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 6 点半，沈红叶接到彭大利的电话。她尚未清醒，险些当成一场噩梦，只听彭大利声音亢奋，“红叶，市里今天要举办对各单位先进女性的庆功大会，也是为了三八女神节前给你们预热，组里决定派你去参加。八点钟在市民中心二楼会议室，你加把劲！”
沈红叶说，“你们之前不是定了别人吗？而且我是今天节目的责任编辑，我从上午就要开始介入选题工作……”
彭大利干笑了两声，“哎呦，之前是安排了记者王凯伦，她跟我说她身体不舒服，所以我就想到你了。况且你比她适合啊，论先进女性，你是组里第一人。至于今天你的责编班，我找人给你换了，开完大会你回到台里，负责写一条短稿即可，就当是送给你的先进福利吧！”
沈红叶连翻白眼，挂断电话。从家里开车到市民中心就要接近一小时，她收拾停当出门上车，终于忍不住戴上耳机给项北发去一条语音：“彭大利整我，他换掉我的责编班，分明就是不想让我在选题会上坚持报美星公司那条新闻！”
项北迟迟没有回复，也许还在熟睡。沈红叶切换进入李东云发来的几条语音，把他们一早的情况大致听了一遍，听到关于死者刘美娇的网络日记部分，不由得心跳加速。她趁等红灯的时候打开微博，果然那些日记截图已经形成一片疯转之势，话题热搜榜单前三名都与此相关，分别是：“赫斯提亚的微笑”（刘美娇的网络 ID），“赫斯提亚日记曝光”，以及“张美星 性骚扰”。处在舆论暴风眼中心的是率先发布截图的网友，名叫“我不开货车好多年”。沈红叶蹙眉，这个 ID 并不陌生，一个礼拜前，刘美娇刚刚死亡的时候，就是他发出了第一条消息，当时他的原话是：“我靠，美星公司有员工跳楼了，脑浆迸裂，可怜！@赫斯提亚的微笑。”
那条微博还附了一张图片，拍摄的是美星公司的总部大楼，色调阴森，一片静寂。事实上照片里什么都没有，刘美娇自杀的地方根本不在公司，而是在她租住的单身公寓里。不过也正因为他的这条微博，在网络激起千层浪，美星公司才会给出官方声明。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倒逼，沈红叶想，虽然是否是正义之举尚且有待商量，但毕竟这个人的确是她的消息源头。
“你们还得想办法再采访一下那个爆料的网友，”沈红叶发给李东云，“一开始就是他把整件事推到美星公司身上，不排除他有意针对张美星，注意报道平衡。”
手机很快发出振动声，回复的不是李东云，而是项北。“消消气吧，”他说，“今天有我的评论班，到时候我邀请你到食堂共进晚餐？”
沈红叶灵机一动，“每天的评论员都有自己报题的机会，那今天你就报关于张美星事件的评论吧？”
项北连发三句：“你疯了。”
沈红叶循循善诱，“我相信你一定能把这条新闻评出彩，那个死者的网名，赫斯提亚女神，你不感兴趣吗？我记得你一度研读希腊神话，这才是你的用武之地啊！从学识水平碾压其他评论员，难道不是你的追求？”
项北说，“如今的潮流是把女人捧上神坛，我哪敢批判？你饶了我。”
沈红叶说，“这就是女性受难的表象之一啊！神坛之上就意味着牺牲，意味着献祭，意味着不食人间烟火，本质上是不人道的，总之你评不评？”
项北听出她的不耐烦，只好让步，“我试试吧，如果利哥要求删掉，你别怨我。”
沈红叶还没来得及回，项北又说，“对了，你知道这个赫斯提亚的故事吗？我倒觉得你挺适合这个女神的。”
沈红叶纳闷。项北带着笑意解释，“她拒绝了海神波塞冬和太阳神阿波罗的求爱，终身不婚，是个有名的处女神。”
沈红叶冷笑，“你嘲笑我？”
项北说，“我哪敢嘲笑你啊？你今天可是先进女性代表，我只是帮你涨涨知识。”
“市民中心”听起来颇为宏伟，其实只是一栋四层小楼，一楼开办了诸多办事窗口，楼上便是大大小小的会议室。沈红叶来得不算早，在华容道一般的地下停车场转了半天才找到一个位置。她下车时看手表还差五分钟八点，急得一溜小跑去找电梯。眼见着电梯门就要徐徐关上，一句“等等”还没喊出口，门又徐徐打开，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特殊洞察》的执行制片人赵晓环。
