没留神要真把他伤着,你这店还开得下去吗?开不下去,我们都得跟着喝西北风啊,就算不为我们着想,您也得为甜甜着想啊……顺子说到这,我也草鸡了,慢慢地,瞪得大大的眼睛也蔫巴下来,刀也松了手了。钱师傅,您说,我是不是个废物,我这两把菜刀,吓唬吓唬那些小鬼儿,砍砍那些市井无赖、地痞流氓还行,我哪敢砍真神啊,这小子的后台深不可测啊……”
店外的人是越围越多,刀姐又挤过去,这才看到这小子还在一根一根地往外扔呢,他扔一根,李大妈就扫一根儿,最后这小子可能是吃完了,把塑料袋儿和包烤串的锡纸也都扔出来,李大妈是照例扫走,就站在劳斯莱斯旁边寸步不离,也不说话,默默地扫。
“我看出来了,这是杠上了,大妈是以这种沉默的方式在反抗啊!”刀姐说着,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这时,人群中有人说话了,“他娘的嘞,这小子也太欺负人了,报警!对报警!”别看喊得热闹,可就是没人敢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掏手机。刀姐见状,转身挤出人群又回到店里,用座机拨打了 110,顺子这回再劝也不好使了。时间不大警察就到了,先是进了双刀烧烤店,“是你报的警吗?”片警老张问,刀姐点了点头说:“您听听,这不扰民吗?而且还欺负人家清洁工,乱扔东西。”
就这么着,刀姐带着老张是分开人群走到近前,只见这小子已经不往外扔竹签子了,改扔饮料瓶、易拉罐了,是整瓶整瓶地往外扔,有的根本就没喝,有的喝一口就撇到窗外,还有的,干脆拧开盖儿,哗啦哗啦地往车窗外倒,溅得李大妈浑身都是,黏糊糊的,在太阳的曝晒下,散发出一股甜腻而刺鼻的气味。大妈沉着脸、低着头,一言不发,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不停地将满地乱滚的易拉罐、饮料瓶扫成一堆。围观的群众是敢怒不敢言,一个个交头接耳,见刀姐带着警察来了,连忙左右散开。刚走到劳斯莱斯近前,一个易拉罐就滚到了刀姐脚下,刀姐捡起来,发现这罐子上连一个中国字儿都没有……
警察瞥了眼那辆劳斯莱斯幻影,目光在车牌照上停顿了两秒,皱了皱眉,沉着脸走了过去,还规规矩矩地敬了个军礼,低头扒着车窗说了些什么,时间不大,那该死的噪音果然戛然而止,整个世界仿佛瞬间沉入海底,变得宁静而清凉。老张从那小子手里接过几本证件,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遍,又一一地还了回去,随即又敬了个礼,转身对李大妈说了些什么,看样子是表示安抚。说罢便带着手下分开人群朝警车走去。大家面面相觑,更不明白了,刀姐也愣住了,心说这就完了?她赶紧追过去,拦住了老张。老片儿警这才叹了口气,小声说,“刀姐啊,外交豁免权你懂吗?”刀姐摇了摇头,老张又说,“外交代表人身不受侵犯,不受任何方式之逮捕或拘禁。驻在国司法机关不对外交代表进行诉讼程序、不审判、也不能执行处分。外交官的家属也享有这种特权和豁免。这小子啊,是韩国大使馆参赞的儿子。就是真出了事儿,也不归我们管,只能通过外交途径,上面解决……”
说罢,老张坐上警车就走了。
“当时给我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刀姐说着,眼珠子直冒火星子,“闹了半天是个高丽棒子!怪不得不怎么说话呢!这啥狗屁外交豁免权啊,八国联军都走多少年了,毛主席说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哪还有这破规矩!这假洋鬼子到了中国,还能横行霸道了?”
刀姐说得我也愤愤不平,告诉她不仅如此,就这大使馆的车,还有交通事故豁免权呢!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一辆“黑底儿白字儿”的奔驰,追了一辆私家车的尾。被撞这车人不干了,赶紧就下了车,这辆大使馆的车连理都没理他们就要往前开,受害人没办法就挡在那辆车前,这才叫来了交警。结果,交警看了眼车牌照,是大使馆的车,这下,他们摇了摇头也没辙,既不能对事故现场的情况进行检验和鉴定,也不能约见肇事人,只能记录在案,眼睁睁地看人家开走。
刀姐听罢是连连叹气,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又说:“我就问我闺女,这他娘的是什么外交豁免权,真有这档子事儿吗?
我闺女就说,是有这条法律,来自于什么《维也纳外交关系公约》,她说这公约已有 187 个成员国,中国也是缔约国之一。我就问她,为啥要加入这个公约?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凭啥外国大使就有那么多特权,还连带着他们的家属?我闺女说,这主要是为了保障外交官不受干扰地履行派出国赋予的职责。防止驻在国以任何方式刁难或干涉大使的工作,而且这也都是相互的,我们的外交官在别国也享有这种待遇。我这才明白过来,可还是气儿不顺啊!心说我们的外交官肯定遵纪守法,哪会像这兔崽子似的,缺家教,简直欠揍!”
我是连连点头表示同意,忙问:“后来呢?”
“后来?”刀姐说着,眉毛又立了起来,“后来,警察没走多久,那孙子又开始放噪音,就跟故意示威似的,把声音开得更大了,气得大家伙儿是咬牙切齿,没咒儿念!本来就是么,连警察都拿他没招,我们又能怎么样呢?也只能忍者!再看人家李大妈,是面无惧色,愣是没听警察的劝,她没走,还在继续清扫这小子扔下车的垃圾,表情是非常的坚忍。好家伙,这下可把这兔崽子激怒了,不仅接着朝窗外丢饮料,还专门点起支烟,边吸边往外点烟灰,您说气不气人?”
“这也欺人太甚了!”我愤愤地说,连车子开得都比平时快了些,“那接下来怎么办?难道李大妈就那么一直扫吗?”
刀姐见我气得够呛,反倒嘿嘿一笑,一拍大腿,淡淡地说:
“可巧这个时候,李大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