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李大爷刚才是骑着清运车,去垃圾转运站送了趟垃圾,这才赶回来找老伴儿的。结果老伴儿没找着,倒看见一群人围着什么看热闹,而且从人群的中心爆发出阵阵噪音,就跟用那铁榔头咚咚地往人胸口上敲似的。李大爷皱了皱眉,赶紧从车上下来,凑了过去,看热闹的人里有很多是在美食街上摆摊儿的小贩,因此都认识他,见他来了就说:“李大爷您可回来了!快去看看吧,大妈就在前边。”
李老爷子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好,也没问具体怎么回事儿,急匆匆分开人群,来到近前,但见老伴儿还在那扫呢。
从车窗里丢出来啥,她就扫啥,是丢一件扫一件。各种易拉罐、饮料瓶、烟灰烟蒂,还有面巾纸,甚至还有从脚上脱下来的臭袜子,簸箕都装满了,只好把其余的扫成一堆儿,堆得跟小山包似的。大爷见状,眼都红了,刚想往前冲,刀姐就拦住了他,把他拉到一边。
“我就对李大爷说,您瞅见他那车了吗?豪车,一辆就得八百万。您再看看他那车牌儿,跟普通的也不一样,是大使馆的车。这小子是韩国大使馆参赞的儿子。刚才警察都来了,也没能把他怎么样,您过去,可千万别冲动,最好是把我李大妈劝走也就算了,他爱扔什么就让他扔什么,扔够了,他也就走了。那些垃圾,我负责打扫……”
刀姐说着,叹了口气,“大爷低着头听着,听罢,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就过去了,这把我给吓的,心说大爷您可别犯倔脾气啊……”
可再怎么说也晚了,李大爷已然走到了那辆拉斯莱斯的窗前,铁着脸瞪了那小子一眼,那小子倒是我行我素,连眼皮都没抬,一边吸烟一边和身边的女孩儿说话,同时不住地把烟灰点到窗外。但见李大爷俯下身,对着车窗说:“小伙子,街边有垃圾桶,你车里也有烟灰缸,你要扔垃圾,弹烟灰,不能这么干啊,你这么样也太没公德了。”
此话一出,包括刀姐在内的离着近的围观群众,这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儿,不知道这纨绔子弟,接下来会发什么坏。刀姐看见这小子皱了皱眉,紧跟着,就关上了音响,世界再次清静下来,但所有人的心却都提了上去,这瞬间的安静似乎意味着强烈的危险,就好像大战前阵地上肃杀的岑寂。果不其然,刀姐看见那小子跟身边的女孩儿说着什么,那女孩儿不知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大概是充当了女友兼翻译的角色。不多时,那小子眯起细长的小眼睛反倒笑了,笑得还挺灿烂,把烟捻灭在烟灰缸里,赶忙扭过头欠起身,双手探出窗外和李大爷握手,同时笑着说了句什么鸟语,李大爷自然也听不懂,也只能附和着憨厚地笑笑,跟他频频握手。就在大家本以为这场风波即将化解之时,这小子反倒把脸一沉,嗖地缩回了双手,神经质地说着“洗吧洗吧”,抽出两张湿巾纸狠狠地擦了擦手,并将擦过的湿巾丢出窗外,还闻了闻手,咧着嘴又“洗吧洗吧”地叨咕了半天。突然,他猛地把头探出窗外,喉咙发出急速地震颤和撕裂的炸响,一口粘痰不偏不倚,地就吐到了李大爷的解放鞋上,顺着鞋尖流了下去。大爷愣住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整条美食街刹那间,鸦雀无声。
只有那小子肆无忌惮的笑声,传得很远。
几秒种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大爷身上,因为他竟也笑了,俯下身,抓起这小子刚扔在地上的两张湿巾,擦干净解放鞋上的痰迹,随即把湿巾丢在地上,站起身从来老伴儿的手里要过了扫帚和簸箕,把地上的湿巾、烟蒂、烟灰都扫成一堆儿,又磕了磕簸箕,让本已经很满的垃圾往下沉了沉,又把这点儿垃圾收了进去。
这下可真是满满当当。
就在此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李大爷扬起簸箕,把一簸箕的垃圾顺着车窗,一股脑儿地倒进了劳斯莱斯幻影的前车室里,好像这辆价值近千万的豪车,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车内的男人和女人不约而同的尖叫起来,“洗吧洗吧”地叫个不停,在场的所有人却都目瞪口呆。
谁知,李大爷并不打算停手,紧接着又把刚才李大妈扫在一堆儿的那些易拉罐、饮料瓶,连同竹签子、塑料袋和尘土啥的盛了满满的一簸箕,再次倒进了劳斯莱斯幻影之中。
人群躁动起来,响起了叫好声、欢呼声。然而,还未等这些声音连成一片,它们就戛然而止了,因为那小子歇斯底里地喊着“洗吧”,猛地去推车门,一切就在刹那之间,正当车门将开未开,抑或已然开出了一指缝隙之时,李大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抬起右脚,咣的一声踹闭了车门,晶黑的劳斯莱斯车门上,大爷的脚印鲜艳耀眼。
那小子彻底愣住了,张着大嘴,细长的眼睛瞪得滚圆,可惜白眼球过多,看上去有点儿愚蠢。
人群沸腾了,欢呼声、叫好声、鼓掌声,此起彼伏。
那小子很快就明白过来,赶紧把李大爷倒在他车里的垃圾往外丢,其中一个易拉罐正好砸中李大爷的脑袋,这一砸不要紧,人群不仅是沸腾,可以说是炸裂了,也不只是谁喊了一声:
“法不责众!兄弟们冲啊,给大爷帮忙!”