沈红叶疾步踏进电梯，空气里一阵雍容华贵的香味。赵晓环身穿黑色连身裙，小腹凸起，颈间搭配珍珠项坠，越发显得贵气逼人。“红叶，你也来了，”她说，“咱们好久没见，你还是那么年轻！”沈红叶暗想：我哪里有你这么会保养？只是看了看她的肚子，“几个月了？”赵晓环说，“四个月刚出头，还不太显。还是你眼睛灵光，一下子看出来。”沈红叶说，“挺好，你多多保重。”
话音落地，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向会议室走去，溜光锃亮的大理石地面反射出两人的脚步，沈红叶才意识到，赵晓环还穿着高跟鞋。
“女人还是要精致一点好，”赵晓环笑说，“我请人看过了，这次大概率是生个女儿，那我得给她做个好榜样，让她从现在就明白，美的细节多么重要。”
沈红叶感叹，“有些人天生就是好母亲，看来你女儿有福了！”
赵晓环突然压低声音，“你比我小几岁来着？我记得也就一岁？”
沈红叶点头，她刚进台里实习时还曾在赵晓环手下干过一个月，当时没有明确栏目，每天过得浑浑噩噩，直到《要闻直通车》把她要走。
赵晓环说，“那你还不抓紧？知道你是事业型女强人，但个人问题还是要考虑……”
会议大厅人声鼎沸，冲散了赵晓环后面的话。沈红叶伸出手，摆出护驾的姿态，保护着孕妇在人群中穿行，艰难地走过两排红丝绒座椅，终于找到了“广电新闻中心”的座位。此时台上开始调试音响设备，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声响。沈红叶坐下，掏出手机仍未收到李东云的回信，不免有些忐忑。八点钟，他们应该到了东山墓园，那么“招魂仪式”进行了吗？李东云究竟有没有采到张美星？
“李东云……你觉得她怎么样？”赵晓环突然问。
沈红叶一惊，暗想此人怎么仿佛会读心术一般，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赵晓环看她瞪大眼睛，便说，“你别多心，她是我的老部下了，之前一直在《特殊洞察》，后来出了点问题，这你也知道，我就想问问，她在你们栏目表现得怎么样？
沈红叶想了想，“还是挺敏锐的，稿子也写得不错，就是有时候比较爱抱怨，干活儿不勤快。”
赵晓环若有所思，“可我怎么还听说她挺积极的？最近好像在挖那个美星公司的料？”
沈红叶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
赵晓环说，“强哥告诉我的啊，他说这个题不错，如果你们《要闻直通车》播不了，让我考虑一下拿过来用。”
沈红叶想起昨天下午李东云确实遇见了叶文强，没想到她居然把自己正在报道的线索和盘托出了。
赵晓环又说，“其实我也反驳强哥了，李东云的报道究竟做到什么程度都不知道，就随口跟他一说，他还就当回事了，还真想用到节目里。我们自己的节目选题早就确定了，怎么可能单单为了李东云就改变版面安排？所以你了解她目前的报道情况吗？有什么独家消息吗？”
如果今天在墓园的采访顺利，那的的确确是一条好独家。沈红叶含糊地说，“这个我也得等回了台里确认一下情况再……”
这时候台上开始有人举着麦克说话，“请大家安静，我们的大会马上开始。请第一批接受表彰的单位代表到台上来。”
赵晓环立刻问，“咱们单位的领奖代表是谁？”
沈红叶摇头，只见第一排中间的位置站起来一个小个子穿深红色西装外套的女人，一走上台皮肤简直白得发亮。赵晓环和沈红叶几乎同时，“孙静！”
孙静是沈红叶真正意义上的师父，也是《要闻直通车》的上一任制片人。沈红叶只知道她调去广电新成立的新媒体中心做主任，具体工作内容却不得而知。孙静这人人如其名，不大活泼也不太爱闲聊，她离开新闻中心后跟沈红叶见面只有一次，现在在这种场合看见，沈红叶只觉得一切恍如隔世。
“你师父在新媒体中心待遇怎么样啊？”赵晓环问，“听说他们那边平时负责跟各个网站联系，研究网络推广方案，是不是会有一些灰色收入？”
沈红叶“扑哧”一声乐了，“晓环姐，你都这么富裕了，还考虑什么灰色收入啊？”
赵晓环毫不在意地笑笑，“你没听说吗？咱们这里也要减员缩编了，到时候各节目组都会有很大变动，我是想提早给自己安排些路子。你难道不考虑？总不能一辈子跟《要闻直通车》绑定吧？”
沈红叶没做声，她看见台上的孙静似乎向自己这边投来一束目光。只是灯光太过晃眼，看不清楚她是不是在笑。
