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 年,章久海当警察的第三个年头。
这时候的阿海算不上个老警察,但也早已经对警察的日常生活轻车熟路了。尤其是福安街划给 S 市管辖这一年,阿海见了无数的犯罪分子。强奸犯、杀人犯、黑社会、吸毒、贩毒……基本上社会常见一点的犯罪分子都经手一遍之后,阿海觉得自己老了许多。
福安街这条原本属于隔壁市管辖的法外之地划给 S 市之后,刑警队就没怎么休息过。市民举报也好,他们积极侦破也罢,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犯人被他们抓进拘留所。通缉的告示贴的到处都是。说实话福安街收回来之前阿海从没想过,地图上看着像根针一样大的福安街居然藏着这么多罪恶。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子射进办公室里,让阿海有些睁不开眼睛。这样好的天气恰好又没有什么案子,这让阿海觉得今天真是幸福的一天。
他端了一个印着巨大牡丹图案的搪瓷杯子,惬意地喝着看颜色就很苦的茶叶水,眼睛时不时地看向坐在窗户底下整理文件的季亦。
阿海一晃认识季亦三年了,季亦除了那原本齐肩的头发快长到腰了以外几乎没什么变化。那双大眼睛永远闪亮亮的,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轻微地抖动着,好像初春时柳树刚抽出的嫩芽。
阿海觉得眼前的景象像一幅油画一般,安静、美好。
阿海看季亦看得正出神,办公室门口传来了很急促地敲门声。
阿海颇有些懊恼地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季亦身上收了回来,他的位置背对着门,阿海都没有站起来,只是扭着身子回头往门口看去。
门口站了一对母子,两人中那个小男孩儿显然更吸引人一点。
男孩儿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绿军装,军装的裤腿处被洗得略微有些发白,膝盖的位置有两个不大不小的破洞。阿海透过破洞能看到小男孩的膝盖破了皮,显然是刚刚摔的。孩子的脸色看着不是太好,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营养不良导致的。
男孩儿从到门口开始一直用手抓着她母亲的袖子,由于手指过于用力,他的关节处略微有些发白。
男孩儿母亲看上去年纪倒也不是很大,三十三四岁的样子。这女人从头到脚打扮的都挺时髦,烫了大卷的头发这会儿显得有些乱,红色的皮衣和牛仔的喇叭裤在她身上穿着有一些不协调。阿海注意到这女人被男孩儿抓住的右手食指微微有些发黄,应该和刘队一样,是经常抽烟留下的痕迹。
那女人满脸的焦急,涂着口红的嘴唇一直微微地颤抖着。她进门后一把扯住在门口倒热水的马啸:“同志,麻烦你们帮帮我。”
马啸见这母子的样子,本能地觉得这又是小孩儿打出什么事儿了。因为这女人虽然着急,但整体还是很冷静的。
马啸把水杯放在桌子上领着母子两个进了门。
阿海的位置离门算是比较近的,他见马啸领人进了门,赶忙站起身给马啸腾地方。
“您先别着急,有什么情况慢慢说!”
女人并没有坐到阿海的椅子上,她把自己的儿子按在那里,然后站在男孩儿的身后扶着他的肩膀:“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家小新早上说约了同学出去玩儿。回来就这副样子了,进屋之后他就一直在抖,问什么也不说,好像碰到了什么吓人的事情。”
那女人说话的时候,很明显地在控制自己的状态,但这种拙劣的情绪控制在警察面前显得有些多余。
阿海本来对这事儿没什么兴趣的,他起身后端着自己那个大杯子准备去倒水。但她看到小新妈妈的状态后,又稍微对小新的事儿提起了一点儿兴趣。
他这会儿正站在小新的侧面,从这个角度他刚好看能到小新的嘴角一直在抽动,嘴周围刚长出来的绒毛,随着他的嘴唇有节奏的抖动着。
小新肯定是吓到了,他这种失神的状态倒也算正常,真正吸引到阿海的是他注意到小新的右脸颊上有一滴已经干了的血迹。
从那血迹的形状来看,应该是属于喷溅型血迹,而从血迹的大小来看,当时喷溅的血液量应该不会太小。要是这样的话,小新的脸肯定是被他母亲擦过了。
阿海倒是没急着揭穿,一个母亲出于保护自己孩子的目的撒点谎是正常的,这倒也不能说明什么,自己贸然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阿海把手里的茶杯换到自己的左手,然后一边盯着马啸,一边用自己右手食指轻轻地点了两下自己的脸颊。
马啸是刑警队里除了刘队以外年纪最大的警察了,马啸虽说干的年头长,但他不属于那种推理能力很强的人,又不像孙旭和丁宁那样属于技术工种,他在刑警队生存最大的法宝就是抓人审讯这些警察老本行上的东西。
阿海这种明示让马啸也注意到了小新脸上的血迹,他用手掌托着下巴,也敲了敲自己的脸颊,算是回应阿海。
“孩子,你别害怕,这都到警察局了,没人能伤害你的,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你给我说说好不好?”
马啸说话的时候把手伸向了小新的头,他本来是想摸摸小新的头,安慰小新一下,顺道仔细看看小新脸上的血迹,但他的手刚伸了一半儿就被小新一把给打开了。
小新打开马啸的手掌之后,整个人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由于他起身太猛,椅子连同站在椅子后面的小新妈妈一起被掀翻在地。
小新从站起身那一刻开始一直颇为激动的尖叫着,手舞足蹈的在屋子里跑起来。
阿海担心小新这个状态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赶忙冲过去一把给小新按在地上。
阿海一个侦察兵出身的警察想制服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还是不费力气的,但被按在地上的小新一个劲儿地挣扎,嘴里发出很刺耳的叫声:“啊!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人的求生欲能给人带来无尽的力量,小新两条腿来来回回地乱蹬,警察局地面的垃圾桶都被他踢翻了,阿海按着这么个小驴也有些吃力。
被摔在地上的小新妈妈见自己儿子这副惊恐的样子,连滚带爬地跑到阿海身边,她趴在小新的对面,和自己儿子脸对着脸:“小新别怕!妈在这儿呢 !别怕啊!”
刘队这会儿正好从外面回办公室,他刚一进门就看屋里趴了一地的人,一时间有些迷茫:“阿海,你小子干 tm 什么呢?这让新同事看见,咱们队的形象就全毁了。”
阿海这会儿哪有功夫管什么形象,小新这种半大小子扑腾起来着实有点虎劲儿,阿海手上又多加了几分力道,然后仰着头看着刘队:“哎呀!师父你先别管什么新同事不新同事的了,快管管这孩子吧。”
刘队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一个箭步窜到阿海身后,揪住小新衣服的后心一把给小新拉了起来。
小新站起来之后倒是不那么挣扎了,一门心思地想往外冲,马啸和阿海见状赶紧扑过去把小新死死地抱住,小新到底是个孩子,被两个训练有素的成年人抱住,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嘴里还是一直喊着:“别杀我!别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