正说着,几个精壮的小伙子,还有之前在刀姐店外撸串的那几位光膀子的大哥呼地就冲了过去,捡起易拉罐、饮料瓶,可劲儿地往车里丢,这下可好,人越来越多,包围圈越缩越小。
“真痛快,我也扔了两下!”刀姐笑着说,眉飞色舞,嘴却一直抿着,就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这下可好,这小兔崽子也怕了,赶紧按上车窗,趁包围圈还未闭合之际,发动车子,是逃之夭夭!”
人群呼的一下就把李大爷李大妈给围住了,就差把二老举起来往天上扔了,也不知是谁喊了声:“橙衣侠侣,大获全胜!”
从此往后,“橙衣侠侣”的名号算是彻底叫响了。可在当时,刀姐却对我说:“痛快是暂时痛快了,可接下来怎么办啊?”
我皱了皱眉,“啥意思?”
“这不明摆着吗?”刀姐说,“为啥我刚上车就问你,大爷大妈最近情绪怎么样?就是想看看那高丽棒子使坏没有!
你琢磨啊,这小子是韩国大使馆参赞的公子,从行事作风上看,妥妥的纨绔子弟啊。这事儿,他能就这么算了?他爹家里的背景咱不知道,可他在中国混了也有不少年头儿了,能没几个中国朋友,这种人的朋友不也是非富即贵吗?说白了,他在私官两面儿能没些关系?这家伙有钱有势,他要想使坏,随便活动活动关系,上面的随便哪个领导打个电话,咳嗽一声,大爷大妈没准连饭碗都得丢了!”
刀姐说到这,我也是心头一紧,可又一琢磨,应该不能,我对刀姐说:“我看未必,毕竟这事儿是他不占理,那么多老百姓都看见了,再说了就为了这点儿事儿,他一个外国人在中国,还能翻了天?就算他找到他爸,他爸如果还算懂点儿事理,也不可能向着他,毕竟是外交人员,再因为这点儿事儿,闹出什么风波就不好了。
毕竟,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我就不信那天看热闹的人里,没有拿着手机录像的,随便是谁发到网上,把这小子的车牌号一曝光,都得臭大街!这可是在中国,在中国一个老外欺负中国人?呵呵,如果他们真敢对大爷大妈使坏,比如坏了他们的饭碗,激起了民愤,他吃不了得兜着走!再说了大爷大妈年年都是先进,都是劳模,能有什么理由辞退人家呢?哪个领导这么干,不得掂量掂量,他就不为自己的政治前途考虑,真激起了民愤,这件事情闹大了,助纣为虐的能不吃挂落?再说了,只要是曝了光,我看最倒霉的还得是那个什么狗屁参赞,教育出来这么个畜生在中国横行霸道,他还有理啦?
这种人还当什么外交参赞,他够格儿吗?民愤一旦升级,他没准就得被咱们的政府驱逐出境,好歹也得让韩国政府换个人!”
刀姐听罢是连连点头,向我投来崇拜的目光,“可以啊,钱师傅,都说在北京开车的司机都是半个政治家,我看您就是!”
我尴尬地笑了笑,刀姐接着又说,“按你这么说,他们这几天也没啥特别的情绪波动,就说明,真没啥事儿。可我还是怕……”
“你怕什么?”我问。
“我怕,这小子就算不走上面,会不会走下面?”刀姐神秘地说。
“啥意思?”我问,歪了嘴。
“我是说,这小子一看就不是个好鸟儿,谁知道他在中国有没有一批三教九流的狐朋狗友,就算他没有他也可以用钱托人雇一批流氓地痞,找大爷大妈的麻烦,没事儿找个茬,下个绊儿……”
那天,刀姐说了许多种可能,比如有人故意在美食街上多扔垃圾,增加二老的工作量;有人故意在垃圾中倒入硫酸、王水等腐蚀性液体试图伤害二老;有人半夜潜入二老居住的地方,泼油漆、倒狗屎;又或者,有人趁二老不注意,制造一场车祸,为的就是让老两口遭罪,反正对方有的是钱,赔点医疗费,也算不了什么……
还好事到如今,五年过去了,什么事都没发生,刀姐当初的种种假设一个也没有实现。但我依然可以理解她的杞人忧天,毕竟,刀姐这一路走来是荆棘坎坷,没少遭人暗算,也没少被人陷害,尤其是那个王满囤,因此,她对江湖的险恶比旁人要有更加刻骨铭心的理解。
其实,在那段时间里,大爷大妈倒是我行我素,丝毫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焦虑。有一次,我跟他们提及此事,大爷笑着说:
“垃圾该倒我也倒了,车该踹了我也踹了,我不知道什么劳斯莱斯,什么幻影不幻影的,我也不认识什么韩国大使不大使的,我就知道这小兔崽子缺家教,竟敢欺负我媳妇,我就得替他爹教训他!让这高丽棒子明白明白咱们老北京的理儿!再说了,我怕啥?我就是个扫大街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车是我踹的,反正我赔不起,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大爷说着与大妈相视一笑,“我这叫冲冠一怒为红颜!”
想到这,我也会心一笑,望着凌晨四点空荡荡的车厢,心绪却又烦乱起来,大爷大妈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坐我的 607 了,难道德子的相亲大计已经有了眉目?二老因此不用再去朝阳中心公园儿晨练了?
我正琢磨着,却已然在三间房站准时停靠,刚按开车门,一个高高壮壮的小伙子就从前门迈上了车,好似一团橙色的火焰。
“您就是钱师傅吧?我得教您一声钱叔!您好啊!常听我爸我妈提起您!”小伙子说着,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我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这小伙子跟大爷大妈给我看的照片上的人是一模一样,“德子!”我亲热地叫了声。
“对喽!您知道我?”德子问道,黝黑的脸上笑容灿烂。
我点了点头,这才看清他那身橙色的环卫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