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案子找到凶手警察的工作就算完成了,但北海街这个案子,找到杜立山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警察局那边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花时间去调查幺鸡的底细,而这会儿的幺鸡已经跑到山上的墓园去给他哥扫墓了。
皮包骨头的幺鸡已经不能单纯的用瘦弱来形容了,墓园的山一般都不是很高,尤其是地处东北平原的 S 市,这墓园所在的位置最多能算成小山包。但就是爬了这样一个缓坡儿,幺鸡似乎都用光了全身的力气。
夏天的夕阳,依然保持着他的毒辣,它的光亮穿过密实的松林,打在幺鸡的侧脸,把坐在地上的幺鸡勾勒的像个纸片人儿。
幺鸡往自己嘴上插了三根大前门,从自己那条破牛仔裤里掏出一盒火柴,一股脑的把烟都点着,插进了王修文墓碑前的香炉里。香炉里的香灰很少,质地又比较松软,幺鸡尝试了几次都没有立住香烟后,把烟靠在了王修文的墓碑上。
“城里人净整这些没用的,非得搞什么墓园,立个坟不是挺好的么,这个季节还能采点桑粒儿吃。”
幺鸡说完话砸吧了两下嘴,仿佛想起了桑椹那紫色的汁液充满口腔的快乐。
他给自己也点了一支烟,点烟的时候,他似乎被火柴的硫磺味儿呛到了眼睛,抬眼的时候,他那双无神的眼睛红红的。他用自己的手背胡乱的揉着眼睛,但越揉越觉得不舒服,干脆把左眼闭起来,整个人歪到右边。
“听我嫂子说你找了我很多年,你说你找我干嘛呢?找回来我不也是这副鬼样子。我从来都没怪过你,这么多年我最想的就是你。”
如果你有一个有残疾的父亲,还有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母亲,那你年长的哥哥将是你童年全部的依靠。
幺鸡甚至都有点记不清自己老家在哪儿叫什么名字了,他只记得村子里有个采石场,年轻力壮的男人都会赤膊着上身到采石场上干活儿。他没听自己哥哥或者是父亲提过父亲那只手是怎么没的,但是他猜应该是在采石场被砸掉的。
他印象里的童年已经很模糊了,几乎所有的记忆都是他这个大他十多岁的哥哥带着他到处玩儿,除此之外,就只有那个被他父亲锁在小屋里除了鬼哭狼嚎什么也不会女人。村里人说那个是他们兄弟俩的妈妈。
幺鸡不厌恶她,但也不同情她。甚至现在想来他对她都没有任何感觉,幺鸡甚至都不记得她长成什么样子。
幺鸡心里清楚最痛恨那个家庭的,是他那个受尽了白眼的哥哥,所以他哥哥才会那么早的带他离开那个环境。哥哥大概是不想他也在白眼中长大,承受和自己一样的痛苦,但是从没去过大城市的王修文,也没想到他弟弟过得比在村子里还要苦。
84 年 25 岁的王修文带着 13 岁的幺鸡去了 A 市。A 市是一个无比富饶又混乱的城市,A 市的钢铁、石油、煤矿都极端丰富,只要你有膀子力气总能在这个地方混口饭吃;同样的由于外来务工人员太多,A 市鱼龙混杂,各种灰色、黑色的产业链滋生。
幺鸡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哪一年因为一包糖被人拐跑的了,他只记得那是个挺冷的冬天,被拐走的时候他穿了件不算太厚实的棉衣,那件棉衣让他在阴暗潮湿的偷渡船舱里几乎丢了性命。他确信,他这一生都不会忘掉那种浑身黏腻的感觉。
1984 年的芭提雅在性产业链上已经成熟的和今天没什么分别,尽管这个时候属于美国人的越战已经打完十年了,但是美军仍旧会时常到芭提雅消费,这极大地推动着芭提雅这些令幺鸡作呕的产业。
幺鸡在芭提雅呆了四年,那四年让他恨透了那个风景宜人的城市,他甚至觉得那里的海滩都让人觉得恶心。
如果有人问他大海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除此之外幺鸡实在不愿意再提起任何关于海的记忆。
幺鸡坐在他哥哥的墓碑前,很呆滞地摸着自己的脸。其实他才二十出头,但整个人仿佛早就没有了活力。稍长他几岁的丁修看着都比他年轻许多。
他摸着自己哥哥的墓碑,想哭但又不知道哭些什么,或许他就不该回来。他当初要是有勇气一点他就该死在芭提雅,那样儿他哥哥也许就不会有事情了。
松树林里,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看着悲切的幺鸡,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以一个怎样的情绪去看待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幺鸡,却不想幺鸡把脸转到他那个方向:“你出来吧,我知道你一直在这儿,我认得你的车。
“没想到你还挺细心。”
Kris 出来的时候手一直插在自己西裤的裤兜里,尽管他脸上尽量保持着冷静而儒雅的微笑,但他几乎绷直的胳膊暴露出他内心的紧张。
“放松点儿,杀了我对你也没好处,咱俩倒不如好好聊聊。”
“咱们两个有什么好聊的?主意我都出完了,该做的事儿你也都做完了,咋俩之间最好永远都没有联系。”
幺鸡对着 Kris 笑了笑,他那张瘦的几乎脱相的脸笑起来让人觉得有些害怕,尽管他根本对 Kris 造不成任何威胁:“说实话,你挺聪明的,也挺有办法的,但你这个人天生不是个犯罪的材料。胆子又小,心也不够狠,你掺和这么多事儿干嘛呢?”
“你不用管我,我有脑子就够了,只不过我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
幺鸡不知道是嘲笑还是苦笑,仰着脖子‘’‘’在那哼哼:“聪明?我聪明个屁!所有人都被你耍得团团转,你再把我杀了灭口,只要杀我这事儿没被查出来,整件事儿就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都知道我要杀你,还选这么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是为了给我机会么?”幺鸡都把事情挑明了。Kris 也不想藏着掖着的,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反复把玩着。
“你杀了我不还是得想办法嫁祸给其他人?然后呢?警察查到其他人你再把那个人杀了嫁祸给下一个人?有意思吗?”
“那你说说,什么有意思?”
“你敢不敢在我身上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不会出卖你,反正你也没动过手只是给我出了个主意。只要我不出卖你警察永远也没证据。”
“给我个相信你的理由。”
幺鸡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这一笑仿佛用掉了他所有的力气:“事情结束之后你给我嫂子一笔钱,不用太多但是要足够把我侄子养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